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劳工部(DOL)于2026年11月16日发布了一项酝酿已久的PERM(永久劳工认证)改革提案,这是该程序近20年来最全面的一次监管重构。对于正在或计划在美国建立实体团队的中资企业而言,这一提案的核心冲击不在于技术细节的调整,而在于它从根本上改变了雇主为外籍员工申请绿卡的成本、时间与风险计算方式: 过去两年内有过美国员工裁员的雇主,将被禁止为同一或类似岗位的外籍员工申请PERM;招聘广告的法定窗口从惯常的较短周期拉长至至少90天;护士、物理治疗师等此前豁免劳工市场测试的职业,豁免资格被取消。 提案目前处于60天公众评议期,但方向已经明确:美国正在将PERM从一个程序性合规工具,转变为一种对雇主本地用工行为具有追溯性约束的实质性审查机制。
一、新规的核心:裁员禁令的追溯性与招聘窗口的刚性化
提案中最具实质约束力的条款,是两年裁员禁令。现行规则下,DOL在审查PERM时通常只考虑申请提交前六个月内发生的相关裁员。 新提案将这一回溯窗口扩展至两年,并禁止在过去两年内裁减过美国员工的雇主,为相同或类似职业的外籍员工申请PERM。更严格的是,雇主在PERM提交后、劳工认证审批中、乃至I-140申请审理期间,如果发生相关裁员,必须在五个工作日内通知DOL和USCIS,并向受影响美国员工提供该职位。这意味着,PERM不再是一个提交即锁定的时点性程序,而是一个贯穿审批全程的动态合规义务。
招聘要求的变更同样具有重要意义。提案要求雇主以在线招聘 替代纸质报纸广告,通过雇主网站、商业招聘平台、社交媒体、招聘会和校园招聘等渠道进行广告,且广告期不少于90个日历日,并须证明为招募合格美国工人做出了善意努力。 对于依赖PERM为中方核心骨干申请绿卡的企业,90天的刚性窗口意味着从启动招聘到完成PERM提交的最短周期被显著拉长,叠加本就漫长的审批排队,绿卡路径的时间成本将进一步膨胀。
二、中资企业的结构性风险敞口
中资企业在美国的人力资源结构中,PERM承担着一个特定而关键的功能:将已经通过L-1或H-1B在美工作的中方骨干,转化为不受签证配额和身份周期约束的永久居民。这一路径的可行性,直接取决于两个变量:PERM的审批速度和裁员禁令的适用范围。
PERM的审批速度已经处于历史性的拥堵状态 。2025财年DOL收到117,849份PERM申请,截至2026年8月分析师审查平均耗时336天(约11个月),而包含现行工资裁定在内的完整流程在2025年末峰值曾达到约27个月,2026年9月回落至约14个月。截至2025年9月30日,仍有157,669份PERM申请在排队。 新提案的90天招聘要求和更严格的记录保存义务,大概率将进一步延长这一周期。
裁员禁令的适用,则触及中资企业在美国运营中一个更为敏感的现实。中资企业在美建立实体团队时,常见的组织调整包括:中方外派人员与本地招聘人员之间的岗位重新划分、业务线收缩时的团队精简、以及并购后的职能整合。 这些调整中如果涉及美国员工的裁减,即便裁减发生在提案生效之前,只要落在两年的回溯窗口内,就可能直接阻断同岗位或类似岗位的PERM申请资格。 对于一个正在从跨境派驻向本地化运营过渡的中资企业,组织调整几乎是必经阶段;而新规恰恰将这一阶段的裁员记录,转化为后续绿卡赞助资格的实质性障碍。
三、替代路径的重新定价
PERM路径的收窄,并不意味着中资企业为中方骨干获取美国长期身份的渠道完全关闭,但不同路径之间的相对成本正在发生重估。
L-1A与EB-1C的绕过PERM优势变得更加突出。 跨国公司高管或经理通过L-1A签证在美工作后,可以经由EB-1C类别申请绿卡,无需经过PERM劳工认证程序。这意味着,裁员禁令、90天招聘窗口和Schedule A取消等PERM层面的新约束,对EB-1C路径不产生直接效力。对于在美设有母子公司或关联实体架构的中资企业,将核心管理人员的身份规划向L-1A/EB-1C倾斜,是在PERM不确定性上升时的自然选择。
