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一年后,前男友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我本来不想理他。直到我刷到他的朋友圈——若隐若现的锁骨,力量感爆棚的腰线,还有一段对着镜子拍的、让人脸红心跳的视频。

01

简宁把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灌进喉咙里,苦涩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她此刻的人生一样,提不起劲。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02:47,写字楼窗外是浓稠的夜色,对面那栋楼还有三层亮着灯,像和她一样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的难兄难弟。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把方案最后一段改完,点了保存,整个人瘫进椅背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博推送的广告。她懒得看,随手划掉,拇指鬼使神差地往下一拉——朋友圈那个小红点已经挂了三天了。

她其实没什么朋友,工作之后社交圈窄得可怜,朋友圈里除了同事转发的工作链接,就是大学同学偶尔晒的娃和婚戒。她一条条往下刷,刷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头像是一张侧脸,逆光,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背景是某个她没见过的落地窗,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配图是一张对镜自拍,黑色T恤,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灯光暧昧,肌肉线条若隐若现。配文两个字:“加班。”

简宁盯着那个头像看了整整十秒。

陆衍。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点进头像,朋友圈背景图是一片深灰色的海,什么标识都没有。但那个头像,那个侧脸,她就算烧成灰也认得。一年前分手的时候,他把话说得那么绝——“简宁,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从今天起,你最好当我已经死了。”然后他当着她的面,把她所有联系方式拉黑,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现在他出现在她的朋友圈里。

简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心跳快得有点过分。她深呼吸了三次,又翻回来,那条朋友圈还在。不是幻觉。她点开图片,放大,看了看那个锁骨,又看了看那个落地窗,最后目光落在图片右下角——玻璃反射里,隐约能看见他拿着手机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只表。

那只表她认识。分手前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牌子不大,款式很素,他当时嗤笑一声说“丑死了”,但还是戴上了。后来分手那天,她以为他会把表摘下来还她,他没有。

简宁退出图片,往下滑,评论区一片空白。没有共同好友点赞,没有互动,像是这个账号被世界遗忘了,只在她一个人的朋友圈里冒出来。

她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主页。一条横线,下面写着“非朋友最多显示十张照片”——但那条动态明明就在那里。她往下拉,又看见一条,三天前发的,一张客厅的照片,茶几上摆着一碗面,看起来是自己煮的,旁边还有一罐开了的啤酒。配文:“难吃。”

再往下,五天前,一段视频。简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视频只有七秒,镜头对着镜子,他穿着一件灰色家居裤,上身赤裸,背对着镜头,正在套一件卫衣。动作很快,但那一瞬间的背肌和腰线,简宁还是看见了。视频配文:“降温了。”

简宁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耳边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窗外夜色沉沉,她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陆衍是不是疯了?

一年前那个不可一世、走到哪都恨不得把“老子最牛逼”写在脸上的陆家少爷,现在在朋友圈发这种东西?就他那张脸,那个身材,需要靠这个博关注?他随便往哪个酒吧一坐,都有人前赴后继地扑上去吧。

简宁又想起他以前的样子。他们在一起那两年,陆衍从来不发朋友圈。他的微信头像一直是默认的灰色,朋友圈一条横线。她问过他怎么不发,他当时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有什么好发的,闲的。”

现在他不仅发了,还发得……这么有内容。

简宁重新打开手机,点进他的对话框——是的,对话框还在。分手那天他把她拉黑了,但她没有删他。她试着发了一个“?”过去。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还是拉黑的。

那朋友圈怎么回事?她皱着眉,退出对话框,又点进他的朋友圈。那条“加班”还在,两小时前发的。她又点了刷新,页面转了一圈,那条动态消失了。再刷新,又出来了。

简宁愣了半天,最后把手机装进包里,关电脑,起身。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盯着镜面里自己疲惫的脸,忽然想起一年前陆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简宁,你会后悔的。”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她会后悔提分手。现在她不确定了。

第二天中午,简宁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排队的时候忍不住又点开朋友圈。陆衍昨晚那条“加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动态,发在四十分钟前。一张照片,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手腕上那块表清清楚楚,配文:“出门。”

简宁盯着那张照片,饭团差点掉地上。他这是在……报备行程?

她付了钱,回到工位,心不在焉地啃着饭团。同事兼闺蜜林薇从隔壁隔间探出头来:“你昨晚几点走的?我走的时候你还在。”

“快三点。”简宁把饭团包装纸揉成一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薇,你记不记得我那个前男友?”

“陆衍?那个把你甩了又把你拉黑的神经病?”林薇立刻来了精神,“怎么了?他诈尸了?”

“他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林薇张大了嘴。

“然后他朋友圈……”简宁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林薇接过去,翻了翻,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她把手机还给简宁,压低声音:“简宁,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破产了?”

