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四十二岁。

那天傍晚我蹲在厨房擦灶台,抹布从灶眼边沿抠出一圈黑黄的油垢,指甲缝里塞满了,我盯着那点污渍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客厅里我儿子在背英语课文,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我老公张建国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每隔十几秒就有一阵罐头笑声从手机里炸出来。擦完灶台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扶着橱柜站了几秒才直起腰。水池里还泡着三个碗两双筷子,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烫得发红,这才想起来洗洁精用完了。

我叫李萍,在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主管,听着像管人的,实际上什么杂活都干,业主投诉漏水我得跟着维修师傅上门赔笑脸,保洁阿姨请假我得自己拎着拖把去拖大堂,每个月到手四千八,奖金看天。张建国在公交公司开大巴,工资比我多一千出头,但人老实,工资卡往桌上一扔,家里大小开支全是我算计着花。儿子张晨今年初二,成绩中游晃荡,补课费一个月两千二,我跟他爸商量了三回才咬牙报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跟张建国说洗洁精没了,他眼睛没离开手机,说“那你买呗”。我说儿子下个月伙食费该交了,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取了给你”。我站在茶几跟前没动,他大概感觉到我还在,扭头看了我一眼,“又怎么了?”那个“又”字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位置特别准,我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事”。

事情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一个礼拜之后。那天下午公司开月度会,经理老周在上面讲小区车位改造的事,让我记一下业主要求的截止日期。我翻开笔记本,找到上回记的那页,笔尖悬在纸上,然后发现我上次记的会议内容只有一行字——“老周说月底前整理反馈表”——后面全是空白,我明明记得那天写了满满一页的,各项分工、业主名单、联系人电话。我又往前翻,前面几页要么空着,要么就写个日期。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手心里冒冷汗,老周点我名问“李萍你那边客服口有什么问题”,我愣了两三秒才说“没有”,声音干巴巴的。

那天回家路上我特意去文具店买了本新笔记本,蓝色硬壳的,八块钱。收银的小姑娘找了我两个钢镚儿,我说不用找了,她愣一下还是把钢镚儿推过来,说“阿姨你还是拿着吧”。阿姨。我接过来攥在手里,出门就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晚上我坐在床头把新本子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写下日期和待办事项,第二页是儿子下周的课表,第三页记了家里冰箱该补的货——鸡蛋、牛奶、生抽、冻虾仁。写完我盯着那三页看了半天,字迹还是我的字迹,圆珠笔的蓝色,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我突然想起来,我年轻时候写的字不是这样的。我二十几岁在商场做导购的时候,每天开早会前五分钟随手在废纸背面抄歌词,抄《后来》抄《勇气》,字写得飞快,连笔连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但看着痛快。现在这本新本子上的字,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

第二个礼拜三,张建国把一万二的车险钱转给我,让我去交。我下午请了俩小时假去保险公司,柜台的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最后说“姐你扫这个码付款就行”。我扫了,输入金额的时候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姐你多输了个零”。我低头一看,一万二输成了十二万。我手指头哆嗦了一下赶紧删掉重输,小姑娘挺客气地说“没事儿,都这样,我上次还给人多刷了五万呢”。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今年大概二十五六,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粉色。

回家我跟张建国提了一嘴这事,他正在剥蒜准备炒菜,蒜皮扔了一水池,头也没抬,“你最近怎么回事啊,上回电费也交错,人家打电话催第二遍我才知道”。我说“电费那次是我看错了单子”,他说“行行行你看错了”,把蒜往案板上一拍,刀剁得咣咣响。我站在厨房门口,闻着生蒜那股冲鼻子的味儿,想说“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跟我说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蒜别剁太碎,我不爱吃太碎的”。

真正让我慌的是那个周六上午。我去超市买菜,推着车走到调味品区,面对一整排酱油犯了难——海天的、李锦记的、千禾的、六月鲜的,到底哪个是张建国要的“那个牌子的生抽”?我在货架前来回走了三趟,拿起一瓶看半天又放回去,最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张建国,他秒回语音,背景音是公交报站器,“就最便宜那种!以前不都你买的吗?”以前。以前我闭着眼睛都能拿对,现在我在货架跟前站了五分钟,脑子里跟浆糊一样。

