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孙女寒窗十余载,高考698分,政审体检全合格,却被军校莫名拒收。全家不解,朴实的农民爷爷只身奔赴军校讨要说法。谁也没想到,军校校长看清爷爷真实身份后,当即立正,庄重敬礼。
第一章:金榜佳绩,孙女698分圆梦在即
我叫林晚,打小就住在青山村。我们村四面环山,去一趟镇上得翻两道梁,走一个钟头的土路。我爷爷林守正是村里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县城的农资站买化肥。可就是这么一个土里刨食的老头,供出了我这么一个念书的苗子。
查分那天晚上,我爹把家里那台老式台式机开了机,嗡嗡响了半天才进系统。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鼠标点下去的时候我闭着眼没敢看。
“晚晚!晚晚!”我爹的声音都劈叉了,“六百九十八!六百九十八!”
我妈当时正在灶上烧水,铝壶“哐当”一声掉地上,开水溅了一地,她都没顾上烫,跑过来盯着屏幕数了三遍数字。我爷爷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攥着喂鸡的瓢,瞅了一眼屏幕,又瞅了我一眼,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
“这分数,能上那个军校不?”爷爷把瓢往地上一搁,问得认真。
“能!肯定能!”我爹拍着大腿,“去年国防科大在咱省的录取线才六百五十多,晚晚这分数稳得很!”
我从小就想当兵。我们村头有个老兵叫张德贵,参加过边境作战,腿上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小时候我放学路过他家门口,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那儿给我讲打仗的故事。我问他打仗怕不怕,他说怕,但身后就是咱的家,没地儿退。就这句话,在我心里扎了根。
高三那年我报了军校的提前批,政审表填了厚厚一沓,派出所、村委会、学校挨个盖章。我爷爷陪我去的派出所,民警问家庭成分,我爷爷抢着答:“咱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民警笑了,说大爷您别急,我慢慢问。
体检在县医院,外科内科眼科耳鼻喉科查了个遍。我视力双眼都是五点零,转椅转了二十圈下来稳稳当当站着,把旁边一个吐得昏天黑地的男生羡慕得不行。政审的同志还来村里走访了一趟,跟村支书聊了半个钟头,又去邻居家问情况。村支书拍着胸脯说:“林家这闺女,打小就仁义,在学校年年三好学生,你放心查!”
一切都很顺。我连去军校报到要带啥都想好了——冬天的保暖内衣、结实的运动鞋、还有我爷爷特地给我缝的一个小布包,他说装点家里的土,到了外头水土不服就泡水喝。
那阵子我爷爷见人就笑。下地锄草的时候哼着小曲,邻居问他啥喜事,他就把腰板一挺:“咱晚晚要当兵了!六百九十八分!”邻居竖大拇指,他就笑得更深了,中午回家还多喝了二两散酒。
我妈嘴上不说,心里也美。赶集的时候扯了块藏青色的布,说要给我做身新衣裳。“军校发军装,你里头的衣裳也得穿得像样点。”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念叨,“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你爷爷给你卡里打了两千块钱,不够再跟家里说。”
我爹更实在,把家里那头养了一年多的猪给卖了,卖了三千二,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到了学校买点好的。别苦着自己,你爹还能挣。”
我说不要,我爹眼一瞪:“给你就拿着!你爹这辈子没出息,就指望你穿着军装回来让我瞅瞅!”我鼻子一酸,把钱收下了。
录取结果出来前两天,我爷爷天天往村口跑。村口小卖部有台电脑能上网,他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就蹲在门口等邮递员。邮递员老赵被他问得都怕了:“林大爷,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呢,到了我第一个给你送家去!”
我爷爷就嘿嘿笑:“不急不急,我就转转。”
那天晚上吃饭,我爷爷突然问我:“晚晚,军校里头是不是天天吃白面馒头?”
