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吃饭从不等我们,我特意提前回家,发现全家瞒我半年的秘密
楔子
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厨房里婆婆压着嗓子说:“快吃,趁她还没回来。”我推门进去,饭桌已经收干净了,只剩一碟扣着纱罩的菜。周屿端着碗愣在灶台边,嘴角还沾着汤渍。婆婆手一抖,那口双层蒸锅的盖子“哐”地扣了回去,可锅沿上那股淡淡的中药味,还是钻进了我鼻子里。
第一章 五点半的饭桌
钥匙还没拔出来,我就知道自己又回来晚了。
门缝里飘出来的不是饭菜香,是洗洁精刚冲过灶台的那种清冷气味。我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的电子钟,七点四十二。这个月第三次了,连续第三周,我到家的时候他们早就吃完收桌。
“回来啦?”婆婆周桂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带子还系得板板正正,“菜在桌上,给你罩着呢,热一热就能吃。”
我应了一声,往客厅走。餐桌上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就中间孤零零扣着一只纱罩,底下压着一碟青椒炒肉。我掀开纱罩一角,盘子是温的,肉片却已经凉透了。
周屿坐在沙发上翻图纸,见我进来抬了下头:“今天又不顺?”
“审预算审到现在,主管那边没人敢签字。”我把包搁在椅子上,声音放平了问,“你们几点吃的?”
“五点半。”周屿顿了顿,补了一句,“妈年纪大了,饿不得,一饿就犯胃疼。”
这话说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我嫁进来五年,头四年都是六点半开饭,等我到家一起动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饭点就挪到了五点半,等我赶回来,桌上永远只剩一碟扣着纱罩的菜。
“那你们等一等不行吗?”我说这话时尽量不带脾气,“我要是能早回来,也想热热闹闹吃顿饭。”
周屿放下图纸,语气软下来:“我也跟妈说过,可她说外公晚饭吃得早,晚了老人家消化不动。岚岚,要不你下次加班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锅里热着。”
我没再接话,端着那碟菜进了厨房。
灶台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刚收拾过。我打开微波炉把菜转上,转身去接水,目光扫过灶眼上那口双层蒸锅。不锈钢的,上下两层,婆婆半年前从市场背回来的,说是蒸东西省火。锅盖扣得严严实实,可就在揭盖的一瞬间,有股极淡的、熬中药似的苦味漫出来,混着一点当归黄芪的那种气息。
我掀开下层的屉布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层没冲干净的汤渣,米粒大小,发白,沉在水底。我凑近了闻,苦味更明确了。
“妈,”我端着锅追出去,“您今天炖中药了?这锅底还有渣呢。”
周桂芬正好从阳台收衣服回来,脚步一僵,随即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锅接过去:“外公的养生汤,他那腿脚不好,我给他熬点祛湿的。”她说着就拧开水龙头,刷锅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两倍,“你别管了,我冲干净就行。”
“外公也喝中药?他不是嫌苦吗?”
“人老了由不得性子,该喝还得喝。”她背对着我,声音含含糊糊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周洁提着一兜水果进来,一进门就笑着喊:“嫂子,我路过买了点橘子,甜得很。”她放下橘子,眼睛在我和婆婆之间转了一圈,大概看出气氛有点闷,拉了我的胳膊就往沙发那边拽,“来来来,我听说你们公司那个主管的事定了?谁上的?”
我把菜端出来,一边吃一边跟她说了几句。周洁坐在旁边剥橘子,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哥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你觉得家里不等你吃饭心里不舒服。”
“他说得倒快。”
“嫂子,你别多想。”周洁把一瓣橘子递过来,“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外公腿脚不利索,来回一趟不容易,晚饭吃得早就睡得好。我哥又说她胃不好,她一饿就疼得直冒汗。你这边加班晚,她也不舍得让你吃凉的,每回都给你单独留菜,还怕凉了。”
“我没说她不辛苦。”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压不住心里的那点涩,“我就是想问一句,五点半开饭这个事,是不是打从半年前开始的?”
周洁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不记得了,”她把橘瓣往我这边推了推,“反正我妈说晚饭吃早对身体好。你别往心里去啊,回头我说说她,让她多等你一会儿。”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说说她”。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水底,没听见响,却总觉得底下有东西被惊动了。
等周洁走了,我把碗筷收到水池里。客厅那边传来周屿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药按时吃着呢,没事,你放心吧。”
我关了水龙头,声音就断了。
“谁打来的?”我擦着手出来。
“我们组的小张,问项目上的一点事。”周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笑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看着他。灯光下,他脸色确实比前几个月白了一点,下巴也没以前那么有肉了。我以为是他最近赶项目累的。可冰箱里那口蒸锅底下的汤渣、婆婆刷锅时比平时用力的背影、周洁一进门就四面看人的眼神——这三样东西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拧成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周屿呼吸很轻,轻得有点不像他。我侧过身,看见他床头柜上的水杯旁,搁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口扎得很紧,从形状看是药盒,上面的字被他的手机压着,看不清。
我没伸手去拿。
但我记住了那个样子。
第二章 冰箱里的标签
周六一早,周屿说去公司补图,出门前在玄关磨蹭了半天,把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塞进我手里:“你今天要是出门,顺路帮我把后备箱那箱矿泉水搬上来,我昨晚忘了拿。”
“你不是去公司吗?自己搬。”
“图纸堆里一坐就是一天,哪顾得上。”他弯腰系鞋带,没抬头看我,“下午回来再说吧。”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又把阳台上攒了一周的衣服晾出去,最后才有空收拾冰箱。这一开,冷冻层的抽屉差点没拽动,里头塞得太满。
最上面是两袋冻玉米,旁边一盒婆婆自己包的饺子,再往下,蹭出来一排塑料饭盒,大小一样,整整齐齐码着,每一个盖子上面都贴了一小块白胶带,圆珠笔字写得板板正正:低盐、少油、蛋白定量,后头跟着日期。
我随手拎起一盒,标签上写的是本周二。再往后翻,上周六、上周四、上周一,全是隔一两天一盒,一直排到抽屉最里层。我蹲在冰箱前头数了数,光这个抽屉就有二十来盒,最早的一盒标签已经有点翘边,我凑近一看日期,是半年前。
这些盒子里装的都是熬好的粥、剁得碎碎的肉末、蒸得软烂的菜叶,一看就是特意分装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婆婆血脂高,这我知道,可她前阵子还念叨外公腿脚不好要补钙,自己吃饭倒从没见这么精细过。再说血脂高用得着把蛋白都定上量吗?
我拿着那盒粥站起来,正好周桂芬拎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
“妈,这冰箱里这么多饭盒,是给外公准备的?”我尽量把话说得跟平常一样,还顺手把那盒粥往她那边递了递,“外公血脂也不高啊。”
周桂芬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眼睛都没往我手里看。“我自己吃的。”她蹲下来换拖鞋,语气很平,“上回体检,医生说我血脂偏高,让少吃油盐。你外公跟我一个锅里吃饭,我吃淡点,他跟着也清淡点,有啥稀奇的。”
“这么些都您一个人吃?”
“吃不了就冻着,省得天天现做。”她起身把菜篮子提进厨房,背影挺直,话也没停,“你们年轻人不懂,老了身体不由自己,吃上面就得当回事。”
她说得有条有理,我一时找不出话来接。可我低头再看手里那盒粥,标签上的日期跳进眼里:本周二、上周六、上周四……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一礼拜至少三盒,风雨不误,而且从半年前开始,没断过。
一个人的血脂,犯得着这么掐着日子记吗?
我把那盒粥放回去,又顺手把抽屉里的标签挨个看了个遍。日期一天连着一天,口味没什么变化,可那些字眼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低盐、少油、蛋白定量、蛋白定量、低盐。婆婆当了一辈子厂医,写这些字像写病历一样工整。我越看越觉得心里发紧,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知道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对着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饭盒拍了一张,又凑近了把最上面那盒的标签拍清楚。快门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退出来,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塑料袋响。
“嫂子,你拍什么呢?”
周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馒头。她一看见我蹲在冰箱前面举着手机,脸上的笑先淡了一层,紧接着又提起来,比刚才还热络。
“哟,研究我家冰箱呢?”她走进来,把馒头搁在台面上,探头往抽屉里瞅,“我妈这冰箱收拾得跟药房似的,我上回还说她,标签贴这么多,扔的时候都得分着扔。”
“我看这些标签挺讲究的,拍下来回头照着给咱家冰箱也收拾收拾。”我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放得很轻,“你妈妈这手艺,一般人真学不来。”
“你可拉倒吧。”周洁一手扶着我肩膀,一手把抽屉往里推,推得有点急,一个饭盒被挤得歪了,“我哥都说我妈有强迫症,你拍这个干啥,像查案似的,回头我告诉我哥,说嫂子在家破案呢。”
她笑出了声,我也跟着笑。可她那句“像查案”,听着像玩笑,笑意却没到眼睛底下。她平时说话毛病多,什么玩笑都敢开,今天这句却落得太快,像早早备在嘴边,就等着我说点什么好接上来。
“我破什么案,我就是怕冰箱塞太满,回头你哥找东西又得翻半天。”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顺手把抽屉推严实了。
周洁没再往下接,转身去拿了个橘子剥。可她剥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问:“这个点我哥呢?去公司了?”
“嗯,说下午回来。”
“那行,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她说完咬了一瓣橘子,眼睛却不在橘子上。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周洁是护士,隔着半个城上班,平时一个月也来不了两回,最近这半年却来得勤,三天两头拎点东西过来,口上说是顺路,可每次待不到一小时就走,走之前总要在厨房跟婆婆嘀咕几句。以前我觉得是小姑子跟妈亲,这会儿想起,那些嘀咕没准是背着我的。
“你妈妈刚才说这些是给她自己控血脂的,”我擦着手,不紧不慢地问,“你也劝劝她,血脂归血脂,别把自己饿出毛病来。我看她最近脸色也不如以前了。”
周洁愣了一下,橘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说一不二。”她总算咬下了那瓣橘子,含糊道,“我劝她她能听我的?嫂子你跟她住一个屋檐下,你多劝劝,比我管用。”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像什么事都没有,顺手又塞给我一个橘子,拽着我去客厅唠了几句家常,聊完她公司里新来的实习护士,眼睛看了看手机,说约了朋友,起身就走了。
门一关,我坐回沙发上,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看。冷冻层里那一排饭盒,像什么人的日程表,一天一天码在那里。一个血脂高,真能让人这么掐分掐秒地吃半年?
我又想起昨晚周屿那句“药按时吃着呢”,想起了他床头柜上压着的那个白色塑料袋,想起了那口蒸锅底下沉着的汤渣。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客厅里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出神。周屿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箱矿泉水,额头上一层薄汗。
“搬上来了?”我起身去接。
“重死了,下回别买这个牌子。”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弯腰喘了两口气。
我看着他,还是没忍住,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秤上少了好几斤吧。”
他站直了,拿手在肚子上按了按,笑:“有吗?我还觉得最近吃得好,脸都圆了。”
我没再说什么,进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水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搁在桌角,杯底磕出轻轻一声。
“对了,”他像是忽然来了兴致,“晚上咱出去吃?好久没带你吃顿好的了。”
“出去吃什么,家里冰箱里那么多现成的。”
“那哪儿一样。”他往厨房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妈不是讲究饮食清淡吗,咱俩去吃个火锅,就当放个假。”
我笑着应了。可那晚在火锅店里,他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辣得慌,最后拿清水涮了才咽下去。我装作低头捞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放下筷子那一下,记在了心里。
回家的路上他在前头走,脚步比平时快,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在后头,看着他一晃一晃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认识,又好像有什么地方,是这半年里,我压根儿没看清的。
第三章 出差半年的旧账
那顿火锅之后,我心里像落了一粒沙子,不至于疼,可一动就硌得慌。周屿吃得少,我还能往他最近应酬多了、胃口不行上头想;可那句“药按时吃着呢”,和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饭盒搁在一处,怎么想都不像一家人凑巧过日子。
星期一上班,我把手头的报销单理完,趁着午休翻出了家里的记账本。
那本子是硬壳的,封皮磨得发白,从结婚第二年起就放在书柜第二层,谁花了大钱都往上记一笔。我翻到最近半年,一页一页看下去。水电物业、孝敬外公的水果、我给周屿添的两件衬衫、婆婆买的一台小家电,都记得清清楚楚,字是婆婆的,一笔一画,比现在年轻人打印的还整齐。
翻到半年前那一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行字写着:屿出差一周,备用两千。
底下还有个括号:车票另算。
“出差一周。”我小声念出来,又往后翻。那一周之后,记账本上多了几条买菜的流水,比平时密,还多了好几个我看不懂的名目,什么“营养粉”“清汤料”,写得规规矩矩。我当时只当是婆婆换着法子给外公补身子,没往心里去。
可周屿出差这件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坐在工位上,把手机翻出来,找到他公司那个项目群。他这人懒,群消息从来不删,我用了两分钟就翻到半年前那一周的聊天记录。群里安安静静,项目排期、甲方对接、图纸催办,一条出差安排都没有。那几天他还在群里回了消息,说自己这边有点事,图纸晚上发。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得有点快。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婆婆在厨房洗碗,外公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周屿刚换下外出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揉腿。
我倒了杯水,在他旁边坐下,装作随口一问:“你半年前那趟出差,住的哪个酒店来着?我同事上周去那边,我想给她推荐推荐。”
周屿揉腿的手停了一下。
“就……公司订的那个,连锁的,名字我记不太清了。”他笑了笑,“那边挺偏,没什么好推荐的。”
“偏?”我捧着杯子,“你去的是哪个区?”
