那天早上我醒得早,窗帘缝里刚透进一点灰白。我翻了个身,没摸到人,就半睁着眼往床尾看。
他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我,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先摸到手机,放下,又往右移,碰到台灯座,再往上,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按了下去。
灯亮了。
我整个人僵在被子里,呼吸都放轻了。他坐在那团光里,低着头,开始摸床边的衣服。先是外套,再是裤子,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动作慢,但方向很准。
他不是看不见吗?
这个念头像根针,一下子扎进我脑子里。我盯着他的手,看他把皮带扣摸正,把袜子翻到正面,又伸手去够床尾的鞋。灯一直亮着,照得他后颈那块皮肤发白。
我没敢动。我怕我一动,他就知道我已经醒了,就会把手收回去,把灯关掉,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已经看见了。
我闭上眼,心跳得厉害。耳边是他穿鞋的声音,鞋跟轻轻磕着地板,一下,两下。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去。灯还亮着。
门开了,又轻轻带上。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半年前人家给我介绍他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视力不好,近乎全盲,生活上需要人搭把手。我那时候刚过五十,一个人在上海租房子住,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屋里冷清得能听见水管响。介绍人说,人老实,有退休金,就是眼睛不行,你要不嫌,见见。
我见了。他坐在介绍人家沙发上,眼睛看着前方,不聚焦。我递水给他,他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碰到杯子。走路要人扶,吃饭要人把菜夹到碗里,连上卫生间都得先摸清门框在哪边。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不是没有犹豫。可介绍人说,他一个人过了好些年,家里没人,怪可怜的。我那时候也怕一个人。怕半夜胃疼没人递片药,怕过年别人家热闹,我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三个月前,我们搬到一起住了。我照顾他,他陪我说话。日子过得不算好,但总算有个伴。
可现在,他起床先开灯。
一个看不见的人,开灯干什么?
我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床头灯还亮着,黄色的光,照着他刚才坐过的那块床单。我伸手去摸开关,犹豫了一下,又缩回来。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怕他回来问我为什么坐在这发呆,怕我一张嘴就说出什么收不回去的话。
厨房里传来水声。他在刷牙。我听见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轻轻磕了两下。然后是很长一段安静。
我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往厨房那边看。他站在水池前,脸朝着窗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眼睛还是那样,不聚焦,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可他的手,准确地把毛巾挂回了架子上。
我退回床边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他开灯只是习惯,很多看不见的人也会开灯,因为从小被教着要省电,要随手关灯,反过来也一样,进了屋就开灯,不管看不看得见。
可我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开灯的动作太自然了。不是摸索着找开关,不是碰巧按到。是知道开关在哪,知道按下去会亮,知道光会照下来。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让他帮我拿茶几上的遥控器。他手在茶几上摸了一圈,最后拿给我的,是杯子。我当时没在意,还笑他,说你这眼睛是真不行。他没说话,笑了笑。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
我听见他往卧室走,赶紧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往客厅去了。
我闭着眼,心里翻来覆去。他到底能看见多少?是一点光,还是能看见人影?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在做什么,只是不说?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没关。
以前我总以为,这屋里所有亮着的东西,都是为了我。灯是我开的,路是我领的,他只要跟着我就行。
现在我才发现,有些光,是他自己打开的。