我说应该是吧,部队伙食好。
他点点头,扒了口饭,又说:“那你去了好好吃,别省。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差你那一口。”
我奶奶走得早,我爷爷一个人把我爹拉扯大,又帮着把我带大。他手上全是老茧,指头粗得像小萝卜,可就是这双手,给我扎过风筝、修过书包、还缝过那个装土的小布包。
我有时候觉得,我读书不全是为自己读的。我爹我娘在地里刨食,我爷爷七十多了还下地干活,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让我走出这大山。我要是能穿上那身军装,他们比我自己还高兴。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我坐在电脑前刷新页面,我爷爷搬了个小板凳坐我旁边,手里攥着个蒲扇给我扇风,其实屋里开着电扇呢,他就是紧张。
页面刷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又看了五秒。
“咋了?”我爹凑过来,“录没录上?”
我没说话,把屏幕转给他们看。
“经审核,考生林晚,未通过我校招生政治考核环节,不予录取。”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啄食的声音。
“啥意思?”我爷爷把蒲扇一搁,“啥叫政治考核没过?咱不是都盖了章吗?派出所都说没问题啊!”
我爹也急了:“是不是系统弄错了?晚晚,你打电话问问!”
我打了招生办的电话,占线。又打了省军区的咨询电话,那边说帮查一下,等了半个钟头回过来,说政审环节确实没通过,具体原因涉及内部流程,不方便透露。
“啥叫不方便透露?”我爷爷嗓门大了,“咱娃辛辛苦苦考了六百九十八分,你们说不录就不录,连个说法都没有?”
电话那头说大爷您别激动,这是规定。
我爷爷不会跟人吵架,他憋了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我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妈坐在灶前抹眼泪,灶膛里的火灭了都没注意。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全村。村支书来了,说帮问问镇上的武装部;张德贵拄着拐棍来了,说他有老战友在县里民政局,打听打听。问了一圈,回复都一样:政审环节没过,具体原因查不到。
“是不是你填表的时候有啥填错了?”我妈问我。
我把政审表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没有。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本人经历,每一栏我都如实填的,连我爷爷年轻时当过三年兵我都填了。我爷爷在旁边点头:“对,我六八年到七一年在部队,工程兵,修路的。这有啥问题?咱又不是逃兵。”
“那到底为啥?”我妈急得直跺脚。
没人知道为啥。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想吃。我爷爷来敲了三次门,第一次端了碗荷包蛋,第二次端了碗面条,第三次啥也没端,就站在门外说了一句:“晚晚,爷爷去给你讨个说法。”
我以为他说气话,没当真。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我爷爷不在家。我奶奶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上搁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晚晚别急,爷爷去学校问问,晌午就回。”
我爹一看就急了:“这老头子,连县城都很少去,他去省城?他知道军校大门朝哪开吗?”
我赶紧打他手机,关机。我爹骑摩托车去镇上汽车站问,售票员说早上六点确实有个老头买了去省城的票,拎着个蛇皮袋子,穿的还是下地干活的胶鞋。
“这咋整?”我妈急得团团转。
“我去找!”我爹把摩托车一蹬,“晚晚你在家等着,你爷要打电话回来你赶紧告诉我。”
我爹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我爷爷平时喂鸡的那个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奶奶走那年我八岁,后来就是我爷爷管我吃饭。他做饭不好吃,炒个白菜都能炒糊,可每天我放学回来,锅里总有热乎的。我上高中住校,他每个月走十里地去镇上给我寄生活费,顺便在邮局给我打电话,翻来覆去就三句话:吃好没?冷不冷?钱够不够?
这老头,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现在为了我,一个人跑去省城讨说法。
我掏出手机给我爷爷发了条短信,明知道他手机关机,还是发了:“爷爷,你回来吧,我不上军校了,我报别的学校也一样。”
短信发出去十分钟,我爹电话打回来了:“晚晚!你爷在省城汽车站呢,我刚联系上车站派出所的同志帮忙找到他,他不肯回来,说非去不可。咋办?”