结完账出来在超市门口碰见了我以前的同事小宋,她比我大两岁,去年从商场辞了职,朋友圈里天天发在公园跳扇子舞的视频。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哎哟李萍!你咋瘦成这样了?”我说没瘦,可能显的。她上下打量我,眼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气色不好,嘴唇都是白的,查过血没有?”我说查过,血压偏低,没事。她摇头,“不是血压的事儿,你瞅你眼睛都没光了”。我笑了一下,“多大岁数了还讲什么光不光的”。她松开我胳膊,临走撂下一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这句话跟个钉子似的,在我后脑勺上扎了一晚上。我以前什么样?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以前我在商场卖女装,嘴皮子溜得很,哪个大姐进店我三句话能摸清她预算,拿货、搭款、开票一气呵成,年底冲业绩我连着拿过三年销冠。那时候我留长头发,扎个高马尾,别个蝴蝶结发圈,现在呢——我在枕头边摸到一根断了的黑色皮筋,连个装饰都没有。

第二天周日下午,张晨问我数学卷子签字。我拿过来扫了一眼,八十三分,错题旁边老师用红笔批了“步骤不完整”。我签完名把卷子摊在桌上想给他讲两道错题,讲到第二道的时候卡住了,那个几何辅助线我画了三遍没画对。张晨在旁边看着,等我画第四遍的时候他说了句“妈你别画了,我自己问老师吧”。语气没什么毛病,甚至带着点体谅,但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铅笔,指甲把笔杆掐出好几个印子。

我回屋关上门,打开手机翻了半天相册。最近一张自拍是去年八月公司团建拍的,我穿着统一的文化衫站在烤全羊旁边,笑得脸都僵了,眼角的褶子粉底没盖住。再往前翻,翻到五年前,那时候张晨刚上小学,我在学校门口拍的他举着奖状的照片,照片角落里露出我半张脸,头发是染过的栗棕色,烫了卷,嘴唇上涂着珊瑚色的口红。是张建国拍的,他那天心情好,说“你站边上,我给你俩合个影”。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张建国又在看那些卖货直播,“三二一上链接”喊得震天响,张晨在他屋里用平板查题,偶尔传来“叮”一声的提示音。整个家里就我待的这个卧室是安静的。我伸手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我十年前考物业管理员证时候的复习笔记,封面上写着“李萍 2013.6”,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笔迹龙飞凤舞的。我翻了两页,里面有我画的重点符号、抄的例题,页脚还画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加油!”。

那晚上我几乎没睡着,凌晨三点多摸黑起来上厕所,路过穿衣镜的时候瞅了一眼自己——睡衣领口松了,头发胡乱扎了个揪,鬓角碎发支棱着,整张脸在走廊小夜灯的暗光里灰扑扑的。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凉得激牙,抬起头看镜子里那人,忽然鼻头一酸,也不知道哭什么,就觉得镜子里这人我认识,又不太认识。

接下来那个礼拜出了件小事,但对我影响挺大。那天我值早班,七点半到公司,保洁刘姐在擦大堂玻璃,见我来了说“李主管你嘴角上火了”,我拿手机照了照,右边嘴角起了个绿豆大的水泡。上午处理一个业主投诉,说楼上小孩跳绳吵得他家老太太心脏难受,我上去敲了门,出来的是年轻妈妈,一脸不耐烦,“八点半跳个绳怎么了,你们物业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我按流程赔不是、记情况、约好晚上让家长带孩子去楼下小花园跳,下楼的时候腿发软,蹲在楼道里歇了好一会儿。

