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28 日晚上,我洗漱完躺到床上刷手机,想看看最近的行情。刷到一个直播间,主播举着一个脐橙,皮色通体橙红发亮,像打了蜡一样。
底下小黄车价格写着:5 斤 11.8,10 斤 21.9,包邮。主播嘴里喊着正宗赣南脐橙,产地直发,今天下单明天发货。我盯着那橙子看了三秒,退出直播间,又刷进去,来来回回三趟。我把手机往床头一扣,没睡着。
我是赣南本地果农,家里种了 100 多亩脐橙,红美人和纽荷尔居多。往年这个时候,树上挂的果子大部分还是青的,要等 12 月中旬才会慢慢转黄。
正宗赣南脐橙的采摘期是 11 月下旬开始,但那指的是第一批最早熟的品种,而且下树之前,果皮多半还是青黄相间,不可能整颗橙红橙红地挂在树上。
第二天上午,我上山看了一下自己家的果园。今年入秋以后雨水少,太阳烈,果子长势还行,就是上色慢。我摘了一颗纽荷尔,用指甲掐了掐皮,厚实,一掰果肉,酸味扑鼻。
我蹲在树底下,把那个青皮的果子掰开尝了一口,酸得牙根发麻。我老婆在旁边问,熟了没。我说,还早,起码再等 20 天。她说,那你朋友圈发的那个报价,人家说贵了。
昨天确实有人在微信上问我:你家怎么卖这么贵?人家直播间 5 斤不到 12 块,10 斤才 22 块,你这边一箱 88,还 5 斤装。
我说品种不一样,等级不一样,我家的是树上熟,不催熟不打蜡。对方没再回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样叫赣南脐橙,凭什么你家卖那么贵?
我气得不是买家,是那些直播间。去年靠低价冲量的经纪人,今年已经换了第三个号。他们卖的所谓赣南脐橙,采摘期就提前了一个月,树上还青着就往筐里装,拉到加工厂过一遍药水清洗,再往冷库里走一圈,出来就是“橙红艳丽”,看着比熟透的都好看。
果皮光滑,颜色均匀,消费者看图觉得正宗。买回来切开,果肉是白色的,没糖心,一嚼满口酸水,甚至有的果肉干巴巴的,像是被掏空了水。差了十天半个月的糖分积累,口感能一样吗?
我去年就碰到过一件事。隔壁镇一个果农,家里种了 200 棵树,收了 1 万多斤果。本来想等到 12 月再采,结果有个收购商找上门,说现在有人要货,价格给到 1.3 元一斤,比正常收购价高 3 毛。
他算了算,早采早脱手,省了肥料和人工,就同意了。那个收购商拉了一车青果子走。没过半个月,网上就有视频流出来,说赣南脐橙收到货全酸,扔了,以后再也不买。你看不到那些退单,但你听得到口碑在塌。
我不是说电商不能卖赣南脐橙,我自己也有网店,但每年只开一个多月,等果子熟了才上架。我发货之前,会先把样品切给工人看,糖度够了再打包。
人家说我报价高,我认,因为我的果子成本就摆在那儿。一棵树一年要施肥 4 次,农药 3 遍,修剪 2 次,杀虫灯要换电池,套袋要买袋子。
工人请一天要 150 块,摘果子按斤算,去年包装箱涨了价,纸箱加网套加运费,5 斤装一箱光成本就快 20 块。你直播间卖 11 块 8 还包邮,你说他赚什么?赚的是口碑吗?
今天早上,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我家的赣南脐橙预计 12 月中旬开始采摘,现在只接受预订,不发早采果。配了我果园的照片,树上一片青绿。
然后就有人在评论区说,人家别的果园都发了,你这是在学人家搞饥饿营销吧。我没回那条评论,去翻了一下那个直播间的主页。
他们写了产地是江西赣州,发货地写着湖北。我没有证据去查人家是不是真的湖北发货,但我拍了几个他们直播间的截图,果皮橙红得像染过一样,我拿给我老婆看,她说这不就是去年那种果吗?
去年 11 月,我就在超市看到过这种橙子,颜色跟这个一模一样。我当时还以为是新品种,买了两斤回来切开,果肉苍白,咬了一口,酸得掉牙。
我拿去找超市,人家说这是赣南脐橙,提前上市的新品。我解释说不对,我们赣南这个月根本不可能有这种皮色的果子。超市的人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觉得这是哪里产的?我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赣州本地的树上结的。人家没理我。
我不知道这些直播间里卖的是什么品种,也不确定他们用了什么处理方式,但我知道,这个季节的赣南脐橙根本不可能是那个样子。
正常熟的果子,12 月中旬到 1 月,那才是颜色最好看的时候,黄里带一点微青,闻起来有果香,切开汁水就往外淌。而那种橙红到发暗的果子,要么催熟,要么用药水浸过,要么根本就不是赣南脐橙,是从外地拉过来贴牌的。
我老婆问我要不要也做早采,说反正买家看不出来,卖完这波再说。我说不行,砸了招牌,明年就没人理了。她没说话,准时去喂鸡了。
我确认城里客户这几天没再问过我了。但我不知道明年还有多少人愿意为“赣南脐橙”四个字多花十几块钱。我只知道,我家的树还在山上,青皮果子挂满了枝头,还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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