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蓝洁瑛20岁,下午两点,她刚收工,从片场走出来。
一身浅蓝色套装,腰身收得极细,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保时捷。那是辆银白色的敞篷跑车,车头低伏,线条圆润,40年后再看依然时髦。
她弯腰坐进去,单手挂挡,发动机轰鸣着,很快就把那身浅蓝色甩在了公路上。那个年代,内地农村多数人连拖拉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而她20岁就开上了保时捷。
当天下午她没有别的工作,开着车回了香港郊区的老宅。换了一身素色休闲服,拿根鱼竿去塘边钓鱼。镜头里她蹲在水边,鱼漂纹丝不动,她也无所谓,嘴角带着一点懒散的笑。
后来她又换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头前拍写真。皮肤白得发亮,四肢纤细修长,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张扬。
那个年代香港娱乐圈有句话叫“靓绝五台山”,意思是五家电视台的女星里她最美。钟楚红、张曼玉、林青霞都被拿来跟蓝洁瑛比过,但没有一个人能把她压下去。她的人气、地位、片酬,全部是当年的顶格。
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往后的人生会一步步塌成那样。
蓝洁瑛的红,来得快,也带来了麻烦。她走红之后,TVB想跟她签一张5年的长约。在当时的香港,无线是最大的电视台,霸主地位无人能撼,艺人红了之后被要求签长约是常事,很多人咬牙答应了。
但蓝洁瑛不同意。她觉得一部戏接一部戏地拍,签5年等于把自己全部的时间都交出去,不想签。她提出只签2年。消息传到高层耳朵里,几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中年人把她叫去谈了一下午,语气从劝导变成警告,又从警告变成威胁。
蓝洁瑛没松口。两天之后,TVB做出了雪藏她的决定。所有正在洽谈的影视合约全部作废,原定的角色换人,她一下子从当红女星变成无戏可拍的人。
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有通告,没有剧本,没有任何一个剧组敢用她。她硬撑了几个月,渐渐地明白了这不是意气之争能解决的事。
她开始服软,姿态放低,找中间人传话,表示愿意配合。TVB高层见她的气焰下去了,过去那页揭过去,给她安排了新角色——86版《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
这个角色分量很重,当年的原著粉都等着看谁来演,蓝洁瑛是TVB计划里的一张牌。
角色定了,剧本也拿到手了,连定妆照都拍了。也就在那前后,她男友邓启扬在家里离世了。没有遗书,没有征兆。邓启扬跟她感情很好,身边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很久了。
这件事对蓝洁瑛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她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争取什么机会,而是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白天整个人是木的。
TVB高层再一次放弃了。赵敏这个角色换了人,她刚刚得到的复出机会,就这么没了。从那以后,蓝洁瑛彻底从大荧幕上消失了。
中间很多年没人见过她。等到她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周星驰来找她拍《大话西游》。
她在里面演春三十娘,一身红衣,风姿绰约,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依然美得凌厉。片场里朱茵、蔡少芬都在,她是里面名气最大的那个,也是资历最老的那个。
蓝洁瑛的镜头不算多,但每一个都让人记住了。电影上映,票房惨败,在当年没翻起什么水花。蓝洁瑛指望靠这部电影再翻身,结果并没有。片约再次断了。这次之后,她再也没有等来第三次机会。
到她再一次被人记起,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娱乐媒体拍到她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敢认。蓝洁瑛头发花白,衣服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灰蒙蒙的。
她一个人走在香港街头,跟当年开着保时捷疾驰公路的那个年轻女人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曝出消息说,她这些年代言接得少,投资又赔了钱,负债累累,父母也相继去世,男友早就没有了。她整个人崩塌了。
后来她接受了采访。采访是在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她穿得很朴素,坐在那里,说话很不连贯。主持人问到她早年的一件事,她讲得含含糊糊,但有一句说得很清楚。
她说,曾经被娱乐圈的一位大佬强行侵犯过。主持人问她,那为什么不去报警?她说,如果报警,他就会出大祸,而我也很麻烦。主持人又问,他有没有跟你道歉?
她沉默了很久,说,没有。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那一段话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她坐在那里,眼睛看向地面,说到没有道歉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比任何大哭大闹都让人难受。
那几年她过得很惨。刘德华私下里接济过她,给过她钱,托人关照过她的生活,不是一个两个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断断续续地给,怕她饿着,怕她没人管。
有次她在街边摊吃饭,吃完发现钱包被人偷了,付不了账,是成奎安帮她结了,没声张。知道她情况的朋友都在暗中帮过忙,但没有人能真正把她拉出来。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行为举止明显不正常了,曾经傲气的劲头全没了,见到记者躲着走,有时候眼神是空的。
2018年,蓝洁瑛被发现在家中去世。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身体已经僵硬了。她去世的时候,家里很简单,没留下什么钱。那个20岁开着保时捷、穿着素衣蹲在塘边钓鱼的姑娘,那个“靓绝五台山”的春三十娘,最后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了世界,一个人,静悄悄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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