“不知道。”

“那就是他疯了。”林薇斩钉截铁,“一个男人,被拉黑一年之后突然把你放出来,然后发这种照片……他不是想复合,就是想借钱。或者——”她顿了顿,眼睛一亮,“他在钓你。”

简宁一口饭团噎在喉咙里。

“你想想,”林薇凑过来,“他早不放晚不放,偏偏现在放。放出来还不主动找你,光发朋友圈,还发这种……嗯……引人遐想的东西。这不是钓是什么?”

简宁把饭团咽下去,喝了口水:“他有病。”

“对,病得不轻。”林薇拍拍她的肩,“不过简宁,他身材是真好啊。”

简宁瞪了她一眼,林薇笑着缩回隔间。简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方向盘的照片,那只手,那块表,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人。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继续啃饭团。饭团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堵得慌。

下午三点,她开完会回来,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她以为是工作群,拿起来一看,头皮瞬间麻了。

陆衍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上面只有一个字:“在?”

简宁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点亮,那个“在”字还在,没有撤回,没有下文。她打了一个“?”过去,发出去的瞬间想起来,上次发“?”显示的还是拒收。但这次,消息发出去了。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字:“终于肯回我了?”

简宁的手停在键盘上。她想问你怎么把我放出来了,想问你是不是有病,想问这一年你到底在干什么。但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有事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图片。

简宁点开,是刚才那条朋友圈的截图,方向盘和那只手,下面是他自己发的评论:“仅你可见。”

简宁把手机摔在桌上。

心跳快得离谱。她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嗡响。仅你可见——所以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加班”“出门”“难吃”,全都是给她一个人看的?

她深呼吸了五次,把手机拿回来,颤抖着打下一行字:“陆衍,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秒回:“想让你看看我。”

简宁盯着那行字,脸烧得能煎蛋。她想起林薇说的“他在钓你”,想起那些照片里若隐若现的线条,想起他一年前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有病。”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才弹出来,只有一句话:“嗯,病了。治了一年,没治好。”

简宁把手机装进包里,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镜子里的她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骂了陆衍八百遍,最后回到工位,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晚上发什么?”

发完她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出去了。

对面回得飞快:“你想看什么?”

简宁咬着嘴唇,打了一行:“别发了。”

“晚了。”他回,“已经想好发什么了。”

简宁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跳出来。一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忘干净了。结果他只用几条朋友圈,一个“仅你可见”,就把她打回原形。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过了两分钟,她还是没忍住,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简宁,今晚别加班了。早点回家,我发给你看。”

简宁那天没有加班。

她六点整准时关了电脑,拎着包往外走的时候,林薇从隔间里探出头,眼神意味深长:“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累了。”简宁面不改色。

“是累了,还是急着回家看某人发朋友圈?”林薇笑眯眯地。

简宁没理她,快步走进电梯。回到家,她先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电视开着,播的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她拿起手机刷了刷微博,又放下。拿起手机看了看工作群,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七八次,到了晚上九点,朋友圈那个位置终于出现了小红点。

她几乎是立刻点了进去。

陆衍发了一张照片。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他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很大,肩膀露出一截。灯光暖黄,照得他皮肤上像镀了一层蜜。他的头微微低着,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配文只有一个字:“闲。”

简宁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她放大图片,目光从肩膀移到领口,又从领口移到……她猛地退出图片,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过了半分钟,她又爬过去把手机捡回来,重新点开那张图,截了个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屏。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背景里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那个马克杯是白色的,杯沿上有一圈很细的蓝色线条,手柄的形状有点歪。简宁认得那个杯子——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一起去陶艺店做的。她做的那个歪歪扭扭,他说丑死了,但一直用着。分手的时候她没带走,以为他早扔了。

杯子还在。

简宁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显得她的安静格外突兀。她想起一年前他们分手那天。

那天陆衍的母亲约她见面。在一家很安静的咖啡厅里,陆母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简宁心上。陆母说,陆衍要订婚了,对方是世交家的女儿,门当户对,对陆衍的事业有帮助。陆母说,简宁是个好姑娘,但陆家这样的家庭,不是她能进的。陆母最后说,如果简宁真的为陆衍好,就应该主动离开。

简宁当时什么都没说。她回到他们一起住的那个公寓,陆衍还没回来。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留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分手吧。”

陆衍那天晚上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第二天他堵在她公司楼下,眼睛红得像要杀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累了,不想继续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简宁,你会后悔的。”然后他把她拉黑了。

她没有后悔。至少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一年了,她换了工作,搬了家,删了所有和他有关的照片。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可现在她看着那个杯子,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努力,像沙堡一样,一推就散。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陆衍的私信:“看到了?”

简宁犹豫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嗯。”

“好看吗?”