我咬了咬牙:“爹,你陪爷爷去。别让他一个人。”
我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跟你爷去。你在家等着,有啥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那天太阳毒得很,院子里晒的玉米粒金灿灿的。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收玉米的时候我爷爷跟我说:“晚晚,你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爷爷给你攒着学费呢。”我当时还笑他,说军校不交学费,还发津贴呢。
他嘿嘿一笑:“那爷爷给你攒嫁妆。”
我当时脸都红了,现在想起来,眼泪又要往下掉。
我擦了把脸,回屋打开电脑。我不甘心。六百九十八分,政审体检全合格,凭什么说刷就刷?我开始搜军校招生的相关政策,一条一条看。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政审卡人的,有说体检暗箱操作的,还有人私信我让我交钱帮忙查——一看就是骗子。
翻了半天,我翻到一个论坛帖子,发帖的人说他亲戚也是政审没过,后来查出来是亲属关系里有个远房亲戚有案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我们家亲戚扒拉了一遍。我爷这边就一个姑奶奶嫁到了邻县,我奶那边有个舅爷早年间去了新疆,再远的我就不知道了。
可当初政审表上,派出所和村委会都核过,真要是有问题,他们能盖章?
我想不明白。
傍晚我爹打电话回来,说我爷爷到了军校门口,被门卫拦了。门卫说没有预约不能进,让他在外面等着。我爷爷就在大门口蹲着,蛇皮袋子当凳子,一直等到人家下班。
“你爷说了,明天还去。”我爹在电话里叹气,“晚晚,你爷这脾气上来了,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好好在家待着,别跟着添乱。”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爷爷七十多岁的人了,在人家大门口蹲着,我坐得住?
第二天一早,我揣上身份证、准考证、政审表复印件,还有我爷爷给我缝的那个小布包,坐上了去省城的头班车。
我要自己去找答案。
六个小时的车程,我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我甚至想好了,要是人家真不给说法,我就去找媒体,找报社,找电视台,我就不信六百九十八分让人不明不白地刷了。
到了省城汽车站,我给我爹打电话,问他们在哪。我爹说在军校门口那条街上找了个小旅馆,三十块钱一宿,我爷爷昨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又去门口蹲着了。
我打了辆出租车往那边赶。
军校大门修得真气派,门口俩哨兵站得笔直,一边一个岗亭,伸缩门拉着,旁边挂着牌子,烫金的大字我隔着老远就认出来了。
我下车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爷爷蹲在马路牙子上,蛇皮袋子垫在屁股底下,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我爹在旁边站着,一脸无奈。门卫还是昨天那个小战士,正跟我爷爷说话,语气比昨天软了些:“大爷,我真不能让您进,您得先联系政治部,那边同意了我才能放人。”
我爷爷说:“那你帮我联系联系嘛。”
小战士挠头:“我们这有规定,您得有介绍信或者预约函……”
我跑过去喊了声“爷爷”。
我爷爷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咋来了?你爹不是说让你在家等着吗?”
“我待不住。”我站到他跟前,“爷爷,咱回去,我想别的办法。”
“啥别的办法?”我爷爷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你的东西我都带来了,政审表、准考证、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不少。咱今天就找他们领导,当面问清楚。”
我低头看那个布包,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爷爷自己缝的,用的还是我小时候一条旧裤子的布料。
小战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爷爷:“这是您孙女?”
“我孙女。”我爷爷把胸脯挺了挺,“考了六百九十八分,你们学校不要她。我来问问为啥。”
小战士眼神变了变,往岗亭里看了一眼,里头另一个战士也探出头来。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小战士说:“大爷,您稍等,我去里面报告一声。”
我爷爷点点头,又蹲下了。
我陪他蹲着,我爹在旁边抽烟。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小战士跑回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常服的中年军官,肩章上两杠三星。
“哪位是林守正同志?”军官问。
我爷爷站起来:“我是。”
军官打量了他一眼:“您跟我来吧,政治部的李主任想见您。”
我爷爷拎起蛇皮袋子就要走,军官看了我一眼:“您是家属?也一起来吧。”
我和我爹对了个眼神,赶紧跟上。
进了大门,里头比外头气派多了。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操场上有人训练,口号声一阵一阵的。中年军官带我们进了一栋楼,上到三楼,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招生政治考核办公室”的牌子。
军官敲了敲门,里头有人说“进”。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上校,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材料。见我们进来,站起来跟我爷爷握了握手:“林大爷是吧?坐,坐下说。”
我爷爷没坐,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从里头掏出来一摞材料,整整齐齐摆在桌上:“领导,这是我孙女的材料。她考了六百九十八,政审体检都合格了,你们为啥不录?”