O-1杰出人才签证的无配额、无PERM特征同样获得相对优势。 O-1A不参与H-1B抽签,且后续可通过EB-1A或EB-2 NIW自行申请绿卡,不依赖雇主驱动的PERM流程。对于技术密集型企业中的研发骨干和高级专家,O-1路径的可行性值得重新评估。但O-1的举证门槛较高,并非PERM的普适性替代品。
H-1B与PERM的捆绑关系则变得更加脆弱。 H-1B本身是临时工作签证,其长期价值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后续的绿卡转换。当PERM的裁员禁令和招聘窗口将这一转换的不确定性推高时,H-1B作为过渡性身份的吸引力会相应下降,尤其是对于已经在美国工作数年、面临身份续期压力的中方员工。提案中DOL甚至明确就是否应排除完全远程职位的PERM资格征求公众意见,进一步增加了身份规划的不确定性。
四、用工策略的实质转向:从外派驱动到本地化+合规前置
新规提案的深层信号,是美国劳工认证制度的重心正在从确认没有合格的美国工人,向惩罚在本地用工上做出过不利选择的雇主迁移。对于中资企业,这意味着人力资源管理策略需要做出至少三项调整。
本地招聘的前置化与可审计化。 90天在线广告和善意招聘举证的要求,意味着PERM不再是一个可以在决定为某位员工申请绿卡后才启动的后端程序。企业需要在日常招聘中即建立完整的渠道记录、候选人筛选日志和拒录理由文档,以便在PERM阶段证明招聘活动的真实性和充分性。对于尚未建立系统化招聘记录习惯的中资企业,这一合规基础设施的搭建本身就需要提前投入。
裁员决策的移民后果纳入评估。 在美组织调整中,裁员决策通常由业务部门和财务部门驱动,人力资源和移民法务往往在决策之后才介入。新规将裁员与PERM资格直接挂钩,要求企业在评估任何涉及美国员工的裁减方案时,同步评估其对现有中方员工绿卡路径的潜在影响。这并非要求企业为避免移民后果而放弃必要的业务调整,而是要求将移民合规成本作为裁员决策的一个显性变量纳入计算。身份架构的多元化与早期规划。 将中方骨干的身份路径完全押注于H-1B到PERM到EB-2/EB-3的单一路线,在新规环境下的风险敞口过大。 在员工入职或外派的早期阶段,即根据其职位性质、资历和长期留美意愿,评估L-1A/EB-1C、O-1/EB-1A、以及基于PERM的路径的适配性,并在组织架构设计中有意识地保留支持EB-1C路径的实体关联和管理层级,是一种更具韧性的策略。
至美通观点
DOL的PERM改革提案,其核心不在于某一条款的严苛程度,而在于它改变了雇主与美国劳工市场之间的时间契约。过去,PERM的逻辑是在提交申请的那一刻,证明没有合格的美国工人; 新规的逻辑则向前延伸至雇主过去两年的裁员记录,向后延伸至审批全程的裁员监控。 对于中资企业,这意味着在美用工的移民成本不再是一个可以在需要时启动的项目性支出,而是一种贯穿组织生命周期、与每一次人员调整和招聘决策交织的持续性合规负担。
对中国出海企业而言,这一变化的务实含义是: 美国团队的构建逻辑需要从先派人、再办身份转向先设计身份路径、再决定派谁和怎么派。 L-1A与EB-1C的组合在PERM不确定性上升时获得了相对优势,但其前提是企业在美实体架构和汇报关系在设计之初即满足跨国公司高管或经理的认定标准。O-1路径为特定技术骨干提供了绕开PERM的通道,但适用范围有限。对于那些必须依赖PERM为中方员工获取长期身份的岗位,90天招聘窗口和裁员禁令的叠加,要求企业将移民合规的启动时间大幅提前,并将裁员决策的移民后果纳入组织调整的正式评估框架。
在PERM从程序性工具转变为实质性审查机制的趋势下,能够在组织设计和人才规划阶段就将移民路径的可行性纳入考量的企业,将比那些在身份到期前夕才启动PERM的企业拥有显著更大的操作空间。这种前置性,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合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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