“临时调整了,项目取消,我提前回来了。”他起身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没待几天,具体我也记混了。”
我没再追问,低头喝了口水。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项目临时取消,他提前回来,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一个项目临时取消,为什么记账本上要专门记一笔备用金?又为什么,他答得这么含糊,连自己在哪儿住过都想不起来?
夜里我睡得浅。十二点多,听见卧室门轻轻一响,周屿起来了。我闭着眼没动,听见他趿着拖鞋去客厅,倒了水,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过了几分钟,他又躺回来,床垫往下一沉。
后半夜,他又起了一回。
这回我没忍住,眯着眼看他。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在胸前动了动,像是往嘴里送了什么。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他后颈上。他站了一会儿,才回来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比他早起。他在卫生间洗漱,我进卧室叠被子,顺手把他搁在床头柜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外套口袋里翻出一个白色小药瓶,不是平时吃的感冒药,也不是他以前常备的胃药,标签上印着一段我看不懂的英文,中间夹着几个数字。
我捏着药瓶,从卫生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这什么药?没见过你吃啊。”
周屿嘴里含着牙刷,从镜子里看我,含含糊糊地说:“维生素,同事推荐的,说补一补。”
“维生素?”我把瓶子转了转,“怎么还分早晚吃,里头还有小卡片。”
“人家给配的,讲究。”他漱了口,拿毛巾擦脸,顺手把药瓶从我手里拿过去,塞回外套口袋,“你别乱翻,回头我找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笑。可我看见他擦脸的动作比平时快,毛巾往架子上一搭,人已经出了卫生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出差”回来那天。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进门时他已经睡了,说是路上累。第二天我问他那边冷不冷,他含糊说还行。我当时还笑他,出个差跟做贼似的,什么也不肯多说。
现在想来,那一个星期,家里谁也没提过“出差”两个字。婆婆没提,周洁没提,连外公见了我都只问一句“小屿回来啦”。一家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一件事,绕得那么齐整,倒像我才是那个该被绕开的人。
早饭桌上,我喝了两口粥,看了周屿一眼。他正往嘴里送馒头,见我瞧他,还冲我笑了一下。我低头继续喝粥,什么都没说。那个小白药瓶,还有他那句“维生素”,像一根细线,从半年前那一周牵过来,勒在我心口上,不重,可解不开。
我把碗放进水池,站在厨房里没动。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动静,我听见周屿和外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菜价、天气、楼下新开的超市,一句正经事都没有。婆婆在旁边收拾桌子,碗筷碰在一起,声音脆生生的。
我关了水,擦着手出来,随口说了句:“妈,半年前周屿出差那趟,是去南边吧?我记得你那时候天天熬汤。”
婆婆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又继续擦桌子。“是南边,那边湿气重,喝点汤好。”她没抬头,“你那时候忙,也没顾上问。”
“我同事下周要去那边,我想着让他带点东西。”我笑了笑,“那边有什么特产没有?”
婆婆把抹布叠好,搁在水池边,动作很稳。“哪有什么特产,就是些小东西,不值当带。”她端起桌上的空碟子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时停了半步,“小屿那趟去得急,也没买什么回来。”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碟子在厨房里搁下,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上午我在公司,脑子里转的还是那本账。周屿说项目临时取消,婆婆说得含含糊糊,两个人说的都对得上,可对得太齐了,像事先商量过的。我翻出和婆婆的微信记录,往上翻到半年前那一周,果然有一条,婆婆发来的:“小屿出差,这几天你忙你的,不用过来。”就这一句,干净利落。我当时回了个“好”,后面再没别的。
我又翻到周洁的朋友圈。她那人爱发,吃饭逛街都要拍。半年前那礼拜,她朋友圈照常更新,只是有一张拍餐桌的照片,桌角露出一截东西,我放大看了看,是个深色的保温桶,旁边搁着一沓单子,上头隐约能看清“用药”两个字。
我想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放下了。也许真是我多心。可多心的种子一旦落下去,就自己往土里钻。
第四章 外公说漏了嘴
周六上午十点,婆婆打来电话,说外公在楼下小花园台阶上绊了一下,人没大碍,就是膝盖蹭破点皮,让我不用过去。
我嘴上应着好,挂了电话还是拿上外套出了门。外公住在同小区六号楼,腿脚本就不利索,婆婆一个人扶他上药怕是费劲。
进门的时候,外公正坐在沙发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婆婆蹲在旁边给他擦碘伏。他看见我就笑,说岚岚你怎么来了,多大点事,你妈非让我坐着别动。
“坐着吧您,别逞强。”我把买的一兜橘子搁在茶几上,顺手把沙发边散着的靠垫给外公垫到腰后,“台阶那么高,您以后绕那边平路走。”
外公摆摆手:“走惯了,抄近道。”
婆婆收了药箱,直起腰来:“中午在这儿吃,我多做两个菜。”
“我帮您。”我跟着进了厨房。
婆婆把我往外撵,说不用不用。我说您一个人忙一上午了,我打打下手打不了吃亏。她没再推,从冰箱里往外拿菜,一边拿一边报数似的:“你外公爱吃软的,炖个豆腐,炒个青菜,再蒸条鱼。”
我洗菜她切菜,厨房里水声刀声混在一起,倒也自在。蒸锅搁在灶上,双层的那种,下层已经热了水。婆婆把鱼盘放进上层,又把一个小碗放进下层,碗上扣着碟子。
“下层蒸什么?”我随口问。
婆婆手上没停:“给外公蒸的蛋羹,他牙口不行。”她说得顺,可把碗放下的时候,往里头推了推,靠到最里边。
我没再多看,转头去择青菜。
吃饭的时候,外公胃口不错,蛋羹吃了大半碗,鱼也吃了。婆婆在边上给他挑刺,挑得仔细。我夹了两筷子青菜,觉得味道偏淡,也没说什么,老人吃淡些好。
外公吃高兴了,话就多起来。说楼下的银杏叶子黄了,说对门老李家的孙子考上了技校,又说昨天夜里腿抽筋,疼醒了,起来揉了半天。
婆婆皱眉:“怎么不打电话叫我?”
“大半夜的,叫你干什么。”外公夹了一筷子豆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我,“岚岚啊,你家小屿那病,不能吃咸的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
“上回我在这儿吃饭,你妈专门给他弄一碗淡的,我说这菜挺好啊怎么还单做,你妈说小屿那病吃不得咸,盐多了不行。”外公说得随心,像唠家常,“你婆婆天天五点半就开饭,也是怕他饿过点。这病啊,饿不得。”
婆婆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爸,您吃您的。”
外公还没反应过来,看看我又看看他闺女:“我说错了?你不是说……”
“小孩子家,胃不好,吃饭得按时。”婆婆抢过话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搁得稳稳当当,“年纪轻轻,饥一顿饱一顿的,闹胃病。我盯着他按时吃,您还当是什么大病。”
“哦,胃病。”外公点点头,自己给自己找补,“那是得按时,我年轻时候也闹过,吃凉了就不行。”
我心里那根细线,“嘣”地绷紧了一下。
我没接话,低头夹菜,嚼了两口,才慢慢说:“是得按时吃,他平常在公司食堂,估计吃得也不规律。”
“可不是。”婆婆接过话,起身给我添了半碗汤,“所以家里能管就管着点。”
她说得自然,手上稳稳当当,汤添得齐着碗沿。可我看见她搁下汤勺的时候,手在勺柄上多按了一下,才松开。
外公浑然不觉,还在说他的:“小屿那孩子实诚,上回在这儿吃饭,我给他夹块咸菜,他摆手不要,我说尝一口能怎么样,你妈在旁边瞪我一眼。”他自己先乐了,“我这老头子,讨人嫌。”
婆婆没笑。
我也没笑。
饭后外公去里屋歇着,我帮着收碗。婆婆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远,谁都没先开口。厨房里只有水流和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
“妈。”我把抹布叠了一下,又展开,“周屿那胃病,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毛病了,上班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婆婆冲着一个碗,冲得比平时久。
“半年前查出什么了吗?”
“能查出什么。”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拿过下一个,“胃镜做了,就是胃炎,养着呗。”
“住院了?”
婆婆的手在水底下停了两秒。
“谁说的?”她关了水,拿起干布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没住院,就在门诊看了看,拿了药。那阵子他不是出差吗,顺路在那边医院查的。”
“哪个医院?”
“我哪记得住名字,那么长。”婆婆把干布往台面上一搁,“岚岚,你这是审我呢?”
“我哪敢审您。”我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关心周屿嘛。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问您一句两句,您也跟我打太极。”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是躲还是别的什么。末了她叹了口气:“孩子,你别多想。小屿那人你还不知道?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爱吭声,怕你跟着操心。我当妈的,多照应着点,也没什么。”
“那你们瞒我干什么?”话一出口,我自己先觉出重了,缓了缓,“我是他媳妇,他身体有事,我最后一个知道,像话吗?”
婆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摆摆手:“行了,没大事,真没大事。你别在外公跟前问,老人家嘴碎,回头传得满楼都知道。”
这话听着是嘱咐,可我听着,倒像封口。
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我走得慢,脑子里把外公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过。“小屿那病不能吃咸的”——胃病忌咸吗?忌,可婆婆说的是“这病吃不得咸,盐多了不行”,那口气,不像说胃病,像说别的什么。
还有那句“饿不得”。胃病确实怕饿,可我总觉得她强调得过了头。天天五点半开饭,雷打不动,连外公都跟着一起提前吃,这份准时,不像是为了一般的胃病。那是为了什么?
我越想,心里越像堵了团湿棉花,不疼,闷得慌。
推开家门的时候,周屿在客厅看图纸。见我回来,抬头问:“外公没事吧?”
“蹭破点皮,上了药。”我换了鞋,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外公说,你那病不能吃咸的。”
周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胃病。”我看着他,“妈说是胃炎,养着就行。你怎么说?”
他把图纸合上,搁到一边,脸上还是那副平常样:“就是胃炎,老毛病了。”
“那半年前那一周呢?”我问,“你说出差,妈也说南边湿气重。我今天问妈是哪个医院,她说记不住名字。”
周屿没立刻答。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很少见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拽住了。
“岚岚,”他开口,“真没事。你别瞎琢磨。”
“我没瞎琢磨。”我说,“我是在问。周屿,你是我丈夫,你身体有事,我不该知道吗?”
他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五年的人,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薄得很,可你越伸手,它越往后缩。
“行。”我站起来,“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我进了厨房,开冰箱倒水。冷冻层的门一拉开,那排贴着标签的饭盒又撞进眼里,低盐,少油,蛋白定量,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像等着谁检阅。
我盯着那些标签看了半天,把冰箱门轻轻关上。
原来全家都在一条船上。婆婆、周屿、周洁,连外公都上了船,只有我站在岸上,看着他们划出去,还当他们是去对面买菜。
第五章 提前回家的那天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没跟任何人说。
一点半从公司出来,先去了趟超市,买了周屿爱吃的鲈鱼和一把嫩青菜,拎着袋子往家走的时候,太阳还挂在楼顶上。我心里想的是,今天五点半之前到家,总能赶上那顿晚饭。我倒要看看,这顿饭到底有什么等不得的。
四点四十,我站在自家楼道里,钥匙还没往锁眼里插,就闻见一股饭菜味。不是平时那种重油重盐的香,很清淡,带着点药材气,像是煮过的黄芪或者山药。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门推开一条缝,声音先出来了。
“药吃了没?”婆婆的声音,有点急,“别光顾着扒饭,先把那两粒白的吃了。”
“吃了,妈,您都问第三遍了。”周屿的声音,听着有点无奈,但没半点不耐烦。
“三遍怎么了,你这记性我还不知道?”婆婆的调门不低,“上回复查前那个指标就有点飘,医生说饮食上再马虎,后面就不好控了。”
我站在门厅里,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僵住了。复查。她说的是复查。
“妈,您小声点。”周洁的声音插进来,压得很低,“一会儿隔壁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婆婆嘴上硬,声音到底降了些,随即又想起来什么,“对了,单子呢?后天的预约单你放哪儿了?我给你收着,别又弄丢了。”
“在我包里。”周屿说。
“拿出来我看看。”婆婆不依,“上回你就说在包里,结果翻半天。”
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从门缝里看过去,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的菜摆得整整齐齐,周屿面前单独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的菜跟桌上那盘明显不是一锅出来的。婆婆侧着身子,正盯着周洁从包里往外掏东西。周洁手里捏着一张浅蓝色的纸,叠了两折,递过去的时候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跟我对上。
她脸上的笑一下凝住了,手里的单子没递出去,就那么举在半空。
“嫂子?”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你……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桌上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婆婆手里还捏着筷子,嘴上那点催促的话没来得及收,半张着嘴看着我。周屿刚把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到一半停住了,腮帮子还鼓着。周洁举着那张半叠的纸,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
满桌安静。连厨房里高压锅滋滋冒气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我把门带上,换了鞋,拎着超市袋子往里走,脸上还挂着笑:“今天公司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怎么,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周洁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往下一收,想把那张纸往身后藏。可她动作太急,纸角在桌沿上刮了一下,飘到地上,正面朝上。
我走过去,弯腰,比她快了一步。
浅蓝色的底,医院的抬头,右上角一行黑字:肾内科。底下一行小字:初诊日期,六个月前。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六个月前。就是周屿“出差”的那一周。
“复查什么?”我抬起头,把单子捏在手里,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
周屿放下筷子,咽下嘴里那口饭,站起来:“岚岚,你先坐下,听我说。”
“我问你复查什么。”我没坐,看着他。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抢在前头:“没什么大事。”她站起来,脸上堆着那种惯常的、什么都抹得平的神色,“就是查个指标,调调药。你别一惊一乍的。”
“妈。”我转过头看她,“这单子上写的是肾内科。上次您跟我说的胃炎,也是在肾内科看的?”