上校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你是林晚?”
“我是。”我往前站了一步。
上校翻了两页材料,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老赵,你来一下。”
等了五分钟,进来一个少校,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上校冲他使了个眼色,少校把文件夹递过来。上校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变,抬头看看我爷爷,又看看我。
“林大爷,”上校把文件夹合上,语气比刚才谨慎了很多,“您材料上填的,您曾在工程兵某部服役?”
“对。”我爷爷点头,“六八年到七一年,修国防公路的。”
“您还记得具体哪个部队吗?”
我爷爷想了想:“番号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叫八七幺三部队。我们营长姓周,山东人,个子不高,嗓门大得很,骂起人来全连都听得见。”
上校听了这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突然问:“您那会儿是干什么的?”
“我啥都干。”我爷爷挠了挠头,“搬石头、扛水泥、打风钻,后来还学了点爆破技术,帮着点炮眼。”
上校盯着我爷爷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林大爷,您坐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他出去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没穿军装,穿的是件灰夹克,走路带风,眼睛亮得很。上校跟在后头,态度恭恭敬敬的。
白发老头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我爷爷。我爷爷也看着他,俩人看了得有五秒钟。
“林守正?”白发老头先开口,嗓门不小。
“你是……”我爷爷眯眼瞅了瞅,“周……周营长?”
白发老头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我爷爷的手:“你个老东西!我就说这名字咋这么熟!四十年了,你跑哪去了?”
我爷爷嘿嘿笑:“回老家种地了呗。营长你咋在这?”
“我离休了,在这挂个顾问的名头,管管政审的事。”白发老头拍了拍我爷爷的胳膊,“你孙女的事我知道了,刚才小赵跟我说了。老林,你咋不早来找我?”
我爷爷还是笑:“我寻思着这点小事不麻烦你嘛。”
“小事?”周营长嗓门更大了,“你孙女考了六百九十八!差点让政审给卡了!你管这叫小事?”
我和我爹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上校轻咳了一声,小声跟我解释:“林晚同学,你爷爷当年在部队立过功,他的档案里有记录。这次政审系统筛查的时候,有一条关联信息没匹配上,卡在省军区那边了,我们学校这边还没来得及复核,就先把结果发了。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我脑子嗡了一下:“啥意思?录上了?”
上校推了推眼镜:“你的政审材料我们重新核了,没有问题。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就给你补发。”
我爹在旁边“嗷”了一嗓子,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我爷爷松开周营长的手,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晚晚,我说啥来着?咱有理走遍天下。”
周营长在旁边拍我爷爷肩膀:“老林,你孙女这分数,来我们学校屈才了?不亏!当年你小子在工地上不要命地干,差点让哑炮崩了,现在孙女来接着穿军装,这叫啥?这叫传承!”
我爷爷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当着孩子面说那些老黄历。”
我看着他俩,突然觉得我爷爷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腰板挺得直了些,说话嗓门也大了,脸上的褶子里好像多了一层光。
周营长非要留我们吃饭,我爷爷说啥也不肯,说家里鸡没人喂。临走的时候,周营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我:“丫头,到了学校有啥事找我。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这份情我得还。”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周建国”三个字,头衔是“原工程兵某部政治委员”。
出了办公楼,我爹小声问我爷爷:“爹,你当年还救过营长的命?”