简宁咬住嘴唇。这个人,一年前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打了一行字:“陆衍,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对面秒回:“没有。就是想让你看。”

“你有什么好让我看的?”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看我穿这件吗?”

简宁的脸腾地红了。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她确实夸过。有一次他穿着那件衣服在厨房煮面,她从背后抱住他,说“你穿灰色好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他早忘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睡了。”然后不等他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头柜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陆衍发的。第一条:“晚安。”第二条是一张照片,他躺在床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被子盖到下巴,头发乱糟糟的。配文是私信里的话:“睡不着。”第三条是凌晨两点发的:“简宁,你睡了吗?”

简宁盯着那三条消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想起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陆衍从来不说“睡不着”。他永远是那个沾枕头就着的人,反倒是她经常失眠,半夜翻来覆去,把他吵醒。他每次都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嘟囔一句“别动了”,然后继续睡。

她打了一行字:“你以前不是倒头就睡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像是一直在等:“以前是以前。”

简宁没再回。她起床洗漱,出门上班。地铁上她又忍不住点开朋友圈,陆衍发了一条新动态,一张早餐的照片,煎蛋、吐司、一杯黑咖啡。配文:“一个人吃。”

简宁盯着那个“一个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中午午休的时候,林薇拉她去楼下咖啡厅。两个人坐在角落,林薇端着拿铁,一脸八卦:“昨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发了什么?”

简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林薇翻了几条,表情越来越精彩。她把手机还给简宁,压低声音:“简宁,我跟你分析一下。”

“你说。”

“第一,他把你从黑名单放出来,不主动找你,先发朋友圈。这是试探,看你会不会看。第二,他发的这些照片,每一张都精准踩在你以前夸过的点上。灰色家居服、锁骨、手腕上的表。这是有预谋的。第三,他昨晚跟你说睡不着,还凌晨两点发消息。这是卖惨,博同情。综合以上三点——”林薇竖起三根手指,“他在追你。而且是很认真地在追。”

简宁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什么样?”

“以前他……”简宁想了想,“以前他从来不主动。什么事都是我主动,他就在那儿等着。我问他为什么不主动一点,他说‘我人都给你了,还要怎样’。”

林薇笑了:“那他现在这样,不是挺好?”

“好什么,他连句正经话都不说,就发这些……”简宁说不下去了。

林薇拍拍她的手:“简宁,你老实告诉我,你还喜欢他吗?”

简宁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很多事。想起陆衍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冬天的街头,他嫌她手凉,直接拽过来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想起他第一次说喜欢她,是在他家的阳台上,他抽了半根烟,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简宁,我好像栽了”。想起分手那天,他红着眼睛问她为什么,声音都在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忘记的。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晚上回到家,她打开朋友圈,陆衍又发了。这次是一段视频,镜头对着镜子,他在做俯卧撑,动作很慢,背部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珠从肩胛骨滚下来。视频只有十秒,配文:“练。”

简宁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她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疯了?”

这次陆衍没有秒回。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简宁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像是刚运动完:“简宁,我这一年,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把我加回来。”

简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知道你把我拉黑了,但我没删你。你发的那条分手消息,我一直留着。”他的声音顿了顿,“我每天看你微博,看你换了新工作,看你搬了家。你去年生日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我看了很久。我想给你发消息,发现发不出去。那种感觉,你知道吗?”

简宁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后来我想,既然发不了消息,那我就发朋友圈。反正你会看到的,对吧?”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想让你看看我。看看我还在,看看我过得不好。”

简宁打了一行字:“你过得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嘴硬。陆衍没有回文字,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简宁,你明天几点下班?”

“干嘛?”

“我想见你。”

简宁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得像擂鼓。她想起林薇说的“他在钓你”,想起那些照片,那些语音,那个“仅你可见”。

她打了一行字:“不见。”

简宁一夜没睡好。

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陆衍站在她家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那个歪手柄的马克杯,对她说:“杯子还在,人也在。”她伸手去接,杯子碎了,陆衍也不见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一片湿润,她气得把枕头翻了个面,又躺了十分钟,彻底放弃,起床。

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便利店刚开门。她走进去买咖啡,一抬头,看见货架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背对着她正在拿牛奶。

那个背影。

简宁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男人拿了牛奶,转过身,帽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见她,亮了一下,然后弯了弯。

陆衍。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就是视频里那件。帽子摘下来,头发有点乱,下巴上还有一点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没怎么睡好。他手里拿着牛奶,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

“早。”

简宁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买早餐。”他举了举手里的牛奶,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还在一起。

简宁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陆衍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和她并排走着。便利店的门在身后合上,早晨的风有点凉,简宁打了个哆嗦。下一秒,一件外套落在她肩上。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陆衍只穿着一件薄卫衣,手插在口袋里,面不改色。简宁把外套扯下来塞回他怀里:“不用。”

“你冷。”