婆婆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嫂子,你听我哥说。”周洁绕过桌子过来拉我胳膊,“真不是大事,就是慢性的,控制得挺好——”
“周洁。”周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看了他妹妹一眼,又看看他妈,最后把目光落回我身上,“你们都别说了。我来说。”
客厅里又静下来。婆婆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边,指头绞在一起。周洁退到一边,靠着墙,垂着头。
“半年前体检查出来的,肾功能指标异常。”周屿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住院查了一周,该做的都做了。医生说目前稳定,不需要手术,靠吃药和饮食控制就行。正常工作生活,什么都不影响。”
“所以那一周,出差是假的。”
“是我不想让你知道。”他看着我,眼神没躲,“你那时候正在争部门主管,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我要是跟你说我住院了,你肯定撂下工作往医院跑。我不想因为这事把你的事耽误了。”
“所以你跟妈商量好了瞒我。”
“是我让妈别说的。”周屿把话接过去,“小洁是护士,最早知道,复查拿药都是她陪我去。妈负责做饭,外公跟着一块吃,是因为妈得按医生的时间提前开饭,让外公来,外人看着才不奇怪。”
他说完,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别过头去,盯着墙角的柜子,嘴角抿得紧紧的。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后天的预约,上午八点半,肾内科三诊室。单子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周洁的笔迹:记得空腹,带上次化验单。
“药费呢?”我想起来什么,“每个月扣的那笔钱,我一直以为是什么车贷附加项。”
“八百来块。”周屿说,“走的是咱俩的共同账户。”
八百块。扣了半年。我每个月看账本,那笔支出就在那儿挂着,我竟然一次都没细问过。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捏着那张单子,看着桌上一家子人。婆婆面前那碗饭没动几口,周屿那个白瓷碗里的菜还有大半,周洁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刚才在群里发了什么消息。
我想发火,想把这半年的闷气全倒出来。可看着婆婆那双绞在一起的手,看着周屿站在那儿等我开口的样子,那火怎么都蹿不上来,堵在胸口,憋得生疼。
“先吃饭吧。”我把单子对折,放进口袋,拉开椅子坐下来,“菜要凉了。”
三个人都没动。
“愣着干什么?”我拿起周屿那碗白瓷碗看了看,菜色确实清淡,“给我也盛一碗,我尝尝你们这半年的手艺。”
第六章 一张复查单
我把那张复查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饭桌正中间。碗筷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浅蓝色的单子压着桌布上的印花,格外扎眼。
“先别收拾。”我看着周屿,“你把它说清楚。从头说。”
婆婆想站起来,手撑着桌沿,被我一句话拦住了:“妈,您坐着。这桌人谁也别走。”
周洁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看她哥,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周屿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小时候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看了那张单子一眼,深吸了口气。
“半年前,单位体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要慢,“抽血那项,肌酐和尿素氮都偏高。体检查得不细,报告只写了建议复查。我没当回事,隔了一周去挂的肾内科,大夫看完让我住院。”
“住院一周。”
“对。就是我跟你说去外地出差那一周。”他抬眼看我,“其实人就住在市里的医院,离咱家骑车二十分钟。小洁每天下班过去,妈做好饭装保温桶送一趟。”
我扭头看周洁。她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
“嫂子,我……”
“你先让你哥说完。”
周屿接着往下说:“住了七天,该查的都查了。大夫最后给的说法是慢性肾脏病,早中期,目前稳定。不用手术,不用透析,就是得长期吃药,饮食上管住盐和蛋白。正常上班、正常生活都不耽误,复查头半年勤一点,一个月一次,指标稳了往后慢慢拉长。”
“早中期。”我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早中期还有往下走的可能,是吧?”
“控制得好就不往下走。”周屿说,“大夫原话是,这病在你这个阶段最怕两样,一样是不当回事,一样是自己吓自己。我这半年按时吃药,指标一路往好的方向走。后天这次复查,要是结果好,药量还能减。”
我没接话,把单子翻过来,背面那行手写的字露出来,是周洁的笔迹:空腹,带上次化验单。
“小洁陪你去?”
“她本来就干这行,挂号、拿药、看单子都熟。”周屿说,“妈负责饭。大夫给了个建议时间,说这类病人晚饭宜早不宜拖,饿过头指标容易浮动。妈就定了五点半开饭,每天单独给我做一份,低盐少油,蛋白定量。我的那份在蒸锅下层,上面那层是你们的家常菜。外公腿脚不好,一个人在家对付着吃不是个事,妈顺势把他接过来一块吃,桌上人多,看着也正常。”
我脑子里转过无数画面。那口双层蒸锅天天晚上摆在灶台上,我进厨房倒水的时候瞥过好几回,只当是婆婆图省事。有时候掀开盖子,下层那碗菜颜色是淡的,我还在心里嘀咕过一句老人吃得真素。现在想想,那碗淡的从来都是放在周屿手边。
“钱呢。”我问,“每月从共同账户上划走的那笔八百来块,我一直当是车贷附加项。”
“药费。”周屿说,“走的是咱俩的卡。”
“你为什么不走你自己的?”
“就是不想让你看见。”他说得坦然,“走我的卡,回头你查账一样看见。那阵子你天天加班,家里大小事都顾不上,但凡账上冒出一笔说不清的钱,你肯定要问。我寻思着,你问起来,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所以你就让我稀里糊涂地出了半年的钱,还以为是车贷。”
周屿没反驳,抿着嘴点了点头。
婆婆到底没坐住,身子往前一探:“岚岚,这事不怪小屿。主意是我出的。”
我转过脸看她。
“查出来那天晚上,小屿从医院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别告诉你嫂子。”婆婆说,嗓子有点发涩,“我当时也拦过,说这么大的事瞒着不像话。可他说你正争那个主管的位置,熬了两年,关键时候不能分心。我想来想去,他刚查出来那阵,指标说稳也不见得真稳,你又爱操心,知道了夜里觉都睡不踏实,白天还怎么跟人拼。我就拍板了,让他先别说,等稳下来再说。”
“这一稳就是半年。”
“是我的错。”婆婆把腰板挺了挺,声音反倒稳了,“你要恼,恼我。小屿听我的,小洁听我的,一家人都是我给按住的。你骂我几句,我受着。”
客厅里静下来。我听见自己心口那点乱跳的动静。说不气是假的,半年,整整半年,一桌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那些晚上我加班回来,推门看见纱罩底下留着的菜,还觉得婆婆虽然话不多,待我到底是有心的。现在才知道,那心思底下还压着这么大一件事。
可气归气,看着这一家子的脸,我又骂不出口。婆婆护儿子护到什么份上,我这五年是看在眼里的;周洁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下了班往医院跑,回头还得帮她哥圆谎;周屿呢,自己身上背着这么个病,硬是撑了小半年不露相。
我把手按在桌面上,指尖有点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抖气,还是抖后怕。
“我问一句。”我抬起头,盯着周屿,“现在稳定吗?”
周屿怔了一下,随即坐直了:“稳。上回复查,几个指标都比半年前好。大夫说照这么管下去,问题不大。”
“多久复查一次?”
“一开始一个月一回,现在两个月一回。后天这次完了,要是还稳,大夫说可以拉到三个月。”
“药天天吃?”
“天天吃。晚饭后半小时,小洁手机上设了闹钟,到点在家庭群里提醒。”
“吃饭呢,就五点半这一顿早?”
“早一顿,中午在单位食堂挑着吃,少吃盐,不喝浓汤。妈还给备了点零嘴,都是低盐的,搁在冰箱冷冻层贴着标签的盒子里。”
我点点头。那些盒子我周末还翻出来看过,当时愣是没往深里想。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账。”我说,声音慢慢平下来,“半年的事,你们瞒着我,我不痛快,这话我搁在这儿。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翻旧账。后天几点?”
“八点半,肾内科三诊室。”
“网上挂号要不要提前?”
“小洁已经挂好了。”
“那行。后天我请假,陪你去。”我看了周洁一眼,“你也来,单子上的门道你比我熟,我跟着学。”
周洁抿着嘴,用力点了下头。
婆婆坐在那儿,气像是缓缓松了一口,又像没松透,瞅着我:“岚岚,你不生气了?”
“气。”我说,“气归气,饭得吃。这桌菜再放下去就真凉透了。”
我伸手拿过周屿那只白瓷碗,往自己跟前一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那淡颜色的菜送进嘴里。盐放得少,炒得也偏软,谈不上多好吃,倒也不难吃。
“以后我的口味也往这边靠靠。”我把碗放下,“一家人吃饭,两样菜色摆一桌上,我吃着别扭。妈,您教我,我学。”
周桂芬看着我,嘴张了张,半天没找着话。她把脸别过去,抬手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又转回来,声音有点哑:“学什么学,你下班那么晚,有我呢。”
“两个人做,快些。”我说,“再说我也得学。往后日子长着呢。”
第七章 饭桌上的沉默
那顿饭到底还是吃完了,吃到最后谁也没再开口。
纱罩揭了,菜回了锅热过一遍,周屿那份单独拨出来的还是凉的——婆婆说药膳不能来回热,热了味就变了。我把自己跟前的菜拨了一半到他碗里,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厨房里已经有动静,婆婆蹲在冰箱前,从冷冻层往外掏饭盒,一盒一盒码在流理台上。
我走过去:“妈,我搭把手。”
她手一顿,抬头看我,眼睛底下有点青,显然夜里没睡踏实。“不用,就几个盒子,我摆弄惯了。”
我没走,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她把饭盒摆好,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秤,一盒一盒过,过完在盒盖上用记号笔写字。我凑近看,写的是“早”“中”“晚”,后面跟着数字,大概是克数。
“头天晚上分好,第二天他上班带着,中午在单位微波炉转转。”她头也不抬地解释,“食堂的菜油大,他不敢多吃。”
“这秤是专门买的?”
“药店顺的。”她顿了顿,“几块钱的东西。”
我没戳破。那秤上的刻度细得很,不像几块钱能买到的。
屋里静,只有记号笔划在塑料盖上沙沙的响。我看着她手上动作,想起这半年那些晚上——我加班回来推开门,她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见我进来就起身去热菜,嘴里念叨“留的菜在纱罩底下”。我那会儿只觉得她客气,现在才明白,那份客气底下压着的是怕多说一句就露馅。
“妈。”我先开的口,“昨天我说话冲了,您别往心里去。”
她手上没停,字却写得慢了:“该冲。换我我也急。”
“我不是冲您。”
“我懂。”她把最后一个盒子盖上,直起腰,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才正眼看我,“你是冲周屿。可这事拍板的是我,他听我的。你气他,到头来还是气我这个老婆子多事。”
“我没那么想。”
“你有没有那么想不要紧,我心里过不去。”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这半年,你每回晚上进门,我都觉得亏心。留菜的时候想着,这菜得盖严,纱罩不行还得加个盘子;听见你开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天两天还行,日子久了,我都快不会跟你正常说话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所以昨天那顿,我坐那儿半天没动筷子。”她接着说,“就想,岚岚这回得闹。闹一场也好,闹完这事就摊开了。可你没闹。我这心反倒没着没落的。”
“那您说,我该怎么着?”
她愣了愣:“你别问我。我嘴笨,说不过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屋里那股绷了好几天的劲,总算松了一线。
周屿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看见我俩坐在厨房里,站门口脚步顿住,显然没料到这画面。
“过来。”婆婆先开的口,“自己那盒认认,往后你自己从冷冻层拿,别等我给你翻。”
他走过来,低头看盒盖上的字,看了半天,说:“妈,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像大夫开方了。”
“少贫。”婆婆给了他一巴掌,不重,打在胳膊上。
上午我把周屿拉去超市。推着车在生鲜区转,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买什么?”
“盐。”我说,“低钠的。再看看有没有低蛋白的面条。”
他站住了,手搭在推车上,看着我。
“别这么看我。”我把一包低钠盐扔进车里,“昨天说了,我跟着学。学不像也得学,总不能一直让妈一个人忙。再说,你后头几十年都得这么吃,我陪你,你也不至于觉得自己跟这桌饭隔一层。”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把手边那包普通挂面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换了一包。我瞟了一眼标签,果然标着低蛋白。
“你早就会挑?”