而我不知道,他打开那盏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天早饭我没怎么吃。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一碗粥,一碟咸菜。我把勺子塞进他手里,他低头喝,喝得很慢,像往常一样。可我看着他的手,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勺子没有在碗边乱碰。第一下就探到了粥,第二下舀起来,稳稳送到嘴边。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头两口总要洒一点在桌上,我得拿抹布守在旁边。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抬头,眼睛朝着我的方向:“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今天喝得挺准。”
他愣了一下,勺子在碗沿磕了磕,笑了:“喝了三个月了,还能不准?碗就那么大。”
这话听着没毛病。我点点头,低头扒自己的粥,可心里那根弦没松下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说是留意,其实跟做贼差不多。我不敢明着看,只敢用余光瞟。他在客厅听收音机,我在厨房择菜,耳朵却一直竖着。他起身倒水,我就数他的脚步。从沙发到饮水机,七步,他走了七步,一次没撞着茶几角。
以前他走这段路,是要扶着墙的。
我还发现,他换台的时候,手在收音机那一排按钮上摸,摸到第三个就停。第三个是他常听的戏曲频道。他说是记住了位置。可按钮长得一模一样,光靠摸,怎么知道从哪边数起?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能解释。记住了,习惯了,熟能生巧。可一件一件摞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试探。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拖鞋换了个方向,鞋尖朝里摆着,又把平时放在茶几右边的茶杯挪到了左边。然后我坐在饭桌旁,假装看手机,看他从卧室出来。
他走到茶几前,脚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手在地上摸,摸到鞋,慢慢转过来,穿上。整个过程跟平时没两样,慢,小心,像是全靠触觉。可我看得清楚,他的手没有四处乱找,几乎是直接朝鞋尖的方向摸过去的。
倒水的时候,他的手也是先往右边伸,伸到一半,停住,在空中悬了一瞬,才改到左边,碰到茶杯。
“杯子我挪了。”我说,心跳到了嗓子眼,“你怎么知道在左边?”
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平:“我摸了半天呢,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我看见的不是他摸了半天,是他先去了老地方。
可我没再追问。我怕再问一句,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平静会裂开,露出底下我不敢看的东西。
第二天午休,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是我在上海为数不多能说心里话的姐妹,我们一起在超市干了七八年,我搬来跟他住,还是老陈帮我捆的行李。
电话接通,我绕了半天才说到正题。老陈听完,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他可能没瞎透?”
“我没这么说。”我压低声音,躲在超市后门的货箱旁边,“我就是觉得,他有些动作……不像全看不见。”
“那他图什么?”老陈一句话戳到我最怕的地方,“装看不见,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答不上来。
老陈接着说:“你自己想想。你们住一块儿,谁伺候谁?饭是谁做,衣服是谁洗,出门是谁领着?他每个月给你那三千块钱,是请保姆还是两口子过日子,你心里没数?他要真能看见,还用得着你?”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这话难听。可难听的话往往最实在。
同居这三个月,家里的开销大致是分开担的。房租水电加吃饭,一个月怎么也要七千出头。他出三千,剩下的四千来块是我从理货的工资里贴。钱的事我没计较过,两口子过日子,谁多谁少,算太清就生分了。我照顾他,也不是图那三千块钱——真要图钱,上海找个住家保姆的活,比这挣得多。
我图的是他这个人。图他晚上会等我下班,图他听我说超市里那些鸡毛蒜皮,图天冷的时候屋里有个人的呼吸声。
可老陈的话像一盆冷水。如果他看得见,如果他一直看得见,那这三个月算什么?我算什么?
“你先别急着翻脸。”老陈语气软下来,“再看看。万一真是你多心了呢?眼睛这种事,有些人是能感点光的,不等于骗你。你啊,就是心太软,别到时候人家没怎么样,你自己先把自己折磨病了。”
挂了电话,我在货箱旁边坐了很久。
老陈说的我都懂。可她不懂的是,让我难受的不只是“他能不能看见”,是这三个月里,我是怎么一点点把自己活成他的拐杖的。
刚搬来那会儿,他什么都要我。
吃饭要我把菜夹到碗里,告诉他几点钟方向有肉。走路要我挽着胳膊,上台阶我得提前说一声。洗澡要我把换洗的衣服按顺序搭在架子上,内裤在上,秋衣在中,裤子在下,错了顺序他就会在里面喊我。
夜里他醒了,手会在被子里摸,摸到我的胳膊,攥住,才能再睡过去。
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同居头一个月,我发烧,躺在床上不想动。他摸着我的额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说:“你可不能倒下,你倒下了,我怎么办?”