我爷爷“啧”了一声:“别听他瞎说。就是有回打炮眼,我瞅着有个哑炮冒烟,推了他一把,我自己躲得快没出事。这老头记了四十年,烦不烦。”
我爹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走在我爷爷旁边,看着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的胶鞋,突然觉得他好像矮了点,又好像高了很多。
走到大门口,站岗的小战士冲我爷爷敬了个礼,我爷爷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好好站岗,别学我老头瞎转悠。”
小战士脸红了,挺了挺胸脯。
出了校门,我爹说去找个馆子吃顿好的,庆祝庆祝。我爷爷说别浪费钱,买几个馒头路上吃就行。我说爷爷你立了功,该吃好的。他瞪我一眼:“我立啥功了?我就去问了个为啥。”
我笑了:“行,那就吃馒头。”
我们仨坐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我爷爷从蛇皮袋子里掏出来一个咸鸭蛋,剥了壳递给我,蛋白上还沾着碎壳,他拿手一粒一粒地拈掉。
“晚晚,”他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到了学校好好干。别给周营长丢人。”
我咬着咸鸭蛋点头。
“还有,”他又说,“那个布包,土别扔。到了学校泡水喝,管用。”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布包,里头装着半斤我爷爷从院子里挖的黄土。
太阳快落山了,省城的晚霞铺了半边天,金灿灿的,跟我家院子里晒的玉米一个颜色。
我爹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报喜,嗓门大得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他。我爷爷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抻了抻腰:“走,回家。你奶奶的鸡该喂了。”
我拎着蛇皮袋子跟在他后头,心想,这趟省城来得值。
不光是录取通知书的事。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我爷爷。
第二章:意外落榜,各项合格却惨遭军校拒收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妈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给宰了,炖了一锅汤。我爷爷坐主位上,我爹给他倒了杯散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啥也没说,就是笑。
村支书刘长顺听说我回来了,拎着两瓶啤酒上门,一进门就嚷嚷:“林大爷,咋样?讨到说法没?”
我爷爷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讨到了。”
“咋说的?”刘长顺一屁股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说他们那边弄错了。”我爷爷夹了块鸡肉,“那个姓周的老营长认出我了,帮着说了句话,就给我办了。”
刘长顺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老营长?你还认识军校的官?”
“以前当兵那会儿的营长。”我爷爷轻描淡写,“四十年前的事了。”
“林大爷,你藏得够深的啊!”刘长顺一拍大腿,“咱一个村住了几十年,你咋从来没提过?”
我爷爷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提那干啥。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的事,又不是啥光彩的。”
刘长顺又问我爹:“真是这么回事?”
我爹点头:“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周营长一进门就攥着我爹的手喊老东西,热乎得不行。上校在旁边站着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刘长顺看我爷爷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端酒的手都有点抖:“林大爷,你立过功?”
“没立啥功。”我爷爷把碗往前一推,“添饭。”
我妈赶紧给他盛了碗米饭。我爷爷接过碗,扒了两口,见刘长顺还瞪着眼看他,把筷子一放:“长顺,你别搁这瞎琢磨了。我就是在工地上干活比旁人卖力点,营长看我顺眼,多说了两句话。就这么点事。”
“那你咋不早说呢?”刘长顺追问,“早说让晚晚报军校的时候跟人家提一嘴,不就没这一出了?”
我爷爷瞪了他一眼:“我孙女考六百九十八,凭本事进去的,提我干啥?我一个种地的老头子,提我能给她加分?”
刘长顺被噎得没话说,讪讪地笑了笑。
我低头扒饭,心里热乎乎的。我爷爷就是这个脾气,有啥好事从来不往自己身上揽,吃亏了也不吭声。要不是这回把我逼急了,我看他一辈子都不会跟人提当年部队上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被窝里,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我披衣裳起来一看,好家伙,门口围了七八个人。隔壁王婶拎着一篮子鸡蛋,前院李叔抱了半袋子花生,连平时不怎么走动的后街赵大爷都来了,手里提溜着两条风干的腊肉。
“晚晚起了!”王婶一眼瞅见我,“闺女,听说你军校又录上了?”
“通知书还没来呢,不过学校说了这两天就发。”我搬了板凳让人坐。
“那就是定了呗!”王婶把鸡蛋往我娘手里一塞,“我就说嘛,咱青山村出个女军官,多大的喜事!这鸡蛋给孩子补补脑子,到了部队好好干!”
李叔把花生搁地上:“今年新收的,炒着吃煮着吃都行。晚晚,你到了学校好好学,将来当个将军回来!”