“看了半年,闭着眼摸都能挑出来。”
“那以后这活你干,我负责做。”
他没答话,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说:“岚岚,昨天你说气自己没发现。我听着比挨骂还难受。”
“那就难受着。”我跟上去,“你让我难受半年,我让你难受一顿饭,扯平。”
他闷声笑了一下,总算把那副绷着的脸松开了些。
晚上周洁来送东西,两个纸袋,一袋是药,另一袋我认出来,是街口那家的糖炒栗子。她把栗子往我面前一推:“嫂子,专门给你带的,那家的不多放糖。”
我剥了一个,甜得正好。
“小洁,我问你几件事,你照实说。”
她立刻坐正了,跟汇报工作似的:“你问。”
“复查两个月一回,一直这么排的?”
“一开始一个月一回。半年前查出来那阵指标有起伏,大夫不敢放长。连做了三回,稳下来才改一个半月,上上回才拉到两个月。后天查完要是还稳,大夫松口了,就三个月一回。”
“药呢,有没有副作用,他吃不吃饭都那样?”
“按时吃,基本没啥反应。哥这病最要紧的就是别停,一停指标就往上走。吃饭的事你也看见了,盐要少,汤要淡,豆制品得掐着量,主食别光吃精米白面。说是麻烦,其实养成习惯也就那么回事。”
“长期这么吃?”
“长期。”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干脆,说完自己像是也觉得说重了,声音缓下来,“嫂子,慢性病就这样,不求治好,求它不闹。哥现在指标好,大夫说管得好的话,跟常人没啥两样。”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米粒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婆婆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放下筷子:“岚岚,往后做饭,你想怎么安排,提前跟我说。我不自作主张了。”
我放下碗:“妈,我真不是气您做饭的事。”
“那你……”
“我是气我自己。一家子人,天天在一个屋檐底下,他吃药吃了半年,我都闻不出药味来。五点半开饭,我当是您跟外公的习惯。冷冻层那些盒子,我翻到过,写完标签我还夸您仔细。”我停了一下,“您说,我这心是粗到什么地步了。”
婆婆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你不是心粗。你是把心思都搁工作上了,这是正事。是我把你瞒得太严实了。”
周洁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嫂子,哥那药是晚饭后吃,你天天回来得晚,正好错开了。”
我没说话。桌上的菜还冒着点热气,谁也没再动筷。这顿饭吃得比昨天还静,可不像是昨天的静法了。
第八章 婆婆的账本
夜里十点多,我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开门,婆婆站在外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翻了有些年头的。
“岚岚,睡了没?跟你说几句话。”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隔壁屋的周屿。
“没睡,进来坐。”
她没进来,反倒往客厅走:“上沙发说吧,把门带上。”
我跟出去,客厅灯没全开,只亮着沙发边那盏落地灯。她先坐下,把本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半天没说话。我先开口:“妈,您这是?”
“这个,你翻翻。”她把本子推过来。
我打开。第一页上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工整得有些拘谨,像怕写错。顶上一行日期,半年前,往后一列列记得清楚:早上空腹血压,早饭吃了什么,晚上那顿吃了什么,尿量,有没有水肿,隔几天还夹着吃药的时间和剂量。有些日子旁边画了个小圈,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日指标偏高点,问过周洁,说没事。”
我往后翻,一页接一页,半年没断过。字有时密,有时松,忙的日子只记三两行,闲的日子写得细,连周屿哪天多走了几步路、晚饭多扒了两口饭都记上了。
“这半年您天天记?”
“头一个月我心里没底,就记上。后来记习惯了,不写两笔夜里睡不着。”她说得平常,像说的是买菜找零的事。
我没接话,继续翻。翻到后半段,某些页角折着,折页那几天字写得格外密,还有一句“复查,稳住了”或者“问过大夫,能松一口气”。
“妈,五点半开饭也是大夫说的?”
她点了下头,坐直了些:“肾上的病,最怕饿。空着肚子时间长了,指标容易晃。大夫原话是按时吃、别撑别饿。小屿下班到家五点半出头,我就把饭点往前挪了挪。你不回来,我心里也不安生,可你那份我一份不落留着,你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您直接说不就完了。”
“我嘴笨。”她把袖口搓了搓,“当时小屿刚查出来,躺在医院那几天,人一下就瘦了。我寻思这事先别惊动你,你那阵子正争部门的位置,天天黑着眼圈进家门。我想着,等他稳住了,再寻个话头告诉你。谁知道他稳住了,这话头反倒说不出来了。越拖越像瞒,越瞒越不好开口。我知道这不叫道理,可那时候我满脑子就一件正事,让他安安心心养着,别多添一分乱。”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夹层里抽出几张对折的纸,摊在灯下。是手写的账,日期、项目、金额,连成一列。
“药钱我从公账上走的,”她抬眼看我,“每个月八百上下,挂号复查另算。我当时想跟你说,又怕你一问,我就得从头交代。就这么着,一笔一笔,跟做贼似的。”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这个数目,我是真的眼熟。每月从共同账户里出去的账,我看到过,只当是车贷里搭的附加项,扫一眼就过去了。
“妈,我看见了。”我说,“我当是车贷那块。”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是我没交代明白。”
我合上本子,问她:“周屿知道您记这些吗?”
“不知道。他要知道,肯定不叫记,说没必要,让我歇着。”她顿了顿,“我也不是记给他看的。他每回吃饭多扒一口我都看在眼里,记下来,心里踏实。”
我把这两样东西重新放回她膝盖上,没推远。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冰箱嗡嗡地响。她终于轻声说了句:“岚岚,妈跟你认个错。这事做得不对,我往后不这么干了。我这人遇事就想自己扛,扛惯了,忘了这家里不止我一个。”
我看着她。她六十了,头发染得发黑,近看两鬓的白茬压不住。这半年,她五点半开饭,做完周屿那份,还得给我另留着,两头凑。她一句难处都没露过,我还当是她跟外公吃饭早,图省事。
“妈,我不跟您算这半年的账。”我说,“我就说一句。以后这种事,您得让我知道。我不是外人。”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硬是不肯掉下来的。
“我知道你气。”她说。
“我气,可我也怕。”我往她那边坐了坐,“您想想,这半年我天天回得晚,回来桌上菜是热的,我就当家里什么都好。我要是再多粗心些,再晚几个月发现呢?我不怨您瞒,我是怕自己没赶上。”
她听着,手在本子皮上摩挲,好一会儿才说:“本子你留着。”
“我留它干什么?”
“你不是要学做饭么?照着这个来,他知道什么口味,哪样吃得下去。”她又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小纸片,“这里头还记着他哪几样忌口,我上回跟大夫一条条问的。”
我接过来,收好了。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茶几边上又停住,没回头:“岚岚,那本账上的钱,我手里还有些积蓄,往后从我的里头出。”
“不用。”我说,“从公账上走,本来就是家里人看病的钱。您把话说在明处,比什么都强。”
她背对着我站了两秒,肩膀松下来,说了句“那睡吧”,便回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子又从头翻了一遍,一页一页的。最后停在她折角那页,几天后画的圈,绕得乱糟糟的,旁边一行字:“稳住了,谢天谢地。”
我合上本子,往周屿那屋看了一眼,门缝里没光。
第二天一早,我把本子放在餐桌上,当着他和婆婆的面翻到账目那几页,指着数说:“这个数,往后每月在群里说一声,谁花多少都知会一声,不单是为了钱,是叫咱们别各记各的。”
周屿愣了愣,看向他妈,又看向我。婆婆拿起碗,低头喝了口粥,没吭声。过了会儿她才丢出一句:“知道了。”这次没带一点硬气,平平的,倒像家里平时搭话的样子。
我把本子收进抽屉,挨着那几盒标签纸放的。
第九章 他藏起来的预约单
周屿出门前有个习惯,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腾出手换鞋。那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人进了阳台,包就搁在柜面上,拉链半开。
我拿湿布擦柜面,顺手想把包往里推一推,手一碰,包身歪了,夹层里滑出一张对折的纸,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纸不大,印着医院的抬头,是张预约单。日子是后天,上午九点半,肾内科,周屿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编号。每一栏都有指定的时间,跟单位排班表似的。
我把纸抚平了,站在玄关等他。
周屿从阳台回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了半步。就那么半步,我读出来了,他没想到我能翻出来。
“后天的。”我举了举那张单子,“你又打算自己去?”
他没马上接话,把手机装进裤兜,走过来,从我手里把单子拿过去,对折,重新塞回夹层。动作不快,也不慌,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怎么应对。
“本来想周三中午溜一趟。”他说,“不耽误什么。”
“不耽误什么。”我重复了一遍。
“一个钟头的事。抽个血,见个大夫,拿完药就回单位。我下午还有图纸要交。”
“你中午饭怎么吃?”
他顿了一下。“路上买点。”
“你路上买的那些,盐有多少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像个被老师点到名又答不上来的学生。
“周屿,后天几点?”我换了个法子问。
“九点半。”
“我跟单位请个假。”
“不用。”他接得很快,“你那个部门现在什么情况我清楚,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请假就是给人家递话头。”
“我请半天事假,扣半天工资的事,跟我能不能把这个位置坐稳没关系。”
“岚岚——”
“你先听我算笔账。”我拿过手机,打开日历,翻到最近一个月,“你一个月复查一次,拿药两次。对吧?加起来三趟。一趟算上来回路上、候诊、开药,两三个钟头。三趟就是顶多一个工作日。我一个月里挑一个半天出来,提前跟领导说好,排进计划里,比什么都顺。你要是每周都有复查,我认了,那是正经事。可你这频率,我调得出来。”
他听着,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还有,”我接着说,“你说你中午路上买点。你这一路买点什么?凉皮?包子?还是那种咸得掉渣的烧饼?你这病忌什么你自己比谁都清楚,药也吃了半年了,怎么吃你还是知道。可你连个准点儿都掐不好,拿什么保证不让指标往上蹿?”
“我这不是一直挺稳的么。”
“一直挺稳,是你妈五点半给你把饭掐着点做出来的。你中午那顿,真稳?”
他被我问住了,手搭在鞋柜上,拇指在一颗螺丝头上转。
“我怕耽误你。”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你争这个位置争了快一年,天天回来都几点了。你当我瞎。”
“你怕耽误我,就不怕我哪天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事?”我看着他,“你倒是说说,到时候我在单位听着同事随口说一句‘你爱人在医院呢’,我是什么滋味?”
他没答。
“你替我拿主意,觉得这是对我好。”我把手机收起来,“可你连问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话落下去,两个人都没声响。楼下有人按车喇叭,一声一声的,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
周屿站了有一会儿,忽然往书房走。我跟过去,看他拉开书桌最底下那层抽屉。抽屉里平时放着旧本子、备用钥匙、半盒电池,乱糟糟的。他把那些东西扒拉到一边,从底下摸出个塑料药盒,药盒不是空的,装着几个小盒、几个泡罩板,还有一根用了半截的药膏。
“对不起。”他把药盒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不该替你拿主意。”
我看了他一眼。这句对不起,我等的不是这半年,是这半年里他每一次把话咽回去的那个瞬间。现在真听见了,心里反倒不狠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慢慢往下沉。
我没接他那句对不起,把药盒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打开。”我说,“一个一个讲。这个是什么,一天几次,饭前还是饭后,跟哪个不能一块儿吃。”
他愣着看我。
“讲。”我隔着药盒敲了敲桌面,“你从我这儿瞒走的,现在挨个还回来。”
他伸手拉开药盒盖子,把里面的药一盒一盒摆出来。
“这个,早上一次,饭后。”他点着最左边那小盒,“降蛋白的,跟牛奶一起送服也行,别空着肚子。”
“这个。”
“这个一天两次,晚饭后半小时,护肾的。吃了嘴里有点发苦,我头一个月都不太吃得下饭。”
“苦还不说。”我低头记他说的,从抽屉里扒拉出一支笔,在旧本子的空页上写。
“这个跟降压的不能一块儿吃,中间隔一个钟头。”他指着一板泡罩药,轻轻推过来,“我这半年都是自己掐着点,有时候图省事,两个一起吞了。后来你妈给掐着时间我才改过来。”
“你自己吞过几回?”
他不吭声。
“几回?”
“头两个月,两三回吧。”
我把笔点在本子里,没抬头:“接着讲。”
他一样一样讲过去,讲得比我想的细。中间有几样,他说的时候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我就等他。讲到药盒最底下那张叠了两折的纸片,是清单,他自己打的,列着复查的项目跟周期,字很小,行距都压得很紧。
“这个给我。”我把清单抽出来,折好,“你那张预约单,后天九点半。我送你,你别骑电瓶车去了,上回淋一身雨,回来发烧,你当你是铁打的。”
“那你单位那边——”
“今天下午我跟领导提一句。”我把药盒合上,也推到他面前,“回头你自己把说明书照原样放着,别塞抽屉最里头,那地方潮,我收衣服都闻见霉味。”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为情,像个犯了错又没被真怪的人。
“行。”他说,“听你的。”
“药钱那事,”我想起婆婆昨晚说的那些话,没多提,只点一句,“往后公账上走,每月群里说一声。多少都别藏着掖着,听见没?”