那时候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觉得自己被人需要着,活得有分量。半辈子了,除了过世的爹妈,头一回有人把我当成离了就活不了的人。
我开始享受这种被需要。
我记住了他所有的习惯。牙膏挤多长,鞋带系多紧,过马路我总站在车来的那一侧。我甚至把超市理货的班调成了早班,就为了下午能早点回来,给他做口热的。
同事笑我,说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黏糊。我嘴上骂她们,心里是甜的。
现在回头看,我才觉出一点不对。
他依赖我是真的。可这份依赖里,有多少是因为他真的离不开,有多少是他知道,只要他一直看不见,我就不会走?
晚上下班,我在楼下站了半天才上楼。
掏钥匙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动静。收音机开着,唱的是他常听的那段戏。我轻轻推开门,没出声。
他站在窗前。
就那么站着,脸朝着窗外,一只手掀着窗帘的一角。楼下是小区的院子,这会儿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遛弯,天还没全黑,最后一点天光正落在他脸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在听。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攥在手里,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我不知道那张被光照着的脸上,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映出楼下的人影。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现在咳一声,他会不会立刻松开窗帘,转过身,重新变回那个什么都要等我去领的男人。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轻轻把门带上,发出一点声响,然后重新掏出钥匙,大声开了一次门。
“我回来了。”我冲着屋里喊,声音和平常一样。
窗帘落下来。他转过身,脸上是我熟悉的那种茫然的笑,手朝我的方向伸过来:“回来了?今天晚了两分钟。”
我换了鞋,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暖,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给他热了饭,两个人坐在桌边吃。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轻轻划着,像在数米粒。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绕了。
“我今天给老陈打了个电话。”我说。
他抬起头,脸朝着我的方向,没说话。
“我告诉她,你每天早上起来,先摸到开关把灯打开,再穿衣服。”
他的筷子停了。
“一个全看不见的人,开灯做什么?”
屋里很静。收音机已经关了,只有楼上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他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会像前几次一样,说那是习惯,说摸到了就顺手按一下。可他没有。
“你知道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多希望他反驳我,哪怕骂我疑神疑鬼,哪怕说我就是闲得慌,整天琢磨这些没影的事。可他承认了。他连一句遮掩都没有。
“你能看见多少?”我问他,声音抖得厉害。
“不多。”他说,“一点光,人影,近处的东西能看个大概。”
“那这三个月,你让我给你夹菜,让我扶你过马路,让我把衣服按顺序放好,都是装的?”
他没回答。
“你说话啊!”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他坐在那里,脸朝着前方,眼睛睁着,可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又像在认命。
“一开始不是装的。刚认识你那会儿,眼睛确实更差,白天还能看见点影子,晚上基本就是瞎的。这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比以前好了一些。医生也说不清,只说可能跟休息、跟心情有关系。”
“那你怎么不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好了,这是好事啊,你瞒着我干什么?”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怕你走。”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心软。你照顾我,比谁都上心。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你在旁边翻身,我都想,要是哪天你发现我没那么瞎了,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白搭了这几个月,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一气之下就回超市宿舍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不敢赌。我宁可你当我是个废人,也不愿意你走。”
我站在桌边,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
那一刻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愤怒有,委屈有,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心凉。他怕我走,所以选择让我继续蒙在鼓里,让我每天弯着腰给他系鞋带,让我把班调成早班,让我把自己活成一根拐杖。他怕失去我,却不怕我累,不怕我一天天把自己耗进去。
“你这不是需要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不像自己的,“你是在用我的不忍心,把我拴在你身边。”
他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客厅里很久没有声音。后来我听见他起身,摸到墙边,又停住了。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轻轻坐下。
那天晚上,我们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客厅,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他起床。脚步声走到床头,停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灯又亮了。
我闭着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我知道,这盏灯以后每天早上都会亮。我也知道,我还没想好,该不该继续留在这个亮着灯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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