“我不冷。”

“你刚才在抖。”

简宁瞪了他一眼,快步往前走。陆衍又跟上来,这次他没有再给她披衣服,只是走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到了公司楼下,简宁站定,转身:“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衍也停下来。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她,早晨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他开口,声音很轻:“简宁,你昨晚看了我的消息,没回。”

“我睡了。”

“你以前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

简宁猛地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和一年前那个拽天拽地的陆衍完全不一样。他好像变得……安静了。

“陆衍,”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分手了。”

“我知道。”

“你把我拉黑的。”

“我后悔了。”

简宁一时说不出话。陆衍往前迈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简宁,我这一年,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把你拉黑了。我当时气疯了,你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信。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那种人。你提分手,一定有原因。”

简宁的心猛地一紧。她别开脸,看着路边的树,声音有点发虚:“没什么原因,就是累了。”

“你撒谎。”

“我没有。”

陆衍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她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他的指尖很凉,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他说:“你以前戴的那条手链呢?我送你的那条。”

简宁把手缩进口袋:“丢了。”

“你没丢。”陆衍的声音很笃定,“你只是不想戴了。”

简宁忽然有点想哭。她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抬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陆衍,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衍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想重新追你。”

简宁愣住了。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给她留出空间,“但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他说完,把牛奶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简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牛奶,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牛奶是温的,贴着她的掌心,暖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她到工位的时候,林薇已经在群里发了一串消息:“今天某人来得很早啊,有情况?”简宁没回。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发现手指还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但整个上午,她脑子里都是陆衍说的那句话。

“我想重新追你。”

中午的时候,她点开朋友圈。陆衍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办公桌的一角,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那个歪手柄的杯子。配文:“带它上班。”

简宁盯着那个杯子,鼻尖忽然一酸。她打了一行字,发私信给他:“那个杯子,你一直留着?”

对面回得很快:“嗯。你做的那个我舍不得扔。”

“我做得那么丑。”

“丑也是你做的。”

简宁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在手掌里。林薇路过她工位,看见她这个样子,拍了拍她的肩:“姐妹,你完了。”

“我怎么了?”

“你脸上写着‘我完了’三个字。”林薇摇着头走开了。

下午三点,简宁正在改一份方案,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陆衍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很细的银圈,款式简单。配文是私信里的一句话:“你以前说喜欢这种。”

简宁想起来了。他们在一起第一年的情人节,她拉着他去逛小店,看见一枚银戒指,试了试,很喜欢,但没买。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看”。后来她忘了,他居然记得。

她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买的?”

“分手那天买的。”

简宁的手停住了。

“本来想送你,结果你提了分手。我气疯了,把戒指揣兜里就走了。后来一直留着。”

简宁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打了一行字:“陆衍,你别发了。”

“为什么?”

“我工作呢。”

“那你下班后,能见我吗?”

简宁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起今天早上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想起那件外套,那盒温牛奶,那个歪手柄的杯子,那枚戒指。她想起一年前他红着眼睛问她为什么,想起自己当时咬着牙说“不爱了”,然后转身走进公司,在厕所隔间里哭了半个小时。

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锁屏,心跳快得几乎要晕过去。过了大概十秒,手机又震了。她没有看,但她知道,屏幕对面的人一定笑了。那个从前拽得二五八万、从来不肯先低头的陆衍,现在因为她一个“好”字,在手机那头笑了

简宁说“好”的时候,其实没想好要见陆衍。

她只是脑子一热,那个字就发出去了。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抽屉,逼着自己改方案。改到第三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好”字发出去之后,对面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下班前十分钟,她手机震了一下。

“楼下等你。”

简宁盯着那四个字,手心里全是汗。她跟林薇说了一声“我先走了”,林薇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拍了拍她的肩。简宁拎着包下楼,推开写字楼大门的那一刻,天还没黑透,暮色是深蓝色的,街灯刚刚亮起来。

陆衍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长裤,深灰色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他看见她,没有笑,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

简宁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有点疲惫。她仰头看他,想开口,发现喉咙有点干。

“给你。”陆衍先开口,把纸袋递过来。

简宁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杯热奶茶和一个纸盒,纸盒里是一块巧克力蛋糕。她以前加班的时候总喜欢点这家的奶茶和蛋糕,公司楼下的这家店,他居然还记得。

“你还没吃晚饭。”陆衍说。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一加班就忘记吃饭。”他顿了顿,“现在应该也没改。”

简宁没有反驳。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奶茶的温热透过纸袋传过来,暖着她的手指。两个人站在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身边有行人匆匆走过,谁也没看他们。

“走吧。”陆衍说。

“去哪儿?”