我爷爷从灶屋里出来,看见满院子人,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都来了?吃了没?没吃一块吃。”
“吃了吃了,”赵大爷摆摆手,“林老哥,咱今儿来不光是道喜,还想听你讲讲当年在部队的事。你以前嘴严得跟个河蚌似的,一句都不漏,昨晚长顺在村口一说,大家都惊了。”
我爷爷脸一板:“有啥好讲的,陈芝麻烂谷子。”
“咋没有?”赵大爷往墙根底下一蹲,“我听长顺说你还救过营长的命,真的假的?”
“没有的事!”我爷爷急了,“就是推了他一把,他自己跑得快,屁事没有。”
“推一把也是救!”赵大爷拍了下膝盖,“你就讲讲嘛,咱村多少年没出过这么有出息的人了,你给晚晚做个榜样。”
我爷爷被缠得没法子,拖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掏出旱烟袋点了锅烟。院子里的人自觉围了一圈,连我爹都端了碗粥蹲在旁边听。
“六八年冬天,我二十出头,村里征兵,我就去了。”我爷爷吐了口烟,“分到工程兵,修路的。那时候条件苦得很,机械少,全靠人抬肩扛。我们营长姓周,叫周建国,山东人,脾气暴得很,干活慢了骂,干错了骂,吃饭掉地上米粒也骂。”
“那你还救他?”王婶问。
“那不是一回事。”我爷爷摆摆手,“他骂归骂,但对当兵的实诚。冬天棉衣发得早,他自己那件给站岗的战士穿。吃饭他最后一个打,菜都凉了。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爷爷抽了口烟,想了想:“有一回我们在山沟里打炮眼,准备炸石头修路基。点了一排炮,响了六个,剩俩没动静。按规矩得等半个钟头才能上去看,怕哑炮延迟起爆。周营长性子急,等了二十分钟就往前凑,说要瞅瞅咋回事。”
“然后呢?”一院子人齐声问。
“我跟在他后头。他还没走到跟前呢,我瞅见一个炮眼往外冒青烟。”我爷爷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青烟冒得不对劲,跟平常放完炮的烟不一样,又急又冲。我就喊了一嗓子‘营长快跑’,他回头看我,愣在那了。”
“你推他了?”赵大爷往前探了探身子。
“推了。”我爷爷点头,“一把推他滚沟里去了。我自己也跟着跳下去,刚趴好,那炮就响了。石头满天飞,有一块从我后脑勺擦过去,把棉帽子削掉半边。”
院子里鸦雀无声。
“后来呢?”我爹忍不住问。他也没听过这段。
“后来营长从沟里爬出来,拍了一身土,瞅着我半天没说话。晚上回帐篷,他从兜里掏了半包大前门给我,我问他哪来的,他说通讯员从团部给他带的。我说营长你自己留着抽呗。他说你拿着,我不要欠兵的人情。”
我爷爷说到这笑了笑:“就半包烟,我抽了一个月。”
“那后来你咋没留在部队?”赵大爷问。
“三年服役期满,我想家了。”我爷爷把旱烟袋收起来,“家里你婶子一个人带着我兄弟仨,地没人种,我就申请退伍了。走的时候营长还骂我,说我没出息,回去种地能有啥前途。我说营长,种地也得有人种,都当兵去了,老百姓吃啥?”
刘长顺一拍大腿:“你这话说得硬气!”
“硬气啥。”我爷爷站起来,“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围着了,地里活不干了?晚晚的事定了,该干啥干啥去。”
众人这才散了。王婶临走又叮嘱我妈:“鸡蛋给闺女煮着吃,一天一个,别舍不得。”我妈连声应着,把鸡蛋收进了灶屋。
人走了之后我问我爷爷:“爷爷,你后悔不?当年要是留在部队,说不定现在也是个官了。”
我爷爷正在给鸡拌食,头也没抬:“后悔啥?我要是不回来,你爹都生不出来,哪来的你?”
我被他逗笑了。
“再说了,”他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鸡呼啦一下围上来,“当官有啥好的?我种地种得高兴。你看咱这院子,前头种菜后头养鸡,想吃啥摘啥。你爹你娘都在跟前,你也考上军校了。我还要啥?”
