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还在急诊科,四十四岁的方姐是120推进来的。
脑出血,量不小,CT室出来我已经给神经外科打了电话。家属呢?我问。没人答话。担架床把她的头发蹭得凌乱,她人迷迷糊糊的,眼睛睁了一条缝,里面像蒙着一层雾。
我在她的手机里翻出了通讯录,第一个存的是“陈主任”,我没敢动。往下翻,全是工作上的联系人。再往下,是一个叫“叶姐”的,备注里写着“闺蜜”。
叶姐赶过来的时候,我和值班医生正在办公室找方姐平日的生活习惯相关的东西。叶姐四十几岁的样子,穿一件灰羽绒服,进门就问,她怎么样了?
之后手术费不是问题,她有钱,稳定工作,一百多万的存款,房子也有。叶姐说话很快,像是在替方姐做一副主心骨的样子。
医生看着叶姐,说,这个手术必须做,但需要直系亲属或法定代理人签字。
叶姐愣了一下。我是她朋友,签不了吗?
医生摇头。必须是直系亲属。这个是手术知情同意书,术后也可能出现并发症,甚至最坏的结果,这个责任必须要有人负起来。
叶姐说,我来负。
医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叶女士,你和她没有亲属关系,出了事,医院和我们都要担责。这个字我们不能让你签。
叶姐不说话了。她掏出手机,我偷眼看过去,她在翻微信,把一个又一个名字划过去。划了很久。病房里安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方姐年轻时在武汉工作,后来调到南京。她的档案上写的是离异,无子女。父母去世多年。她后面其实还有一个远房堂哥,我查了她的手机通讯录,存着“堂哥”两个字,我拨过去。
响了十声,没人接。又拨一次,直接被摁掉了。后来叶姐告诉我,那个堂哥在老家做点小生意,方姐借过他六万块钱,后来一直没还清。他们很久没联系了。
叶姐给堂哥发短信,说方姐病了,需要签字做手术。那边过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回复:我在岳阳,赶不过来,你们联系她前夫吧。
方姐的前夫姓周,电话是叶姐打过去的。那边接通,叶姐说了方姐的情况。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我们已经离婚七八年了,再说我现在的老婆也在家病着,我走不开,你们找别人吧。”
叶姐没有放弃。她又找到方姐老家一个还在走动的高中同学。那同学说,大家都不在一个地方,而且这么重的事,实在是担不起。她回绝得很委婉,但字字都往外推。
后来叶姐说,方姐其实手术前还有过一个想法——她之前和一个叫阿岚的同事关系特别好,方姐还帮过阿岚一个忙,是让阿岚的儿子进了一个好学校。
阿岚听到这个消息,急急忙忙来了医院,进门就拉着方姐的手。方姐那时候已经不能动了,眼睛却还有些知觉,看见阿岚,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值班医生说,你们有谁能签?
阿岚犹豫了。她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说,我不是她家里人,我签了是不是要担责任的?医生说,是的,出了事就是你的责任。阿岚低下头,说,那我问问我老公。
她当着我们面打电话,电话那头她老公的声音很大,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有一句很清楚:“她是你什么人?你签了这个字她出了事,咱们家赔得起吗?你疯了吧!”
电话挂了。阿岚抬头看着我们,眼睛红了:“对不起……我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她说完就哭了,哭得很大声,然后转头出了病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生第三次来找叶姐说,再拖下去人就没了。叶姐蹲在走廊的电箱旁边,抱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她抬头,说了一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一个人活着活着,活到手术前连一个敢签字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刺耳。
那台手术最后还是没有做成。方姐的瞳孔在凌晨的时候散了。
我去收拾病房的时候,她的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亮了一下,是她设的壁纸——一张她自己站在江边的微笑照,背后是大桥,天很蓝。
手机下面压着厚厚一摞单子,存款多少,房子多大,保险受益人那一栏,空着。
叶姐最后在走廊坐下,腰弯得几乎和膝盖贴在一起。她没有哭,只是说: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出这种事。我们都觉得,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就没问题了。但人这一辈子,不是你想健康就健康的,不是你想没事就没事的。
旁边一个保洁阿姨接口,说,她不是有闺蜜吗?你没帮她签?
叶姐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是她家里人。签不了。
你说人这一生,钱再多,房再大,到头来躺在那张床上,要求的不过是有人肯在那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替你判断,替你担责,替你做主。十万个加班换来的存款,连一本手术同意书都换不来。
后来我听住院部的人说,方姐单位的领导来过一趟,问完之后去了殡仪馆,全程没怎么说话。临走前他说,要不找个时间看看她名下的房子怎么处理。大家都沉默,然后各自散了。
方姐那晚其实还有过一次清醒。她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着叶姐,眨了眨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想说什么。叶姐凑过去,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明年……咱们去……去日本……”
那是方姐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我一直记得她讲的阿岚,她讲的堂哥,她讲的前夫。但我更记得她讲她自己的那句话——明年,咱们去日本。她以为自己还有好多好多明年。可她的明年,在她连一个签字的人都找不到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结束了。
我不说结婚到底是不是人唯一的出路。我也不劝谁一定要生孩子。但我想把方姐的故事留下来。
当你在打拼、攒钱、规划一个人潇洒到老的时候,你真的确定,将来躺在医院那张床上,有个名字能写在你的手术同意书上吗?
那个名字不是你嘴上亲近的闺蜜,不是远方堂哥,而是法律认你、命运绑你、生死护你的一张底牌。
一百万存款,换不来一个签字的人。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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