“你还没吃饭,总不能站在路边吃。”

简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他们走进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装修很旧,人不多,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陆衍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坐在里面,自己坐在外面。他把菜单递给她,简宁随便点了两个菜,他又加了一个汤。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沉默着。简宁低头喝奶茶,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陆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也不说话。那种沉默不尴尬,但也不轻松,像有什么东西悬在两个人中间,谁先伸手谁就输了。

最后还是陆衍先开口。

“简宁,”他说,“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简宁放下奶茶,抬眼看她。他坐在对面,灯光打在他脸上,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他的眼睛很亮,看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

“你这一年,”简宁慢慢地说,“为什么不找我?”

“我找过。”陆衍的声音很平,“你把我拉黑之后,我给你发过短信,打过电话。你换了号码。我去你以前住的地方,你搬走了。我去你以前的公司,他们说你辞职了。”

简宁愣住了。她换了号码,搬了家,辞了职,是因为当时她觉得必须把自己连根拔起,才能忘掉这个人。她没想到他会去找她。

“后来我放弃了。”陆衍继续说,“我想,你可能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但我没删你微信。我留着那个对话框,看你朋友圈。你把我拉黑了,我看不到你的动态,只能看到你换头像。你换过三次头像,每一次我都记得。”

简宁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直到上个月,我发现你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简宁猛地抬头:“我没有。”

“你有。”陆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之前拉黑我的时候,是你把我拉黑的,所以我发不了消息给你。但是上个月,系统提示我,我可以给你发消息了。”

简宁想了想。上个月她清理微信黑名单,把里面一堆微商和营销号放了出来,可能手滑把他一起放了。她当时根本没注意。

“我发现你能收到我消息之后,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发。”陆衍的声音低下来,“后来我想,既然你把我放出来了,那我就试试。如果你不理我,我就再拉黑自己。”

简宁瞪他:“什么叫拉黑自己?”

“就是再也不打扰你。”

简宁低下头,看着奶茶杯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年前她提分手,是因为陆衍的母亲找到她,说了那些话。她信了,她以为陆衍真的要跟别人订婚,以为他家里看不上她,以为他们之间没有未来。她当时太年轻,太骄傲,不肯问一句,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直接判了死刑。

但现在他坐在她对面,告诉她他找过她,等过她,一年了还在等。

“陆衍,”她的声音有点涩,“你妈……找过我。”

陆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好像早就知道,又好像在等她说出这句话。

“什么时候?”

“分手前三天。”

陆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了一口气。他伸手越过桌子,覆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掌心很干燥,温度偏高,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我知道。”他说。

简宁猛地看他。

“我后来知道了。”陆衍的声音很稳,“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也查清楚了。那天我回家,发现你走了,我打电话你不接,我去找你你不理。我疯了三天,第四天我妈才告诉我,她找过你。”

简宁的眼睛开始发酸。

“我跟她吵了一架。”陆衍说,语气很平,但握着她手的力度收紧了一点,“然后我搬出来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去住。她后来找过我几次,我没松口。简宁,我从来没有要跟别人订婚。那个所谓的联姻对象,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简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低着头,不想让他看见,但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简宁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很狼狈。陆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哭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丑。”

简宁抽回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陆衍没躲,反而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然后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他的手指有点粗糙,蹭在她脸颊上,动作却很轻。

“简宁,”他低声说,“我那天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你会后悔的。”

简宁抿了抿嘴:“我记得。”

“我现在收回。”陆衍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后悔的人是我。我那天不该把你拉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我应该追出去,把你拉回来,把所有事情问清楚。”

简宁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也有错。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提分手。”

陆衍摇摇头:“你有你的理由。是我没保护好你,让我妈有了机会。”

菜上来了。老板娘端着一盘青椒炒肉和一盘西红柿鸡蛋,放在桌上,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简宁看着那两盘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陆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吃吧。”他说,“吃完我送你回家。”

简宁拿起筷子,低头吃饭。陆衍也吃,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那种悬在中间的东西落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踏实。吃完饭,陆衍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馆。夜风很凉,简宁打了个哆嗦。陆衍把大衣脱下来,这次没有问她,直接披在她肩上。

简宁没有拒绝。

他们走了一段路,到了简宁住的小区门口。简宁把大衣还给他,站在路灯下看他。他穿好大衣,低头看她,眼神很柔。

“明天还见吗?”他问。

“我明天加班。”

“那我等你。”

简宁抿着嘴,没说话。陆衍往前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他微微低头,声音很轻:“简宁,你不用现在就答应我什么。我就想每天能看见你,行不行?”