“听见了。”
我把本子合上,从餐桌边起来。回头看,包还搁在玄关柜上,拉链还那么半开着的,跟早上我擦柜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包以后别乱放。”我说,“里头这一回夹个预约单我看见了,下回要再夹点别的,我可就不问你,直接当你把这些都交代完了。”
他拿手背蹭了下额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说:“回头我给你配把钥匙,书房里那个小铁盒,你也能开。”
“那不用!”我回了一句,提着垃圾出了门,听见他在身后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没再说什么。
第十章 陪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把闹钟提前了四十分钟。
周屿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我轻手轻脚起来,煮了粥,又煎了个鸡蛋。鸡蛋没放盐,粥是白粥。我把他的药盒、医保卡、就诊卡、预约单全塞进一个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不给他随手一摸就落下的机会。
出门前他说不用我陪,反正复查他熟。
“熟?”我把帆布包往他怀里一挂,“你熟还每次拿药忘带就诊卡?上回那单子上写着补卡,我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医院是老楼,肾内科在三层拐角。走廊里一溜塑料椅,坐满拎保温杯的人和陪着的人。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混着一股说不清中药还是西药的味道,闻久了往头上顶。
周屿去刷就诊卡报到,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帆布包刚放脚边,就听见有人喊我。
“嫂子?”
周洁穿着护士服,头发扎得紧,脖子上一根工牌带子晃着。她从那头快步过来,看一眼我,又看一眼正往回走的周屿,脸上有点意外。
“你来了。”她把声音压低了些,“我哥还说他自己来。”
“说漏了。”我拍拍旁边的空椅子,“坐会儿。你今天也在这儿?”
“我陪他查完再上科室,跟同事换了个班。”她一屁股坐下,手插在兜里,“头两回都是我跟姑父……不是,跟我妈一块儿来的。我哥那会儿吃什么药、隔多久查一次,我帮着记。”
“他这半年是不是都这样?”
周洁点点头,眼睛盯着墙上排号的电子屏,过了会儿才说:“嫂子,你别怪他。他那人,最怕你担心。每次查完,他第一件事是在家庭群里发一句‘指标稳’,第二件事就是删群消息,怕你翻手机看见。”
我侧头看她。
“后来我干脆不跟他发文字,就发个笑脸。”周洁说,“他看见了就回一个。这样就算给你看见,也当是家里人闲聊。”
“难为你。”我说,声音比自己想着的平静。
“不难为。”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惨,“就是我哥这人,特别轴。我妈骂他两回,说你瞒到底让你媳妇怎么想。他说等指标真稳住了再说,别让人白担心。我说你这叫自作主张,他说这叫省心。”
“省心”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忍不住偏头看了周屿一眼。他正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攥着挂号缴费单,见我们看着,步子慢了一下。
“别在背后编排我。”他走到跟前,语气松,“我又不是不来了。”
“没人编排你。”周洁站起来,掸了掸裤腿,“我回岗上转一圈,待会儿过来听大夫说什么。”她走过周屿身边,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嫂子来都来了,你说话别跟挤牙膏似的。”
周屿坐下来没吭声,把缴费单和就诊卡压在一起,搁膝盖上。隔了半分钟,他侧过头:“刚才她说什么?”
“说你挤牙膏。”我把帆布包递给他,“拿着,里头有你的水。”
排号的屏又翻了一页。对面那排椅子上坐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色蜡黄,身边的老伴对着手机念医嘱:“说你这月肌酐又高了,人家大夫问你是不是偷着吃酱菜了。”
“没偷着吃。”那男人声音不大,“就早上配粥吃了一小碟。”
“一小碟?”老伴把手机一翻,“你问问人家让不让吃一小碟。”
男人不说了,扭头看窗外。
我收回目光,看周屿。他正低头翻缴费单,睫毛压下来,看不清眼睛。我问他一句:“你这样多久没碰过酱菜了?”
“半年了。”他说,“头两周最难受,嘴里淡得没味儿,吃白粥像喝开水。后来你妈想了个主意,把菜切得碎碎的,用一点点低盐酱油蘸着吃,勉强过得去。”
“头一周呢?”我问他,“住院那回。”
他把缴费单折起来。走廊里护士喊号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怕。”
“怕什么?”
“怕查出来不好办。我那会儿不知道到底有多重,心里没底。”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住院第一天晚上,你说加班,我在床边坐着,想着万一真有什么,你这辈子……”
“我什么我。”我打断他,“你倒是会替人愁。你就没想过,你一声不吭,我这半年过得什么滋味?”
他抬头看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会儿护士喊他的名字。我们起身进了诊室。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抿得整齐,看见周屿就说:“这月很听话嘛,指标比上回还降了一点。”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几个数字给周屿看,又翻了翻他的用药记录:“蛋白控制得不错,盐也控制得好。药还是维持这个量,两个月后再来查一次。”
我在旁边把帆布包里的本子掏出来,拿笔记。大夫看见了,笑一下:“家属记得挺认真。”
“哪几样忌口您再给我说一遍。”我把笔拿在手上,“我记下来。”
大夫数了数:“腌的东西少碰,咸菜、腐乳、榨菜这些最好不碰。汤别喝太浓的,尤其是炖了很长时间的肉汤。肉可以吃,但量上控制,别一顿吃太多,也别光吃一种。平时多喝温水,别等口干才想起来。”
我一笔一笔写下来,写得字都歪了。
大夫看到我旁边还空着半页,说:“其实你记个大概就成,太细了不好执行。”
“记细点踏实。”我说。
从诊室出来,周屿拿着那张开药单,去药房排队。我跟在后头,走到半道忽然问:“刚才那个大叔,指标反复了?”
“嗯。”他淡淡地说,“控制饮食这事情,说的时候都知道,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我头回在病房见有人指标反复,心里也发虚。”
“发虚也自己扛着。”我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话,把开药单递进窗口。
药拿全,从医院出来快十一点了。太阳出来,路上有风,吹起来不冷不热。我们并排往小区方向走,走过一个生鲜铺子,门口码着几筐鲜菜。我停了一步。
“你等会儿。”我走进去转了半圈,在调料那排货架前蹲下来,抽出一瓶低盐酱油,看标签,又看另一瓶,来回比对。
周屿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家里的还有。”
“家里的不是这种。”我拿着瓶子看他,“大夫说每天的盐量,我打算把家里的换一遍。你那药膳再好吃,底子是咸的,也白搭。”
“那旧的怎么办?”
“旧的我拿走,给你妈腌萝卜用。”我把两瓶新酱油放进篮子,又拐到冷藏柜前,拿了盒鸡蛋,顺手捎了一把芹菜,“晚饭我来做,你尝尝我手艺。”
“你做饭?”他语气里带着点玩笑。
“怎么,就许你妈会做,我不能学?”我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帆布包,“菜谱你妈昨晚给我抄了一份,我照着弄。先声明,头两顿咸了淡了别挑。”
他跟着我往外走,走了几步,说了一句:“我看你比我妈还较真。”
“较真就对了。”我把帆布包往胸前斜挎紧了些,“你这病现在稳着,往后还长。你自己不当回事,它可当事。”
他没再说什么,边走边把药袋往帆布包里塞。我一只手伸过去:“给我,我来装。你放东西没谱,待会儿又折在包底。”
他松了手,把药袋递过来。我拎着有点沉,沉是沉的,心里却踏实。
回到家,我把酱油换了,把药按早中晚分进药盒,一格一格摆到餐桌最显眼的地方。周屿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摆,忽然问:“你下午上班来得及?”
“赶得上。”我把药盒盖子合上,回头看他一眼,“往后每个月这一天,你记着是在家吃早饭的。”
他愣了一下,说:“行。”
我提着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折回来,把帆布包里那张预约单掏出来,贴到冰箱门上,拿磁贴吸住。
“下回,你自己记着有这东西。”我说,“别又夹公文包里藏着,回头忘了,全家跟着抓瞎。”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那单子,半晌,说:“知道了。”
我拉开门出去。楼下太阳很好,我踩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心里盘算着晚上那顿菜怎么做,芹菜焯多久,低盐酱油放几滴。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家里的饭桌跟我隔着一层。现在想想,那层东西不在饭桌上,在话上。话讲开了,饭才像饭。
第十一章 重新排的晚饭
晚上周屿把药盒摆上桌的时候,我把碗筷分好,坐下来开口:“我想了一路,咱们家的晚饭得重新排一排。”
周桂芬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脚下一停:“排什么?”
“以后每周至少三天,六点半全家一起吃。”我把椅子往外挪了挪,让她坐下,“我这边加班能调就调开,实在调不开的那两天,我提前在群里说一声,你们该吃吃,给我留一口就成。”
周屿放下筷子看我:“你那部门最近不是正忙?”
“忙归忙,少刷半小时手机就能补回来。”我给他碗里添了小半勺汤,汤面上的油花已经撇干净了,“以前我总觉得晚回来一会儿没什么,家里有饭有菜,热一热就对付了。现在想想,热出来的饭和刚出锅的饭,它不一样。”
周桂芬没立刻接话,低头把一块鱼肚上的刺挑干净,搁到周屿碗里,才慢慢说:“你要调时间,我不拦。可这饭做起来有讲究,五点半开火,六点半上桌,中间的火候和时辰都是掐着来的,菜不能提前炒出来放着,放凉了再热,盐分就吃进菜里去了。”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这活儿不能全压您一个人身上。菜谱您给我抄一份,周末两天我来做,您歇歇手,也指导指导我。”
她抬头看我,像是掂量我这话有几分真心。过了会儿,起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卷了边的塑料皮本子,封面上印着某年保健品的赠品字样,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一页一页标着日期和菜名,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备注,写着少放半勺盐、肉过水两遍、周屿吃完没喊渴。
“你先照着这个来。”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又添一句,“别贪多,一荤一素一汤,多了吃不完,剩下一热,咸味全下来。”
“行。”我把本子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一声,“妈,您这记得比我们公司考勤都细。”
“记细点才不出岔子。”她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了一下,大概想起我白天在诊室里说的正是这句话,脸色缓了缓。
周末头一顿由我来做。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场,照着本子上的清单一样一样买,芹菜挑细梗的,瘦肉要前腿,回来先在水里泡,换了两遍水,切片的时候拿厨房纸按干,就为了少下点盐还能出味。
周桂芬没走远,坐在客厅择菜,眼睛时不时往厨房飘。我被她看得手底下发紧,倒酱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瓶口对着锅沿,愣是只滴了几滴。
“你这汤,盐够吗?”她到底还是走到厨房门口了。
“本子上写着一小勺。”我说。
“一小勺是平勺,你那是尖的。”她伸手把勺子接过去,在碗边上刮平,递还给我,“不过你用的低盐酱油,尖点也出不了大格。”
那顿饭端上桌,四只碗摆齐,外公也被接了下来,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周屿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进嘴里,没吭声,又舀第二勺。
“淡了吧?”我盯着他。
“淡是淡。”他放下勺子,认真点点头,“比外卖强。外卖那个咸,吃完我一下午想灌水。”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周桂芬。她也舀了半勺,咂摸了一下,把碗放下,说:“盐少归少,火候还欠些。汤炖的时间短了,肉没松,香味没出来,光靠盐提味,你这一锅可不就显得寡。”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嘴上还硬:“那下回您盯着我炖。”
“明天吧。”她拿起筷子,“明天我教你,先把肉冷水下锅,水开了撇沫,沫撇净了再转小火,慢炖一个钟头,最后十分钟才放芹菜。盐搁在起锅前,这样咸味浮在面上,嘴里尝得到,吃进去的量反倒少。”
“这里头还有这门道。”我把她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到一半抬头,“那明天的肉我去买,您歇着。”
“买肉你会挑?”
“您教我挑。”
她噎了一下,嘴角没绷住,别过脸去给外公夹菜:“行吧,明早七点菜场东门口见,去晚了好部位让旁人挑走了。”
周屿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他那一份,吃完把碗底亮给我看:“见底了。”
“你就不会夸人。”我嗔他一句。
“夸了。”他一本正经,“比外卖强,这话我可不常说。”
外公在旁边听得直乐,拿筷子点了点周屿:“你小子嘴笨,你媳妇做半天,就说这么一句。当年你婆婆给我做饭,我也不吭声,光知道吃,吃完还嫌东嫌西,后来才明白,灶上站着的那个最辛苦。”
周桂芬给外公添了半勺汤,语气淡淡的:“行了,都是过去的事。”
饭后我收碗,周屿跟着进厨房,把药盒打开,一格一格对。我洗着碗听他在身后数,数完了他把水杯递过来:“今天下午那顿药还没吃,你也提醒我一声。”
“提醒可以。”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后再有复查,别自己一个人跑去,也别藏着单子。你做得到,我就天天提醒。”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才说:“做得到。”
周桂芬在客厅听见了,没有进来,只在那边扬声说了一句:“明天买菜,别忘带兜子,菜场门口那袋子要五毛。”
“记下了。”我应了一声。
那一瞬间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还在流。我忽然觉得,这厨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像是周桂芬一个人的地盘,我进来算是客;现在多了一本卷边菜谱、一瓶低盐酱油,还有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半页要诀,像是我终于在这块地方踩实了一脚。
“菜场东门七点,我记着了。”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开了,“妈,我还有个想法。以后每周至少三天,六点半咱们全家一起吃饭,我那几天尽量把加班调开。剩下两天要是赶不过来,我提前在家庭群里说一声,不叫你们干等。”
周屿在一旁拧了拧眉:“你那个项目正紧,天天准点走,领导那边好交代吗?”