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坐刘姐旁边,她瞅了我一眼,“李萍你最近不对劲,以前数你嗓门大,现在整天跟霜打了一样”。我说可能更年期提前了。刘姐比我大五岁,今年四十七,她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架,“屁的更年期,你才多大。我跟你说,咱们这岁数的人,累的不是身子,是心。你心气儿要是散了,人就塌了”。她说完夹了一筷子我带的炒咸菜,“你这咸菜炒得好,搁了什么?”我说就放了点姜末。她说“姜末好,暖胃”,然后再没提刚才那茬。

刘姐的话我琢磨了两天。周二晚上趁张建国出去遛弯,我翻出手机里存的小宋的微信,打了四行字删三行,最后发出去一句“小宋你那个扇子舞队还收人吗”。她隔了十分钟回我一条语音,点开就是她那股大嗓门,“收!你来!周三晚上七点半文体广场,带双软底鞋”。

周三我下班回家把饭焖上菜切好,跟张建国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他正在给电动车充电,“去哪儿啊?”我说“跳会儿舞”。他手一停,“跳舞?跳什么舞?”我说扇子舞,锻炼身体。他“哦”了一声,脸上表情说不上来,好像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最后来一句“别太晚”。

七点半我准时到了文体广场,小宋已经在那儿了,穿一身大红绸缎练功服,扇子一甩啪啪响。她把我塞进队列最后一排,“先跟着比划,学不会没事儿”。音乐一响,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前排十几个大姐动作齐得跟一个人似的,扇子在路灯底下翻飞,哗啦啦的。我在后头手脚不协调,左边扭完右边错,自己都觉得好笑。旁边一个胖大姐拍拍我,“新来的吧?没事,我当初练了仨月才会转扇子”。她一笑眼睛弯成两条缝,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发亮。

跳完一个小时,我出了一身透汗,T恤贴在后背上,但是喘匀了气之后整个人轻了好几斤。小宋递给我一瓶水,“下礼拜还来不?”我说来。她说“把你那马尾扎高点,精神”。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水果摊,我停下买了半斤草莓,十五块钱,搁平时我舍不得,觉得这钱够买两把小青菜了。那天我拎着草莓进门,张建国看了一眼说“草莓都过季了还买”,我没理他,洗了搁茶几上,自己拿了一颗塞嘴里,酸得眯眼,但没吐。

真正让家里起变化的是那个周五。张晨学校开家长会,以前都是我去,这次张建国刚好歇班,我说“你去”,他躺在沙发上“哎”了一声没动,我说“老师点名要见你,说你儿子最近上课老走神”。他噌一下坐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套上外套就往外走。那天家长会开到九点多,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发沉,进了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坐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我端着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闷声说“老师说张晨这两月作业糊弄,好多题空着不写,问他他就说回家问我妈了。我问你,孩子这些作业你每天看没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月我确实没天天盯——以前我每天搬个凳子坐张晨旁边看他写作业,每科检查一遍签字,错题抄在错题本上,比老师还上心。这阵子我光顾着自己那点说不清的难受,作业是只问了“写完没有”就签字。但张建国这一通问,语气跟审犯人似的,我那股火腾一下就顶到脑门了,“你天天回来往沙发上一瘫,儿子作业你翻过一页没有?这会儿跑来问我?”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张晨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张建国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我一天开八趟车,回来累得跟孙子似的,我不挣钱这个家喝西北风啊?”我说“就你一个人挣?我每月那四千八是大风刮来的?”我俩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十来分钟,最后他摔了厕所门进去洗澡,哗哗的水声响了半天。

我坐在客厅里生闷气,张晨蹭出来站我边上,手里攥着数学卷子,“妈,那个……有几道题我真不会”。我看了他一眼,小孩眼神躲闪,校服袖口上沾着蓝墨水。我深吸一口气,“拿过来吧”。那天晚上我陪他把三道大题重新捋了一遍,辅助线画到第二遍的时候突然通了,我拿红笔在卷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对勾,张晨说“妈你这不挺厉害嘛”。我说你妈当年数学课代表。他笑,“吹牛”。