简宁看着他的眼睛,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点了点头。

陆衍笑了。那个笑容和一年前不一样,没有张扬,没有得意,只是很安静地弯起嘴角。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以前一样,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衍每天出现在她公司楼下。

不送花,不搞排场,就只是等她下班。有时候带一杯热饮,有时候带一块蛋糕,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站在梧桐树下等她。简宁从最初的别扭,到后来的习惯,只用了三天。第四天她走出大楼,看见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忽然觉得如果哪天他不来,她可能会不习惯。

周五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吃完饭,陆衍没有送她回家,而是带她去了一个地方。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简宁下车,发现面前是一家很小的咖啡厅,招牌旧旧的,窗边摆着一盆绿植。

“这地方还在。”她说。

陆衍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扇窗:“嗯。”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当时陆衍选这个地方,是因为简宁随口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他找了好几天,找到这家藏在巷子里的咖啡厅。店里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做的提拉米苏很好吃。

他们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店里没什么人,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老板认出了他们,笑着过来打招呼,说好久没看见他们了。简宁有点不好意思,陆衍倒是很自然地跟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点了两杯咖啡和一块提拉米苏。

咖啡上来之后,简宁用勺子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还是以前的味道。她低头看着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衍,”她开口,“你妈当时跟我说,是你同意联姻的。”

陆衍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你已经答应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简宁的声音很轻,“她说你从小就是这样,遇到难办的事就拖着,拖到最后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陆衍放下咖啡杯,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简宁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信了?”他问。

简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当时信了。因为你那段时间确实很奇怪,总是很晚回家,问你什么你也不说。我以为……”

“以为我在外面有人了?”

简宁没说话,算是默认。陆衍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她。

“你看看这个。”

简宁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记录的截图,日期是一年前,分手前一周。对话双方是陆衍和他的母亲。陆母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说她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让陆衍去见一面,陆衍回了一句“不见”。陆母又发了一段,说那个女孩家里能帮陆衍解决公司当时面临的资金问题,陆衍回了“我自己想办法”。陆母继续劝,陆衍最后回了一句:“妈,我有女朋友了,我不会去相亲,你也别去找她。”

最后那句话是红字加粗的,像是有意标记出来的。

简宁看着那个截图,手有点抖。她把手机还给陆衍,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当时为什么不给我看?”她问。

“我当时不知道我妈找过你。”陆衍把手机收起来,声音有点哑,“你提分手之后我才知道的。我那天回家,发现你不在,东西都搬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去你公司找你,你避而不见。我回家跟我妈吵了一架,她才告诉我她找过你。”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那天晚上就把这张截图存下来了。我想等你消气了给你看,想告诉你我没有答应联姻,从来没有。但你换了号码,搬了家,我找不到你。”

简宁的眼眶又热了。她低头看着咖啡杯,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脂。她想起一年前那些日子,她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删掉他所有的照片,把他送的东西装进箱子塞到柜子最里面。她以为自己做了对的决定,以为离开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可她从来没问过他,从来没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陆衍,”她的声音有点颤,“对不起。”

陆衍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还是那么干燥,温度还是偏高。他握得很紧,像怕她再跑掉。

“简宁,你不用道歉。”他说,“你当时那么想,是正常的。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了委屈。我妈说的那些话,我会让她收回。你不用怕她,也不用躲她。以后所有的事,我来挡。”

简宁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陆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哭起来真的不好看。”

简宁抽回手,作势要打他。陆衍这次没让她打,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把她从对面拉过来。简宁没防备,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撞上桌子。她撑着桌子边缘,抬头瞪他,发现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

“陆衍,你放开。”

“不放。”

“这是在店里。”

“老板认识我们,不会说什么。”

简宁的脸烧得厉害。她试着抽回手,但陆衍握得很紧,拇指还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却像电流一样窜上来,让她整个人都麻了。

“陆衍,”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你别这样。”

陆衍看着她,眼神暗了暗。他松开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简宁也坐回去,低着头,心跳得乱七八糟。

过了一会儿,陆衍开口:“简宁,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我妈做的那件事,我替她道歉。我没有及时察觉,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但我想让你知道,从始至终,我没有想过跟别人在一起。从来没有。”

简宁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他,任眼泪往下淌。陆衍没有过来给她擦,只是坐在那里,和她对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咖啡厅暖黄的灯光,还有她的脸。

“我知道了。”她说。

陆衍弯了弯嘴角。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块提拉米苏,递到她面前。简宁接过去,放进嘴里。蛋糕很甜,咖啡的苦味混在里面,像他们这一年。

吃完蛋糕,陆衍送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看她。

“简宁,”他说,“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陆衍笑了一下:“去了你就知道。”

简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忽然冒出来一句“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开车带她去了海边。那天风很大,他站在礁石上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她没听清,问他喊了什么,他说“没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喊的是“我喜欢你”。

“好。”她说。

陆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了。

周六早上,简宁醒得比闹钟还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咖啡厅里的画面。陆衍握着她的手腕,拇指蹭过她皮肤的那种触感,到现在还留在那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爬起来洗漱。

衣柜被翻了个遍,最后她穿了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和一条白色长裙,头发散下来,别了一枚很细的发夹。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三秒,又伸手把发夹取下来,换了另一枚更不起眼的。刚走到楼下,她就看见陆衍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墨绿色工装夹克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短靴。他看见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看什么。”简宁走过去。

“发夹。”他说,“换了?”

