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的那根烟

二舅走的那天,是农历二月十九,观音菩萨生日。我们这儿讲究,这天不杀生,不办丧事,说是冲了菩萨的诞辰不吉利。可二舅妈不管,红着眼圈跟村长说:“菩萨要是怪罪,就让他先把我收了去,我陪我家老孙一块儿走。”

二舅姓孙,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喊他孙二。其实他大名挺文气的,叫孙文远。是他妈——我姥姥——翻了三天的字典给起的,指望他能念书出人头地。可二舅打小就不是那块料,初中毕业死活不念了,跟着他舅姥爷学了瓦匠,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去年刚满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手上茧子厚得能当砂纸使,村里人早忘了孙文远这名字,连我妈回娘家,都喊他“老二”。

二舅没啥别的毛病,就是爱抽烟。爱到啥程度?早上睁眼先摸烟盒,蹲茅坑抽一根,吃早饭抽一根,到了工地上先点一根再戴安全帽。他抽的是最便宜那种,红梅、黄果树,后来涨到八块五一包的红塔山,他都嫌贵,改抽旱烟叶自己卷,说“这个有劲”。二舅妈跟他吵了半辈子,把烟藏过米缸里、冻过冰箱里、甚至扔进过猪圈,二舅能顶着雨在猪圈墙根底下扒拉半天,把湿了一半的烟丝捡回来摊在炕席上晾。二舅妈气得骂他:“孙二你这辈子就跟烟过去吧!”二舅嘿嘿笑:“那不行,烟又不能给我做饭。”

出事那天早上,二舅跟平时一样,五点就起了。二舅妈在灶上熬小米粥,听见院里“咔嚓”一声打火机响,就知道他又蹲门槛上抽上了。二舅妈掀开门帘说他:“今儿不是去镇东头刘家修房顶吗?少抽两根,爬高上低的。”二舅把烟叼嘴里含含糊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最后一根。”这话他说了三十年,二舅妈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懒得再搭理他。

吃完早饭,二舅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往镇东头去。刘家是给儿子翻盖婚房,旧房顶揭了重铺瓦,活不大,就是需要高空作业。刘家老头站在院子里招呼:“孙师傅来了?吃了没?”二舅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烟:“吃了,先来一根。”刘家老头摆手说刚戒了,二舅就自己点上了,蹲在脚手架底下抽完才上去。

据刘家老头后来跟人说,二舅干活还是那么利索,揭瓦、清灰、铺油毡,一上午没歇。十点多的时候,刘家儿媳妇给烧了壶茶端出来,二舅从房顶上下来喝水,顺手又摸出烟盒。刘家老头还说了句:“孙师傅,你这烟瘾够大的,刚才下来就抽了一根了。”二舅把烟叼嘴上:“最后一根,抽完上去把东边那溜瓦铺完。”

这一根,就没抽完。

刘家老头说他亲眼看见的:二舅点着烟,吸了第一口,忽然愣住了,烟夹在手指头中间没动。刘家老头以为他呛着了,喊他:“孙师傅?咋了?”二舅没应声,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院墙外头那棵老榆树,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人从后面抽了脊梁骨似的,从马扎上出溜到地上去了。刘家老头跑过去扶,二舅嘴唇发紫,手里的烟还燃着,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刘家儿媳妇赶紧打120,镇卫生院离得近,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可大夫拿听诊器一听,摇摇头:“人没了,心梗。”

二舅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剁饺子馅。二舅早上出门说了,中午想吃韭菜猪肉的。二舅妈手里菜刀“咣当”掉地上,围裙都没解就跑出去了。到了刘家院子里,二舅已经被抬到门板上躺着,脸上盖了张黄纸。二舅妈掀开纸看了一眼,二舅脸色灰白,嘴还微微张着,跟睡着了一样。二舅妈一屁股坐地上,没哭,就是嘴里反复念叨:“我说了让他少抽两根……我说了让他少抽两根……”

我妈接到信儿的时候正在给我爸熨衬衫,熨斗搁在衬衫领子上没拿起来,烫了个焦黄的三角印。我爸问咋了,我妈说:“老二没了。”我爸愣了半天:“哪个老二?”我妈眼泪唰就下来了:“我二弟,孙文远。”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二百多号人,打墓的、抬棺的、帮忙做饭的,站了满满一院子。二舅人缘好,谁家盖房垒墙修个猪圈,喊一声“老二”,他骑着车带着瓦刀就来了,管顿饭就行,连工钱都不提。村里人背后都说孙二傻实在,可一到自个儿家有事,第一个想起的还是他。

二舅的棺材是柏木的,他早年自己打的板子存在西屋,说等将来老了用。二舅妈哭着骂他:“你才五十二,打什么棺材!”二舅说:“早晚用得上,省得到时候你们抓瞎。”没想到真用上了。

火化那天早上,二舅妈翻箱倒柜找出二舅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藏蓝中山装,又把他平时舍不得抽的半条红塔山塞进棺材里,嘴里念叨:“到那边敞开了抽,没人管你了。”旁边帮忙的刘婶子赶紧拦:“可不敢再给他烟了,就是这烟要了他的命!”二舅妈愣了愣,又把烟掏出来了,搁在自己兜里:“那留着待客用。”

二舅的儿子——我表弟小伟——从深圳赶回来的时候,二舅已经在冰棺里躺了两天了。小伟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来问他妈:“我爸到底咋走的?”二舅妈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小伟听完没吭声,从兜里摸出半包芙蓉王,抽出一根点上,搁在二舅灵前的香炉旁边。二舅妈上去就给一巴掌,把烟打掉了:“你爸就是抽烟抽死的,你还抽!”小伟蹲地上哭了:“妈,我就是想让他闻闻……”

出殡那天,抬棺的八个人都是二舅生前一起干过活的工友。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打头的老赵头喊了声“停”,八个人齐刷刷把棺材放下,一人点了根烟,围着棺材站了一圈。老赵头冲棺材说:“老二,哥几个送你最后一程,都知道你爱这口,今儿破个例,你闻闻味儿就行,别真抽了。”说完八个人同时把烟举到棺材上方晃了晃,又同时扔地上踩灭。二舅妈在后面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还骂:“这个死鬼,到死都改不了这臭毛病。”

二舅走了一个礼拜,二舅妈收拾他东西,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攒了小半年的烟盒,红梅、黄果树、红塔山,一个没扔,整整齐齐码着,每个烟盒上都拿圆珠笔写了日期和当天干的啥活。最上面一个烟盒上写着:“三月十八,刘家铺瓦,挣了三百二,给秀兰买件褂子。”秀兰是二舅妈的名字。二舅妈攥着那个烟盒,哭得直不起腰。

后来二舅妈把那盒子烟盒全烧给二舅了,就留了那一个揣自己兜里。前天我回娘家,看见二舅妈坐门口择韭菜,兜里还露出那个烟盒的红边。我说:“二舅妈,那个给我留个念想呗。”二舅妈掏出来拍我手里:“拿去,让你爸也看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烟盒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二舅拿铅笔写的:“这盒抽完就戒。”

那盒烟,他到底没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