睡觉前张建国从厕所出来,头发湿着,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吭吭哧哧说了句“明天我歇班,我去买菜”。我说“你知道买什么?”他说“你列个单子”。我拿便签纸给他写,写到第三行他凑过来看,“哟,字写得挺好看”。我没抬头,但嘴角绷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月底发工资那天,我路过商场二楼以前上班那个铺位,如今换成卖运动鞋的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导购小姑娘出来招呼,“姐看鞋吗?新款打八五折”。我说随便看看,她给我推荐了一双白的,说“姐你脚型好看,穿这个肯定合适”。我试了试,软底,轻得跟没穿一样,打完折三百六。搁以前我肯定嫌贵,那天我对着镜子走了两步,想起上次买新鞋还是前年过年张建国给我捎的棉鞋,老气横秋的,我说不好看他还不高兴。我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小姑娘说“姐你穿这双配你这条裤子正好”。我穿着新鞋走出商场,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干脆的嗒嗒声,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好久没给自己买过东西了——上次买衣服是去年双十一抢了一件羽绒服,还是给张晨买的。

第二周扇子舞队排练,小宋说要参加区里重阳节的汇演,让我站第二排。我说我才学几天啊不行不行,她说“你行,你动作记性好,比练了半年的还齐”。排练完几个大姐拉我去吃麻辣烫,一人端个塑料碗坐路边小桌,热气熏着脸。胖大姐说她闺女今年高考,她紧张得天天失眠;另一个短发大姐说她跟老公分居半年了,正在谈离婚。我听着听着,嘴里的鱼丸忽然格外香。这些人跟我一样,都是一脑门子官司,但坐在马路牙子上吸溜粉条的时候,谁也不比谁差。

回家我跟张建国说重阳节要演出,在区文化馆,有四百个座位。他正给张晨听写英语单词,头也没抬说了句“那得捯饬捯饬”。我说“你给我参谋件衣服?”他真抬起头了,嘴张了张,“你那件红色的……那件还行”。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五年前买的枣红开衫,扣子掉了一颗我缝了颗白的上去。我说“明天我去淘一件”。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念单词,“library,图书馆,l-i-b-r-a-r-y”。

演出那天是周六下午,我化了妆,是跟刘姐借的口红,豆沙色的。小宋帮我把头发盘起来,拿发胶喷得硬邦邦的,别了一朵绢花。上台前我手心全是汗,扇子差点脱手。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但脚底下自动就动起来了,练了快两个月,肌肉记着呢。跳到一半我往台下扫了一眼,第三排靠过道那儿,张建国和张晨坐一块儿,张晨举着手机在录像,张建国拿胳膊肘捅咕他,嘴型看着像说“拍你妈”。我差点笑场,赶紧把眼神收回来盯着前排大姐的后脑勺。

跳完了谢幕,台下鼓掌,我听见张晨扯着嗓子喊了声“妈——”,喊破音了。下台之后小宋搂着我肩膀晃,“李萍你今天脸上有光了”。我拿手机当镜子照了照,腮红打多了,两坨粉红,但眼睛确实是亮的,睫毛膏没晕,嘴上的豆沙色还在。

那天晚上回家,张建国煮了挂面卧了俩鸡蛋,说我“今天挺像那么回事”。我吃着面,张晨在旁边翻我演出时拍的照片,翻到一张我侧身扇子打开的抓拍,他说“妈你这张像武侠片里的”。我拿过来看了看,动作其实不标准,袖子还卷着一截,但这张照片里的女人和我手机相册里那些灰扑扑的脸不是同一个人。

睡觉前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个旧信封里的复习笔记翻出来看了几页,又在手机里搜了搜“物业经理证报考条件”。张建国翻了个身问我“看什么呢还不睡”,我说“没事,看看以前笔记”。他嘟囔了一句“大晚上不睡觉”又打起呼噜。我把手机调到最暗,把报考页面收藏了。

四十二岁这一年,我蹲在厨房擦灶台的时候以为日子就是擦不完的油垢,后来发现油垢能擦掉,人也能把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捞出来。新笔记本写到第三十页了,没有一页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