简宁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出门前总要换三遍。”

简宁瞪了他一眼,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陆衍也上车,发动引擎。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简宁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到底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出了城,上了高速,又拐进一条两边种满银杏的小路。深秋的银杏叶金黄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简宁看着窗外,忽然认出了这条路。

“陆衍。”

“嗯。”

“这是去海边的路。”

陆衍没有否认。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翘着。简宁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开始加速。那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以前每次他心情不好或者她心情不好,他就会开车带她去海边。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沙滩上看海。有时候他会捡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水漂,然后得意地回头看她。

车在停车场停下。简宁下车,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陆衍沿着木栈道往下走。沙滩上人不多,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陆衍找了一块干净的礁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简宁走过去坐下,两个人肩并肩,看着远处的海平面。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

陆衍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很轻,但简宁还是抖了一下。

“冷?”

“不冷。”

陆衍收回手,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简宁,一年前我在这里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简宁当然记得。那天风很大,他站在礁石上喊她的名字,她问他说了什么,他说没什么。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是“我喜欢你”。那是他第一次说喜欢她,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海喊的。

“你当时说的是‘我喜欢你’。”简宁说。

陆衍侧头看她,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后来自己说漏嘴了。”

陆衍笑了一下,转回头看着海。海浪卷上来,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手心里,递到她面前。

简宁低头看。那是一条很细的银手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是一颗星星的形状,星星的中间嵌着一颗很细的碎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以前那条手链,”陆衍说,“我知道你没丢。但我想给你换一条。那条是我随便买的,不值钱。这条我挑了很久。”

简宁看着那条手链,喉咙有点堵。她把手伸过去,陆衍把链子绕在她手腕上,扣好。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有点凉,动作很慢,像怕弄疼她。扣好之后,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链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简宁,”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我重新追你,行不行?”

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简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这一年来自己所有的自欺欺人。她换号码、搬家、辞职,以为这样就能把他从生命里剔除。可他一直戴着那块表,留着那个杯子,把她的戒指揣在口袋里一年。

“陆衍。”她开口。

他抬头看她。

“你不用追。”简宁说,“我本来也没真的想跑。”

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简宁把脸埋在他夹克领口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还有海风的味道。

“你早说啊,”他在她头顶闷声说,“我白失眠一个月。”

简宁在他怀里笑出声,抬手捶了他一下。陆衍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回去的路上,简宁坐在副驾,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链子,星星吊坠一晃一晃的。陆衍开着车,忽然开口:“简宁,下周跟我回家一趟。”

简宁抬头看他:“回哪个家?”

“我妈那儿。”

简宁的笑容僵了一下。陆衍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他的掌心很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圈。

“别怕,”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她要是再说什么不该说的,我带你走。”

简宁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绷着,眼神很坚定。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不可一世、遇到事情就拖着不解决的陆衍,忽然觉得他真的变了。他不再逃避了。

“好。”她说。

周一早上,简宁刚到工位,就看见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和一块三明治。杯子旁边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早上别空腹。”字迹潦草但熟悉。简宁拿起便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林薇从隔间探出头,看见她这个样子,啧啧了两声。

“你俩和好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简宁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她看着电脑屏幕,想了想,说:“他在重新追我。”

林薇翻了个白眼:“都追到公司楼下了还叫重新追?这叫腻歪。”

简宁笑了,没反驳。中午的时候,陆衍发来消息:“午饭吃了没?”她回:“吃了。”他秒回:“吃的什么?”她回:“食堂。”他发了一个皱眉的表情,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做的饭,一碗番茄鸡蛋面,卖相一般,但看起来热腾腾的。配文:“下次给你做。”

简宁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有点烫。下午开会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是陆衍发来的:“你工位旁边那个穿红衣服的同事,是不是上次跟你一起吐槽我的那个?”

简宁差点笑出声。她回:“你怎么知道?”陆衍回:“你以前吐槽我的时候,都找她。”

简宁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每次跟陆衍生完气,都会找林薇吐槽。陆衍知道林薇,是因为有一次他偷看她手机,看见了她跟林薇的聊天记录。当时他气得两天没跟她说话,后来自己又憋不住跑来求和。

她回:“你记性真好。”陆衍回:“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见陆衍母亲那天,简宁紧张了一整晚。

她站在衣柜前试了五六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浅驼色大衣。头发挽起来,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好几次,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陆衍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好看。”

简宁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路上她都很安静,手指绞着大衣的衣角。陆衍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紧张?”