我看着他弯腰喂鸡的背影,心里想,这老头嘴是真严,那么大的事憋了四十多年,要不是人家翻档案,估计到死都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接下来两天家里跟过年似的。我娘把那块藏青色的布拿出来接着给我做衣裳,说军校里头也得有件便服换洗。我爹去镇上买了个新皮箱,带轮子的那种,说是人家大学生都用这个。
我爷爷没啥表示,照常下地干活。就是晚上吃完饭会多问两句:“那边没再来电话吧?通知书啥时候到?”
我说学校说了这周就发,让他别急。他点点头,继续看电视,其实电视里演的啥他压根没看进去,眼珠子盯着屏幕,半天不带动一下的。
第四天下午,邮递员老赵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来了,离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林大爷!通知书到了!这回是真的!”
我爷爷从地里跑回来,鞋上全是泥,手都没洗就要拆信封。我爹说爹你别撕坏了,让我来。我爷爷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站旁边眼巴巴看着。
信封拆开,里头一张大红烫金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报到须知、一张银行卡。我爹念了一遍:“林晚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请于八月二十日到校报到……”
我爷爷站在旁边听完了,啥也没说,转身往灶屋走。我跟过去看了一眼,他正站在锅台前拿袖子擦眼睛。
“爷爷,你哭了?”
“谁哭了?烟熏的。”他头都没回,“你娘那灶该掏了,烟道堵了。”
我娘在院子里听见了,扯着嗓子回了一句:“爹,晌午没烧灶!”
我爷爷从灶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挂着笑,冲我摆了摆手:“行了,赶紧给你张爷爷说一声去。他前几天还问呢。”
张德贵爷爷拄着拐棍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听完消息把拐棍往地上一杵:“好!咱村出女军官了!晚晚,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旧五角星帽徽,漆都磨掉了,铜锈斑斑的。
“我退伍那年从帽子上摘下来的,留了快四十年了。”他把帽徽塞我手里,“拿着。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青山村丢人。”
我攥着那枚帽徽,点了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爷爷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晚晚,你那个政审表上,我服役那栏填的部队番号不对。你到学校了记得跟人家改过来。”
“咋不对了?”我问。
“八七幺三部队是修路那时候的番号,后来整编改了。周营长那天说现在叫啥来着……”他挠了挠头,“我这记性,转头就忘了。”
“没事,周爷爷不是给了张名片嘛,我回头打电话问问。”
我爷爷点点头,扒了口饭,又想起一茬:“对了,你走之前去趟镇上照相馆,照张相片带身上。你奶奶那张遗像太旧了,我想换一张好的摆供桌上。”
我爹在旁边说:“爹,照相馆贵得很,照一张得五十。”
“五十就五十。”我爷爷瞪了他一眼,“晚晚考上军校了,留张相片搁家里,我想她了就看看。”
我扒着饭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临睡前,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我爷爷搬了个竹躺椅在旁边,摇着蒲扇赶蚊子。天上星星亮得很,城里绝对看不见这么多。
“爷爷。”
“嗯?”
“你当年退伍的时候,周营长真骂你了?”
“骂了。”我爷爷扇子一停,“骂了一下午。晚上又偷偷给我塞了十块钱,说回去给你爹扯块布做衣裳。”
“那你咋从来没说过?”
“说那干啥。”他又开始摇扇子,“人这一辈子,帮别人一把是应该的,挂在嘴上就没意思了。”
我想了想,问他:“那你觉得,周营长这回帮咱们,是不是也算还你人情?”