“少刷半小时手机,时间就补回来了。”我擦干手,“再说了,吃饭又不是走过场,一家人凑齐了坐下,比我窝在工位上吃盒饭强。”
周桂芬没立刻应声,把灶台又抹了一遍,才开口:“你要真想搭手,周末两顿归你,菜谱我分一半给你。”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张折好的纸,上头列着几样家常菜和分量,“先照着做,做不好也别急,一步步来。”
我接过来,心里踏实了些。那顿饭的汤是淡了点,周屿却吃得认真,喝完还把碗底亮给我看。周桂芬尝了一口,放下勺子说:“盐少归少,火候还欠些,明天我教你。”
第十二章 小姑子的坦白
周洁约我喝奶茶,说的是“嫂子,就咱俩,别带哥”。
我下班后绕了两条街过去,她已经坐在靠窗的小桌边,面前摆了两杯,一杯热的给我,一杯冰的自己捧着。她没急着开口,先吸了一大口,嚼了半天珍珠,才抬眼看我。
“嫂子,我先跟你认个错。”
我把吸管插进杯里,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半年前,我哥住院那一周,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手指绕着杯壁转,“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体检报告有问题,让我陪他去医院。我是护士,他想着我能听懂医生的话。一开始都当成小毛病,谁知道查下来要住院一周做系统检查。”
我手里的热杯子烫了一下掌心。这事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回,猜过是周屿自己扛的,猜过是婆婆安排的,唯独没想到,最早的那一环落在周洁身上。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想说来着。”她把吸管咬扁了,“我哥不让。他说你那会儿正拼部门主管,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他不想让你分心。我说那也不能瞒着,他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万一没事,就当没这回事。结果出来了,要长期控饮食、定期复查,他就把话咽回去了,说稳定了再告诉你,免得你白白担心一场。”
“你就听他的?”
“我劝过。”周洁叹了口气,“他跟我说,嫂子,我哥那人你还不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跟我讲,妈已经知道了,妈能照顾他,你在外头忙你的。我那时候想着,家里有人盯着,确实不至于出大事,就……没再多嘴。”
奶茶冰块在杯里撞得叮当响。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不是愤怒,更像是一条断了的线终于接上了头。
“后来呢?你每次来家里,我以为是给外公送点心、给妈送药。”
“送的都是我哥的东西。”她老老实实交代,“复查单、拿的药,还有一次是医生让换的冲剂。我怕放家里被外人看见,就借着送点心的名义带过来。妈收着,再慢慢分给我哥。你回家晚,多半碰不上。”
我回想起这半年里周洁来过的几趟,每回手里都拎着个不起眼的纸袋,坐一会儿就走,说是单位排班紧。我那会儿还跟周屿感叹,说你妹妹懂事,三天两头惦记家里。
“你们这一家子,”我推了推杯子,话出口还算平和,“口径统一得可真齐。”
“我知道理亏。”周洁把杯子放下,坐直了些,“嫂子,这半年我也不踏实。每次来送东西,看你还没回来,厨房的灯亮着,桌上留着你那份菜,我就想,等我走了,你进门一掀纱罩,又是自己一个人吃。我哥在屋里装作没事人,妈在灶上忙活,就你蒙在鼓里。”
“那今天怎么肯说了?”
她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上回你不是在学做低盐菜吗,我进门看见你手机搁在台面上,备忘录里记着火候、分量,还有酱油该搁多少。我那时候就明白,我哥那点事你摸得差不多了。再瞒下去,是对不起人。我哥那脾气硬,妈嘴也硬,可你不是外人,说到底是我们在防你,这算什么道理。”
我没马上说话。心里翻上来的是别的事,是我差点因为一顿饭冷掉的菜,去猜婆婆是不是有意把我隔在外面。
“周洁,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抬眼看她,“以后家里的事,不管大小,只要沾上身体、沾上医院,必须跟我通个气。别再说‘怕你担心’‘怕你分心’。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反倒想得更多,一天能拐出七八个弯。你们给我一句实话,我就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
“记住了。”她答得干脆,“以后我哥再想一个人扛,我先给你打电话。”
“还有。”我顿了顿,“你妈那边,我这两天说话有点冲,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周洁笑了,“我妈那人,嘴硬,心里头藏着软。外公摔了一跤那回,她夜里起两回,从你们这头跑到那头,第二天照样五点多起来做饭。她要是绷着脸,多半是心里先别扭上了。”
“那我怎么递台阶?”
“简单。”她掰着手指头,“夸她手艺,跟着她学,别跟她抢灶台。我妈一辈子管着家里那口锅,你让她觉得你认她这本账,比什么都强。我哥那药膳她做了半年,调料都是拿秤称的,你按着来,她就松口了。”
我听着,把杯里剩的奶茶喝了。说不上心里是畅快还是沉重,半年的事一件一件归了位,像抽屉里乱塞的东西终于按类别码齐了。周屿病着,这是实的;他瞒我,是怕我顾不上自己;婆婆把饭点提前,是把那份怕落在了每天五点半的锅里;周洁夹在中间,两头递话,也两头为难。
“你哥后天的复查,你知道?”
“知道。”周洁点头,“我本来排了班陪他去。”
“我陪着去。”我说,“你跟医院那边熟,帮着跟医生说一声,我一起听。”
周洁看了我一眼,笑得眼睛弯起来:“行,那我把假调开,中午一起吃个饭。门诊那边排队久,你别嫌闷。”
“闷不了。”我拿起包,“家里的事说开了,我心里就踏实。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明天早上菜场东门,我准时到。”
“她还说七点呢?”
“七点。”我站起来,顺手把两个人的杯子扔进回收桶,“你还有句话提醒得对,我得先给我妈递个台阶,别让她觉得我是去抢勺子的。”
周洁在门口追上我,压低了声音:“嫂子,妈要是问你,我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你把你哥卖了。”我回头看她,“放心,卖得还算体面。”
周洁把吸管从杯里抽出来,丢进垃圾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拽了拽我袖子:“对了嫂子,明天菜场东门那块儿在修路,围了半边,车开不进去。你要是骑电瓶车,得从南边那个巷子绕,不然得扛着车过坑。”
“这么麻烦?”
“修了小半个月了,我妈天天绕,回来还跟我念叨,说买个菜比上班还费脚力。”她笑了笑,又压低声音,“她念叨归念叨,你顺着她的话接一句‘是挺费劲’,她心里就熨帖了。她就这毛病,苦累不藏着,可你得听着。”
我记下了,顺手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周洁瞄了一眼,说你这习惯跟我哥一个样,什么都往本子上记,嘴上说记性好,其实全指着手心里的字。
“记性靠不住的时候多。”我收起手机,“后天复查,几点?”
“八点半的号。七点半医院门口碰吧,我先去把单子取了。”
“行。”我拍了拍她肩膀,“回去路上慢点,奶茶的事,就当咱俩先通了个气。”
她摆摆手走了,拐出店门还回头冲我扬了扬手机,意思是电话联系。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晚风把橱窗上的灯吹得晃了晃,街对面菜场那排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了。修路那块儿果然围了挡板,黄黑相间的条子缠在铁架上,行人得贴着边走。
我忽然想起来,这半个月婆婆天天五点多就去菜场,绕这么远的路,回来还得赶着做饭、熬药,一句累都没跟我提过。她那张绷着的脸底下,压着多少东西,我竟是一直没工夫细想。
第十三章 家庭群里的新消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到了菜场东门。修路的挡板果然还围着,南边那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我绕过去,远远看见周桂芬拎着一个布兜站在豆腐摊前,正用手指头点着案板上的盒子,跟摊主说今天的嫩豆腐水汽大,得给她压一压。
我在她背后喊了一声“妈”。
她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上先来了一句:“你怎么来了,我又不是拎不动。”可布兜的带子已经往我手边递了递。
“周洁说的,您天天绕路,我跟您搭个伴。”我接过兜子,里头两盒豆腐、一把小油菜,沉甸甸的,“路上有坑,我走前头,您跟紧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没跟她客气,只“嗯”了一声,跟着我往巷子里走。走了一半,她忽然开口:“这块路修了半个月,买菜费腿。你以后别来了,早上多睡二十分钟,上班也精神。”
“我调了闹钟。”我说,“二十分钟换顿热乎的,不亏。”
她没接话,过了巷口才低声说:“那菜你挑着看,我不爱替人做主,你挑的回头做出来不合口味,可别怨我。”
“不怨。”我笑着应,“我学,您把关。”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松了点。
中午周洁给我发消息,说有个事得拉我进群。我问什么群,她说不方便打字,等下你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叮叮当当连响几下。我点开看,周洁把我拉进一个微信群,原来的群名是“每日提醒”,她进群第一件事就是改名,改成了“一家四口加外公”。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群不大,就那几个人。周洁发了一条:“从今天起嫂子入伙,家里所有跟复查、吃药、忌口有关的事,一律在群里说清楚,不许私下打哑谜。”
周屿回得很快:“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人嘴上一向好说话,真让他把事摊开,还是得慢慢来。
周桂芬过了几分钟也冒了一句:“收到。”
然后她发了个笑脸。
不大,黄色的,没多花哨。周洁立刻在后面跟了一串问号,说妈你是不是点错了。我正想笑,周桂芬又打字:“没点错,我认得。”
我把手里那份整理好的低盐菜谱发进群。是这段时间查资料、又问了对门李婶凑出来的,前头几张是我从网上抄的,后头加了备注,什么“蒸鱼不放酱油,用葱姜和两片柠檬”,什么“冬瓜薏米汤不放盐,起锅前搁一点点醋”。发完我又补了一条:“有不对的,您指出来,我改。”
周桂芬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要挑毛病,结果她发来一句:“芹菜别焯太狠,焯失了脆口,小屿本来就不爱吃菜梗子。”后面跟一句,“晚上我教你蒸。”
我回了个“好”,顺手把复查日历也做了一张发上去。给周屿那一栏标得清楚,每回复查前几天提醒他别熬夜,前一天晚上把就诊卡、病历本、医保单收在一处,省得到门口才发现少东西。
周屿在群里冒头:“下周三复查,我自己约好了,不用谁请假。”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敲得利索:“我陪你去。”
他:“你那个部门主管的事不是还没定下来?”
我:“定不定的,不差半天的工夫。我陪你去。”
这一回,他没再推。隔了有一分钟,发过来三个字:“那行吧。”周洁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说哥你这语气,活像让人架着走的。
周屿回她:“少说风凉话。”
群里正热闹,外公的语音来了。那股嗓门一下把字都盖住了,手机搁在桌上都能听见:“都吃饭了没?吃饭人多才香。你们这个群加得好,我这拄拐的也能听个热闹。下回吃饭喊我一声,我挪过去,不耽误事。”
周洁回他:“外公您放心,以后吃饭点名,缺一个不许动筷。”
我靠在椅背上,看这几条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头一回,这个家里跟身体、跟医院、跟每天吃什么有关的事,不用我从饭菜冷热里猜,不用从谁的眼神里绕。它就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谁要复核,什么时候,谁陪着,吃什么药,怎么忌口,一人说一句,清清楚楚。
晚上六点多,我把菜谱里那道清蒸鲈鱼照着做了一遍。锅里的水刚开,周桂芬站在旁边,把火调小了一格:“大火猛,鱼肉就柴了,小女婿嘴刁。”她说着把姜片往鱼身上码,“葱你切太细,垫底得粗一些,好出味。”
我照她说的重新摆了,她盯着看了两眼,没再讲话。鱼出锅的时候,周屿正好回来,进门闻了一下,说今天挺香。
“香就多吃点。”周桂芬先开了口,“咸淡我尝过了,刚好。你媳妇做的。”
周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意外,也有点别的什么。我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他,低声说:“下周三别想甩开我。”
他笑了笑,把碗端起来:“甩不开,家里人都盯着呢。”
那天晚上收拾完桌子,我把群里的消息又翻了一遍。周桂芬在菜谱底下说了几个字,我先前没细看,这会儿才瞧见——“你费心了。”
就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客气。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应该的”。往上翻,那个黄色的笑脸还停在群聊记录里,不大,挺干净。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觉得这半年我一直接不上的那只手,今晚算是递到跟前了。
我刚要锁屏,周洁又冒出来,往群里甩了张手写表的照片,说那是我头回进家门时她随手记的,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写了大半页。纸角都磨毛了。
“留着也没用,”她说,“以后照着菜谱来,照群里的来。”
周屿在底下接话:“你倒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周洁打字飞快,“以前藏着掖着,是怕说了没人听。现在有人听,我还留着添堵?”