“还好。”

“你手心都是汗。”

简宁抽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陆衍笑了一下,没再逗她。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简宁下车,看着那扇大门,心跳快得像打鼓。陆衍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十指扣紧。

“走吧。”他说。

门开了,是保姆来开的门。客厅很大,装修考究但冷清。陆衍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先落在陆衍身上,然后移到简宁脸上。

简宁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她挺直背脊,微微颔首:“阿姨好。”

陆母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坐吧。”

陆衍牵着简宁坐下,就在陆母对面。他没有松手,一直握着。陆母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陆衍,你很久没回家了。”

“嗯。”

“就为了她?”

陆衍抬起眼,直视他的母亲:“妈,我今天带简宁来,是想告诉你,一年前你跟她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陆母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说我要联姻,说我同意了,说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陆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些都不是实话。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联姻,也从来没有想过跟简宁分开。”

陆母放下茶杯,语气冷了几分:“陆衍,你是陆家的孩子,你的婚姻不是儿戏。简小姐的家世背景,跟我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陆衍握紧简宁的手,“妈,我尊重你是我妈,但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一年前因为你那些话,我丢了简宁一年。这一年我怎么过的,你清楚。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简宁屏着呼吸,看着陆母。陆母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盯着陆衍看了一会儿,又看向简宁。

“简小姐,”陆母开口,“你也是这么想的?”

简宁深吸一口气,迎着那道目光,声音很稳:“阿姨,一年前我信了你的话,因为我当时觉得,如果陆衍真的选择了别人,我应该体面地离开。但我后来发现,我信错了。陆衍没有选别人,他选了我。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

陆母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走吧。”她说。

陆衍站起来,牵着简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衍,下周回来吃饭。”

陆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陆母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陆衍点了点头:“下周我带简宁一起。”

出了门,简宁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她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陆衍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怕不怕?”

“怕死了。”简宁老实说。

陆衍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但是你刚才说得很好。”

简宁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被他亲过的地方烫烫的。她瞪了他一眼:“你妈让我们下周回来吃饭。”

“嗯。”

“你就不怕她再说什么?”

“不怕。”陆衍拉开车门让她上车,“她要是再说,我们就走。反正我现在住的地方,离你公司很近。”

简宁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陆衍发动车子,驶出小区。路上他忽然开口:“简宁,你那个杯子还在用吗?”

“哪个杯子?”

“你做的那个歪手柄的。我那个一直用着,你那个呢?”

简宁想了想。那个杯子她分手的时候带走了,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和那些他送的东西放在一起。她没扔,但也没用过。

“在柜子里。”

“拿出来用。”陆衍说,“别再收着了。”

简宁侧头看他。他开着车,目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陆衍,你那些朋友圈到底怎么回事?拍得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简宁找不到合适的词。

陆衍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能看见。你把我放出来之后,我就想,我得让你看看我。你多看一眼,我就多一分胜算。”

“所以你发那些照片,是故意的?”

“嗯。”他坦坦荡荡地承认,“锁骨那张,是你以前说过好看的。健身那段,是你以前说我腰好看。还有那个摇的……”

“行了行了。”简宁打断他,脸烧得厉害。

陆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有效果就行。”

简宁别过脸看窗外,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还有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星星吊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车开到她小区楼下,陆衍熄了火。他没有急着下车,而是解开安全带,侧身看着她。简宁也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被他拉住了手腕。

“简宁。”

“嗯?”

“搬过来跟我住吧。”

简宁回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想起他们以前一起住的那个小公寓,想起每天早上他赖床的样子,想起晚上她加班回来他煮的那碗面。想起那个歪手柄的杯子,他用了这么久,一直没换。

“我那房子小。”他说,“但离你公司近。你搬过来,早上可以多睡半个小时。”

简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板着脸:“你这算求婚吗?”

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算。求婚要正式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正式?”

陆衍看着她,目光慢慢变深。他伸手把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低很低:“你等着。”

简宁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伸手推了他一把:“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看我心情。”

陆衍笑了一声,松开她,推开车门下车。简宁也下车,两个人站在车边。陆衍绕过来,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打了一行字。简宁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陆衍发了一条新动态,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只手,一只是他的,一只是她的,十指扣在一起,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配文只有两个字:“追到了。”

简宁抬头看他,他正举着手机拍她。她抬手挡脸:“别拍。”

“晚了。”陆衍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带着笑,“简宁,以后别跑了。”

简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闷声说:“你以后别发那些照片了。”

“为什么?”

“太招人了。”

陆衍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脸上:“放心,以后只发给你一个人看。”

简宁伸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她想起一年前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出那间公寓时的决绝,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朋友圈里那张锁骨照。她以为他们早就结束了,可原来,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

头顶上,陆衍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简宁,下周搬家,我帮你。”

“我还没答应搬。”

“你会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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