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瑶怔怔地看着媒婆王阿姨落荒而逃的背影。
老太婆太坏?未必;老太做媒人也是种谋生的手段,如果林骗子向她坦诚他的骗术,老太吓疯了都有可能。现在老太十八只腣髈没有吃掉,惹来一身麻烦,帽子叔叔没少找过她。
陈瑶伸出右手捏了一把左手手掌,是用力捏的。什么意思?把那一页翻过,未来一定可期。
陈瑶的婚礼的日期定下来了,大年初六。
所谓的婚礼,实质内容就是婚宴,上个世纪到今天,基本没变。只是生活条件改善了,婚礼华丽了,不断地给婚礼加戏,各种仪式五花八门,但在坊间烟火中,这些仅是形式而已,重头戏还是婚宴。
程家把婚宴放在了当年的地区招待所,地区招待所比观前街的饭店档次差?不是的,招待所是政府招待所,档次不低的。45元,全鸡全鸭了,当年婚宴的标准的天花板。
接新娘子的婚车,当时用轿车接新娘的不多的,彬彬爸爸是销售科长,有门路的。讲定了用辆大巴车做婚车。现在的大巴车已经是最普通不过的交通工具了,但是在80年代初,是接待外宾的礼宾车辆,不是普通人能接触的。
彬彬向陈瑶比划用大巴车当婚车接新娘时,她的脸上没有特别兴奋,心里是激昂的,她有虚荣性,是的,凡人都有,她的婚礼需要有仪式感,激扬自己,证明自己,会活得更好。只是可惜,大客车开不到弄堂里来,又不可能把弄堂拆大一点的,倘若能开进来,多好,让陈家的左邻右舍看看,陈瑶嫁得多好,嫁到天上去了啊。
婚房在当时基本上没有装修概念的,就是滚墙粉。家具是到宫巷里家具厂门市部买的(当时要凭券),沙发、音响是彬彬自己做的,冰箱是香雪海、电视机是孔雀。电视机当时就是有券了,也排队提货的。彬彬把电视机提回来了,彬彬爸爸考虑再三,把电视机转让给一个邻居了,他给彬彬他们买了台进口东芝牌电视机。足见他们对彬彬媳妇的喜欢。
程家都准备就绪了,陈家也跟上着。陈瑶的阿姨来了。阿姨的嗓门太大了,尤其是笑声跟炸街一般。
隔壁的赤膊男人,听到她们阿姨夸张、高亢的笑声,心就别地一跳,以为屋檐塌下来了,弄清楚是那个女人的笑声后,仍旧心有余悸,这样笑法是要吓死人的?按老底子苏州人的讲法,女人的笑要笑不露齿,切切一笑、莞尔一笑,用手绢捂住嘴巴偷偷一笑……
陈瑶阿姨正常交流是一口地道的苏州话,但是每逢情绪上场时,滴哒之间就切换成了苏州腔的洪亮的苏北话,犹如双手叉腰在向苏州土箸们示威,搞得左邻右舍面面相觑。
陈嘉对阿姨有异议了,暗地跟陈瑶讲,请阿姨来,有点丢人的。
陈瑶讲,你一年的大学还没上完就数典忘祖了,不能妄议上辈的,她是你娘的亲妹妹,再讲阿姨不来,谁能把场面撑起来?她来有什么后果?至多把我们这家人家是江北人的辩识度抬高了,江北人家怎么啦?不知能完胜多少苏州人家,一条卫道观前77、78、79年考入本科院校的只有五个人,江北人家的第二个女儿排在第三;同江北人家大女儿同年龄段的女性,在苏州有几个人写的毛笔字能超过她?
陈嘉不以为然,但不再话多了。
实事求事评判陈瑶阿姨,为陈瑶的婚事是操碎了心,每分钱都用在了刀口上,在不坍女方台的基础上能省则省,不能光要面子,没有夹里的。
手表、自行车、缝糿机、红灯牌收音机、三五牌台钟,这个五大件是必须有的,手表没有买,彬彬就在手表厂上班的,送给陈瑶的手表是全新的;自行车本来也不买的,林骗子帮陈瑶买的凤凰牌自行车也是新的,陈瑶一定要买,阿姨就是不买,陈瑶嘀咕了一句,这辆车子触霉头咯,阿姨秒懂,重新买一定的……
嫁妆中最出彩的是床上用品。把陈家的两只樟木箱打开,真是弹眼露睛,老陈给两个女儿各准备八床被褥。被面全部是真丝的,各六条软缎、各两条织绵缎,大红大绿、龙凤双喜。
当年在苏州人出嫁陪有八床被褥,已算“大户”人家了,陈家还是全真丝的被面,还有两条被面中天花板——织锦缎的,风光无限,嫁妆抬出抬进时,围观人群的啧啧叹息声,做了鞭炮、炮杖的和声,这才是婚庆该有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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