周桂芬没再说话,只在周洁那条消息下点了个赞。我认得这个,她这两天刚学会,头一回用,点得挺郑重。
外公又追了条语音,这回声音小了些:“丫头,你那张表上是不是写我爱吃红烧的?甭管我,医生说了,少油少糖,我听劝。”
周洁回得快:“外公,您那栏我早改了,清炖的,搁两片火腿提味,不腻。”
外公乐呵呵回了个“成”。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着擦灶台。周桂芬在边上择明早要用的菜,择着择着,忽然问一句:“群里那个日历,下周三上头还画了个圈?”
“画了。”我说,“红笔画的。”
她点点头,把择净的菜放进沥水篮:“到时候我也去。复查这事,当妈的在场,他说什么不痛快的话,我拦着。”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她没抬头,耳朵根却有点红,像是头一回把这话说出口,自己也不大习惯。
第十四章 一锅汤的误会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
群里那张低盐菜谱我打印出来了,A4纸,两张,拿红笔在“冬瓜薏米排骨汤”那一行画了个圈。周屿最近指标稳,医生也说可以适当喝点汤水,关键是盐要控住。我寻思着这汤清淡,又不寡,趁周末试着做一回。
厨房里锅碗都归置得整齐,周桂芬的习惯,什么东西放哪儿都有定数。我从冰箱拿出昨天买的小排,照着菜谱先焯水。水刚滚起来,周桂芬穿着外套进来了,手里拎着从早市买回来的两把小青菜。
“这么早?”她把菜搁水池边上,眼睛往我锅里一瞟,“炖汤?”
“嗯,照着群里那个方子试试。”
她没接话,把外套袖子往上撸了撸,站在旁边看。我焯完水,把排骨捞出来冲净,重新下砂锅,加姜片、薏米、几块冬瓜。火候我是照着菜谱来的,大火烧开,转小火,四十分钟。
周桂芬一直没走,靠在灶台边,手撑着台面,看了足有五六分钟。我心里有点打鼓,问她:“妈,您看这样对吗?”
她终于开口:“薏米下早了。这东西耐煮,可冬瓜不经炖,你这会儿放进去,等排骨烂了,冬瓜就成泥了。”
“菜谱上写的是一起下。”
“菜谱是菜谱。”她伸手把火关了,拿勺子把冬瓜块捞出来,搁在小碗里,“菜谱写给人看的,锅跟锅还不一样。你这个砂锅壁厚,聚热,比人家写的火候要猛。”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冬瓜捞走,心里那股劲就上来了。我提前一晚把菜谱看了三遍,怕记岔了,还拿笔标了顺序。她一句话,就把我的准备全推翻了。
“那什么时候下合适?”
“最后二十分钟。”她把碗推到我手边,“你自己掐着点。”
我应了一声,把火重新点上。本来这事到这儿也就过去了,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妈,那盐呢?菜谱上说是出锅前放,一小勺。”
周桂芬把青菜理好,头也没回:“一小勺是多少?你那一小勺,跟她那一小勺,差出一半去。”
“可量勺是固定大小的。”
“量勺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转过脸来,“小屿这病,盐是最要紧的,一天里吃进去多少都有数。你这锅汤里放了排骨,排骨本身带点咸味,你要是再照方子来一小勺,他今天别的菜就不好吃了。”
我听着这话,嘴上没吭声,手上把量勺收了回去。可心里那句“我又不是不操心”到底没压住,出来的时候语气就硬了:“我照着菜谱一步步做,是怕出错。您要觉得我不行,您来。”
周桂芬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说你不行。”她说,“我是说火候跟盐,这个得凭眼睛看、凭舌头尝,不是看书看出来的。”
“那您直接说该放多少,我照做就是了。”
“我说了,你听进去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砂锅盖子上噗噗冒气,一股排骨的香味混着薏米的清气漫出来,本该是挺好闻的,这会儿我俩谁也没心思闻。
周桂芬把理好的青菜往篮子里一放,声音低了点,还是硬:“我在这厨房里做了三十年饭,什么样的人吃什么样的菜,我心里有数。这半年我天天掐着点,几克盐、几两肉,我都记在本子上。你突然要接手,我不放心。”
“我明白您不放心。”我听见自己说,“可您也不能一直不放心。我学着做,总得有个出错的时候吧?错一回两回的,下回就知道了。您要是什么都替我调好了,我什么时候也学不会。”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桂芬也愣了。她盯着我看了一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头去洗菜,水开得比平常大。
周屿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大概在外头听见了动静,进门先笑:“这什么香?我隔着两道门都闻见了。”
没人理他。
他又凑到灶台跟前,揭开砂锅盖看了看:“哟,冬瓜薏米排骨,这汤讲究啊。”
周桂芬扭头:“盖上,跑气。”
周屿把盖子盖回去,看看我,又看看他妈,陪着笑:“怎么了这是?汤挺好闻的嘛。”
“你出去。”周桂芬说。
“我来搭把手……”
“搭什么手,你出去等着吃就行。”
我也说:“你先出去,我们这儿没弄完。”
周屿还想说什么,被我们俩一人一句堵了回去,最后由着他妈把手往门口一推:“坐着去,别在厨房里转。”
他退到门口,举了举手,识趣地回客厅了。
砂锅小火咕嘟着,我跟周桂芬各站一边,谁也没先说话。过了会儿,她把洗好的青菜递给我:“菜心要不要掰小一点?”
“要。”
“那你掰。我擦灶台。”
就这么一句话,误会没解开,可也没再往下拧。我们俩心照不宣地把这点不对付搁下了,把一顿饭先做出来再说。
午饭桌上,周屿喝了两碗汤,说挺好喝。周桂芬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往我碗里也盛了一勺:“你也喝,不就是咸淡的事嘛,下次就知道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傍晚周洁来送药,趁周桂芬去阳台收衣服,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跟我妈在厨房呛上了?”
“谁跟你说的?”
“我哥。”她笑了一下,“他说你俩把他撵出去了,他高兴得在客厅看了两集电视。”
我也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点不落底:“我是不是话重了?”
周洁摇头,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给我,字迹是周桂芬的,硬邦邦的钢笔字,横平竖直:“我妈昨天晚上写好的,放你床头了。你没看见?”
我展开一看,上头列着这个星期的菜,每样菜后面写着份量、炖汤顺序、什么料什么时候下、盐要放多少,连“汤开了转小火时,可掀盖看一次”这种话都写上了。最后一行:排骨周五买,市场东头那家,筋少。
我拿着纸,半天没说话。
周洁说:“她就这样,当面不会说软话。昨天晚上写完还问我,说直接给会不会显得管得太宽,我也没拿准主意,她就把纸搁你床头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装进围裙兜里。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得早,一进门就把围裙系上,进厨房喊了声:“妈,今晚的菜我来炒,您在旁边坐着看,哪儿不对您说话。”
周桂芬正往锅里烧水,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没多问,只说:“那你先把蒜拍了。”
我拍蒜,她切姜;我炒青菜,她在边上看着,等火大了说一句“收一收”,我就把火收一收。她给我递盐,我说“多少”,她拿手指头比了一下,我就照那个量下去。
一顿饭做下来,我们俩话不多,可锅铲和灶台之间像是找着了一个节拍。菜端上桌,周屿和外公都动了筷子。外公尝了口青菜,说这火候炒得脆。
周桂芬没说话,夹了一筷子,慢慢嚼完,才点点头:“行。”
就一个字,可我心里觉得比夸我八句都实在。
第十五章 外公的旧话
周六中午,外公来了。
周桂芬一早就在厨房里忙,砂锅煨着萝卜牛腩,蒸锅里热着她自己做的南瓜发糕。我系上围裙要帮忙,被她一句“你把客厅收拾收拾”打发了出来。我知道她的意思,外公腿脚不方便,沙发上堆的靠垫和毯子得挪开,茶几上的东西也要收一收,别绊着他。
外公是周屿下楼接上来的。他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喘了两口气,才抬头打量了一圈:“嗯,家里收拾得利索。”
周屿在旁边笑:“爸您夸人就不能带个主语的?这利索是我媳妇收拾的。”
外公一偏头:“我知道是你媳妇。我这话就是冲她说的。”
我递茶过去,他接过来,捂着杯子暖手,眯眼看看我:“小林瘦了。是不是公司里活多?”
“还行,最近忙过一阵了。”
“忙完了好。”他抿了口茶,“一家人吃饭,桌上少一个人,菜都凉得快。”
这话说得轻,我却听出点意思来。我还没接,周桂芬端了菜出来,在饭桌上摆开,说:“爹,您先上桌。牛腩炖得烂,牙口不费劲。”
外公起身,拄着拐往桌边走,经过周屿身边的时候抬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小子,气色倒比上回强。”
周屿打哈哈:“我本来也没啥事。”
“没啥事。”外公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坐下,“你这话,我年轻时候也说过。”
我盛饭的工夫,余光看见周屿跟外公之间有那么一瞬安静。周桂芬端最后一道菜过来,往桌中间一放,说:“先吃饭,饭桌上不兴说病啊药啊的。”
外公呵呵一笑:“行,我这张嘴,吃饭的时候不说了。”
可我晓得,他的话没说尽。
牛腩炖得确实到位,筷子一夹就散。外公吃了一块,又舀了勺萝卜汤,吃得慢,话也慢。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搁了筷子,看着周屿:“小屿,我问你一句话,你别不中听。”
周屿抬头:“您说。”
“你吃药,天天按时不?”
桌上有那么半秒没人出声。周桂芬在桌下用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外公看都不看她,只盯着周屿。
周屿低了低头,随即又抬起来,老老实实:“按时。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手机里设了提醒。”
“饮食呢?”
“少盐,蛋白质算着吃。妈做的饭,我一口都没少过。”
外公点点头,脸上的褶子松了些。他重新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夹菜,慢慢说起来:“我二十四岁那年,腿肿得穿不进鞋,去医院一查,说是肾上的毛病。那时候谁懂这个,医生说少盐,我嫌菜没味,端上桌偷偷往碗里倒酱油。你外婆为这事跟我吵过多少回,我嘴上答应,背地里馋。”
周屿停下了筷子。
“后来肿得厉害,躺了两个月。”外公的声音不重,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你外婆一个人,上有老下有小,夜里纺线到三更,白天还得给我单做一份吃的。你知道她怎么弄的?家里一口锅,她把我那份先做出来,我的菜不放盐,搁半勺糖提味;做完我的,再做一大家子的。一天两遍,多少年,没断过。”
他说到这儿,转头看了看周桂芬,笑了一下:“你妈这性子,随她姥姥。嘴上不饶人,手上不含糊。”
周桂芬低头扒饭,没说话,耳根子却有点红。
“我那病,后来慢慢养回来了。靠什么?靠药是一样,靠家里有人盯着也是一样。”外公伸手,拍了拍周屿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你小子听我一句:家里有人管你的饭、管你的药、管你几点睡觉,这是福气。你就别学我年轻时候,死要面子,嫌这个啰嗦嫌那个管得宽。等把身体折腾坏了,面子值几个钱?”
周屿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软。他反手握了握外公的手:“我记住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是忽然落下一块石头。我一直以为婆婆的谨慎和细致是她当厂医的职业习惯,见多了病人,才不肯马虎。这会儿才知道,她这份小心是有来处的——从她母亲那儿传下来,传了两辈人。
下午外公在客厅躺了会儿,我给他拿了条毯子盖上,又去厨房帮着切水果。周桂芬在洗碗,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汤别倒了。”我说,“晚上热一热还能喝。”
“知道。”
就这么两句话,我把果盘端了出去。
外公午睡醒得早,坐起来的时候我正巧在客厅。他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
“小林,我跟你唠两句。”
“您说。”
“你婆婆那个人,嘴硬。”他顿了顿,“这半年,我夜里起来过两回,看她屋里的灯还亮着。她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睡不踏实。小屿的检查报告出来之前那几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不对,还说没事。我当爹的还听不出来?”
我鼻子有点酸,压着没应声。
“她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外公拍拍我的手背,“你要多担待。担待不是叫你忍着,是叫你明白,她那些硬邦邦的话,底下的意思软着呢。”
我说:“知道了,外公。”
我说的是实话。就在前一天晚上,我还想着怎么跟婆婆把那个蒸锅的事说顺,今天听外公这么一讲,忽然觉得不必绕那么大的弯子。她要强,我就多说两句实在话;她不放心,我就把菜做给她看。日子长着呢,慢慢地磨。
晚饭前,周桂芬把剩的牛腩汤又热上了桌。我进厨房盛汤,盛了四碗,想了想,又给婆婆那碗多留了两块牛腩,直接端到她手边:“妈,您也喝一碗。您这半年操心不比谁少,别光顾着我们吃。”
周桂芬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说:“我不爱吃这油腻的。”
“那您吃肉,我喝汤。”
她没再推,把碗接了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说了句:“萝卜炖过了,有点烂。”
“那下回我记着,早十分钟关火。”
她抬眼看我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又低头喝汤。外公在旁边看着,乐呵呵地说:“这就对了嘛。”
周屿给外公挟了块发糕,又偷偷冲我比了个大拇指,那副样子,让我想笑又心软。这顿饭吃到收尾,桌上的碗碟见了底,砂锅里连汤都没剩多少。窗外天还亮着,饭桌上人齐齐整整的,我忽然觉得,这才像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第十六章 半年后的饭桌
半年后的这天下午,我把手头最后一份报表发出去,五点四十就关了电脑。主管从工位上探出头:“今天这么早?”我说家里有饭,她笑了:“稀奇,你这半年加班的劲头哪去了?”
我拎着包往外走,心里算着时间。六点二十到家,正好赶上。
楼下菜市场收摊了,卖豆腐的老陈正在收伞。我拐进去挑了把青菜,老陈说:“林主管,你最近买菜单调啊,老要这几样。”我说家里人吃得清淡。他称完递过来,补了一句:“清淡好,清淡养人。”
进门是六点二十五。我特意没掏钥匙,按了门铃。里头有脚步声,周屿开的门,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粉:“哟,真让你赶上了。”
客厅里外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看见我就招手:“来啦,今天没等你到天黑。”
厨房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响。周桂芬站在灶台前,锅里翻着青菜,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洗手,汤在砂锅里,端出来。”
我应了一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萝卜牛腩汤,水面飘着零星油花,不多,是撇过一遍的样子。我端起来的时候她说:“小心烫,垫块布。”
周屿在旁边切发糕,刀工还是那么笨,切出来大小不一。周洁来得晚一点,六点三十五进门,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路上堵了,不好意思。”周桂芬头一件事就是嫌她:“手洗了没有就进来,橘子搁门口。”
周洁吐了下舌头,把橘子放鞋柜上,去洗手。我看了看桌上的菜:一盘清蒸鲈鱼,一盘青菜,一盘凉拌木耳,还有一份单放着的小碗,酱色浅,是给周屿留的。我说:“四个菜,加个汤,够了。”
“够了。”周桂芬关了火,把锅铲往水槽里一搁,“坐吧。”
外公先动,筷子在鱼背上点了点,周桂芬就转过去把那块肉挟起来,搁他碗里。往常这个时候要不是她提前吃,要不就是我还没回来。今天她没动,坐在那儿,等大家落座了才把筷子拿起来。
周屿先给我盛了饭。我注意到他盛的时候把上面的饭拨到一边,盛的中间那截,软和些。他搁我手边,又去给他妈盛。周桂芬说:“半碗,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周洁在讲医院的事:“今天急诊送来一个老爷子,八十多了,翻墙去摘柿子,大腿摔了。他闺女来了还笑,说爸您这腿蹦跶得比我都利索。”
外公听得认真:“这得爬多高?”
“墙头不算高,就是没踩稳。”周洁说。
周桂芬皱眉:“吃饭说这个做什么,筷子放下,嘴里的先咽了。”
“妈,您这规矩管了我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长啊?管到八十我也管。”
我夹了一筷子木耳,没插嘴。周屿低头扒饭,眼皮抬了一下,偷偷冲我笑。
外公喝完半碗汤,放下碗:“小屿,下回复查什么时候?”
“医生把间隔拉开了,三个月一趟。”周屿说,“上次一看指标稳,药减了四分之一。”
周桂芬接了话:“减也得照吃,别一稳就大意。你那盐我天天盯着,别趁我不在偷着吃咸的。”
“我什么时候偷吃过。”
“你上礼拜在单位食堂,是不是吃红烧肉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尿得对不上,我一眼就瞧得出来。”周桂芬说这话的语气,像说今儿天气不错。
周屿脸有点红,低头戳饭粒:“就一两块。”
周洁笑得肩膀直抖:“哥,你被妈盯着,比小护士查房还准。”
“吃你的饭。”周屿瞪她一眼。
我坐在中间,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脑子里忽然冒出半年前的那个傍晚:我把门推开,一屋子人围在桌边,碗筷齐整,桌上只留一碟扣着纱罩的菜,那菜是冷的,纱罩上还有一层水汽。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问周屿怎么不等我。那会儿我眼睛里看什么都是刺的。
今天这桌菜是热的。
周洁讲完医院那事儿,又说:“嫂子,我妈上礼拜腌了咸菜,搁阳台上了,说给你们吃,我问过了,给你那份盐量减了的,我哥那份不放。”她指了指桌角一小碟雪里蕻,绿得清亮。周桂芬嫌她话多:“雪里蕻吃就完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没说什么,挟了一筷子,咸淡刚好。周屿那份摆在旁边,是单用清水泡过一遍再腌的,看着一样,味儿淡一半。我想这人也是倔,硬咬着牙吃了小半年这样的饭,也不吭声。
饭后周洁抢着收碗,我让她先去陪外公说话,我来洗。她没坚持,拿了橙子去客厅剥。周桂芬擦了桌子,也进了厨房。
我把碗码在水槽里,拧开热水。她把抹布叠好,在旁边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她拉开下面柜门,把那个双层蒸锅搁回灶上,顺手把锅底那点剩汤倒进了小碗:“这个明早给小屿泡饭。”
“妈,”我说,“下回我去买菜吧,我跟摊上打听过几个低盐的做法。”
她没接话,拿抹布把台面顺着擦了一遍,回来才说:“你会做就做,不会就问我,别在网上乱抄,有些方子也不准。”
“行。”
“你哥那个事,”她顿了一下,“你也别怨他。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有事自己兜着。我当妈的都知道,不该瞒你。”
水龙头哗哗的。我说:“我也不是要翻旧账。就是想起来那半年,五点半家里就吃完了,我进门冷锅冷灶的,觉得怎么都靠不上。”
她说:“以后不会了,你说几点回就几点回。”说完把抹布一搭,好像嫌自己这句太软,又补了一句,“不过别太晚,晚了菜就塌了。”
“知道了。”
我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倒扣进沥水架,她挨个把残留的水珠抹了。两个人在厨房里,话不多,但地方够。我伸手拿盘子,她也伸手,两双手碰到一块,她把盘子往前一递,我接过来,觉得比从前顺手多了。
客厅里外公在骂电视上的天气预报不准,周屿在跟他说这个节气就这样。周洁拿了个橘子想往屋里走,又缩回去,小声问:“妈,我吃一个行吗?”周桂芬头也没回:“都洗了,吃吧。”
我擦干手,把围裙解下来。饭桌收拾干净了,就剩几双筷子用开水烫着,泡在搪瓷盆里。六点半的饭桌吃完了,灯还亮着,没人急着起身。我坐回桌边,把周屿的复查日历拿出来,在今天的格子上画了一个勾。
周屿凑过来看:“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我请假。”我说,“你那预约单,别藏在包里了。”
他摸了下鼻子:“遵命。”
周桂芬从厨房端了杯温水给人,走过我们身边,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勾,没多问,只说了句:“行了,泡脚水烧上了,都别磨蹭。”
周洁应了一声,外公关电视,说晚上新闻还早。我在灯下把本子合上,觉得这半年过得快,又好像过了很久。半年前我站在门口,觉得这一屋子人跟我隔着一层;今天坐进这桌饭里,谁也没隔着谁。
第十七章 等齐了再开饭
碗洗完那天夜里,我翻出压在书柜底层的一个旧本子。封面是好几年前公司年会发的,纸页有点发黄,一直没用。我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写了一句:今天家里六点半开的饭,四菜一汤,汤没放多盐。
写完自己都觉得寡淡,又补了一句:周屿吃了一碗半饭。
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把本子带去了,趁着没人打扰,一鼓作气往前写。从半年前那个冷清的饭桌写起,写冰箱冷冻层里贴着标签的饭盒,写记账本上那笔莫名其妙的支出,写外公说漏的那句话,写我提前回家推开门看见的那一桌人。写到周屿的药盒藏在公文包最里层,我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写。
我写东西慢,一周才写了七八页。周屿有天晚上起夜,看见书房灯还亮着,过来问我在干什么。我把本子摊给他看,他捡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周屿说妈年纪大了饿不得”那句,乐了:“你当时心里就记这个?”
“我记的多了,你自己看。”
他站着看完,把本子合上,认真说了句:“写得比我自己记得准。”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饭凉了,妈端回去热第三回,我没敢说那天的菜其实一点也不咸,是复查前一晚,她怕我指标不好,一点盐都没敢搁。”
我拿回本子,在最后添了一条:以后家里谁的饭菜口味不对,当场说,不许装没事。周屿看了点头,又摇头:“这条得改改,改成谁身体有事,无论大小,全家一起知道,一起商量。”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书桌边上,个子高,台灯照得他半边脸亮,说的是正经话,不躲不闪。我把笔递给他:“你自己写,签个名。”
他真写了,签完还拿手指头在名字边上按了个印。我说这算什么,又不是签字画押。他说:“比画押管用,我这个人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少。”
第二天晚上,他把手机翻出来,当着我的面把复查提醒改成了共享日程,又把我拉进去,周洁、周桂芬也都加了。设完他递给我看,屏幕上每一格都标着日期,有复查的,有拿药的,还有一栏写着“饮食记录:妈盯”。我看了一眼周桂芬那条,后面备注一句话:盐量照医生单子来,谁也别拍胸脯。
“这条是妈自己让加的。”周屿说。
“什么时候让加的?”
“就前两天。她说光你一个人记没用,得摆到台面上,家里谁都查得着。”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他当我还有心结,补了一句:“岚岚,这事儿是我不对,跟妈没关系,别往她身上搁。”
我说:“我知道。她这半年做的,比我在本子上写的多。”
这事过去没几天,一个周三的中午,我在公司赶一份材料,手机响了,是周桂芬。她平时不大给我打电话,一般有事都是在群里提一句。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先问了句忙不忙,我说不忙,她顿了顿,说:“晚上你几点能到家?”
我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估了一下:“六点二十吧,手上这点弄完就走。”
“行。”她答得干脆,“我炖了山药排骨,没搁多少盐,你那份我单独盛出来再调味。六点半开饭。”
说完就挂了。没多一句解释,也没问我能不能赶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愣。这话从前是反着说的——从前我问她几点开饭,她总说“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先吃”。我抓着手机,忽然想起那半年里我打了多少回电话都是这句。现在她主动问我几点到,问完就把开饭时间定在我的钟点上。
我把手上的活儿理顺,提前半小时收了尾。走的时候顺手把菜市场买的两把青菜带上,一进楼道就闻见炖汤那股子香,从三楼一直漫下来。我在三楼半的转角站住了,没急着往上走。
楼道窗开着一扇,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绳子打在地面上噼啪响。我靠着墙站了会儿,把手机里那个家庭日程翻出来看:明天周屿拿药,周洁陪着;下周三的复查还早,但那一格已经标了红;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是我加的,写着“周六外公来家吃饭,菜别太咸”。
我把手机收起来,笑着上了楼。
门是周屿开的,身上还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肘上。我探头往里看,桌上摆了四五样,那个双层蒸锅搁在灶上还冒着气,周桂芬正从厨房往外端汤,见我进来,说了句:“洗手,汤趁热。”
外公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个蒜,说这山药炖得烂,牙口不费事。周洁在给周屿盛饭,盛完回头喊我:“嫂子,你那份在这边,妈单给你调的。”我过去一看,周屿那碗汤清亮,我这一碗颜色稍微深一点,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妈,”我说,“您这手艺不减当年。”
“少来这套。”她嘴上不软,手上给我又添了半勺,“吃你的,凉了味道就跑了。”
围桌坐定,灯开着,菜冒着热气。我看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三十二。桌上人齐,筷子全动起来了。没有人再提“你们忙你们的先吃”那句话,也没有人掐着五点半收碗,只留给我一碟冷菜。
饭吃到一半,周屿说起下个月复查完想请半天假,带我去河边走走。周桂芬说:“请就请,班也得照上,指标稳了也别松。”说完又补一句,“出去吃馆子看菜单,盐多的别碰。”
我应下,忽然觉得这些话听着不再是约束,倒像是这个家定下来的规矩,一条一条,都是有人替你想在前头。
饭后我起身收碗,周桂芬拦我:“你今天下班早,坐下歇会儿。”我坚持要洗,她没再拦,跟我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水一开,她把那个蒸锅的双层端下来,搁在沥水架上,说:“这东西用惯了,拿下来倒是不知道往哪搁。”
“搁这儿吧,”我说,“以后还用得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只是把那层锅底擦得干干净净。
她拧干抹布搭在池子边上,忽然开口:“岚岚,规矩定了,往后谁也别自己扛着。”
我说好。她顿了顿,又添一句:“我也有事没同你讲全,往后一块儿说。”
那晚周屿在客厅看药盒说明,我坐过去,把我新写的一条给他看:“谁有事先开口,别等瞒不住了才说。”他瞅了半晌,点头:“早该这样。以前各扛各的,扛出事才知道。”
他说着把药盒放茶几上,声音低了些:“我也有句实话,那半年瞒你,一半是怕你跟着急,一半是拉不下脸。”我说:“我知道。往后别这样。”他嗯一声,伸手把我手心拍了拍。
转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多我在单位对账,手机亮了,是婆婆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我回:“都行,别麻烦。”她马上打过来:“不麻烦。你说一样。”
我说:“那就青菜烧豆腐。”她说行,又追问:“几点到家?”我算了算:“六点二十。”她在那头记了一下,说:“那六点半开饭,等你进门再盛第二碗汤。”挂了电话,我捏着笔杆子发了会儿呆,心里头热烘烘的。
下班我特意没在路上耽误,到家六点出头。门一开,砂锅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豆香。婆婆系着围裙回头,见我进来,说:“脚快,正好。”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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