我爷爷笑了:“啥人情不人情的。他那天听说你六百九十八分被刷了,气得拍桌子,说这是他们工作没做好,跟你爷爷是谁没关系。就算不是你爷爷,换个别人的孙女,他照样给办。”
他顿了顿,又说:“晚晚,你记住了,到了学校别到处说周营长是你爷爷的老营长。你是凭分数进去的,腰杆子要硬,别靠关系。”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扇了两下扇子,“睡觉去,明儿还得去镇上照相呢。”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听见他在后面小声嘀咕:“六百九十八,这丫头随我,脑子好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月光照在他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第三章:满心不甘,寒门努力被无端辜负
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后,家里热闹了三天。我爹天天往镇上跑,买这买那,恨不得把整个供销社都搬回家。我娘连夜赶工,把那块藏青色的布做成了一件对襟小褂,领子上还特意绣了两片竹叶,说是让我穿在军装里头,想家的时候看看。我爷爷嘴上不吭声,天天照常下地,就是回来得比平时早,蹲在院子里看我收拾东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第四天头上,问题来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屋里叠衣裳,手机响了,省城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军校招生办的工作人员,姓孙。
“林晚同学,有个事得通知你一下。”孙干事的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你的录取通知书我们已经寄出了,但是报到之前还有一个补充审核流程,需要你配合一下。”
“啥补充审核?”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政审材料里有一项需要重新核实。你爷爷林守正同志提供的服役信息,跟我们系统里的原始档案有出入。我们需要你爷爷提供当年的退伍证明原件,或者原部队出具的证明材料。”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不是都查清楚了吗?周营长亲自确认的。”
孙干事顿了一下:“周建国同志确实是我们学校的离休顾问,他也签了字。但是按照规定,政审材料必须跟原始档案完全对应。现在系统里林守正同志的服役记录只显示了三年服役期,没有显示立功和表彰情况。周顾问的手写证明可以作为辅助材料,但不能替代原始档案。我们需要正式的档案证明。”
“那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的话……”孙干事停了一下,“这个审核就没办法通过。报到时间截止到八月二十号,在那之前材料不补齐,录取资格可能会被取消。”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弹。我娘在外头喊我吃饭,喊了三遍我才出去。我爷爷看我脸色不对,把碗往桌上一搁:“咋了?学校来电话说啥?”
我把情况一说,我爹先急了:“这不是折腾人吗?上次去学校当面说好了的,咋又变卦了?”
我爷爷倒是没急,闷头吃了两口饭,才开口:“找证明就找证明嘛。我退伍证应该还在,我翻翻。”
他起身去里屋翻箱子。我跟进去,看见他把那个樟木箱子掀开,里头一股樟脑丸的味。最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硬纸片,上面印着“退伍军人证明书”几个字,照片上的我爷爷二十出头,穿着军装,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但眼睛亮得很。
“这不就是嘛。”我爷爷把退伍证递给我,“你看看,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我接过来仔细看。姓名林守正,性别男,民族汉,出生年月一九四八年三月,服役时间一九六八年十二月至一九七一年十二月,部队番号某部工程兵第八七幺三部队。下面盖着红戳,是原部队政治处的章。
“立功受奖”那一栏是空白的。
“爷爷,你这上头没写立功的事。”
“本来就没立过功。”我爷爷把退伍证收回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救营长那事儿又没上报,哪来的立功记录?”
“那周营长说的那些……”
“他是营长,他记得,但档案里没有。”我爷爷把退伍证放回油纸包里包好,“那时候这种事多了去了,谁救了谁一把,当场说两句就完了,没人想着往上报。周营长后来调走了,团里整编,档案转来转去就剩下最基本的服役记录。”
我爹在旁边急了:“那咋办?学校就要那个证明,没有就不让报到?”
我爷爷想了想:“我找周营长去。他开的证明不算数,那他上头有没有管事的?团里老首长还有在的不?”
我赶紧给周建国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周营长嗓门还是那么大:“丫头,咋了?通知书收到没?”
我把情况一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娘的。”周营长骂了一句,“我签字不算,要原始档案。那会儿我手底下几百号人,谁救我一命我能记一辈子,但让我现在给你翻四十年前的档案,我去哪翻去?”
“周爷爷,那咋整?”
“你先别急。”周营长那头有翻东西的动静,“我打电话问问老战友,看谁手里还有当年的底子。我记得老团部的文书姓郑,山东菏泽人,退伍后好像在县武装部干过,他手里应该有原始花名册。我找找他。”
挂了电话,我爹在屋里来回踱步:“这军校咋这么死板呢?人家老营长都认了,还要啥档案?”
我爷爷把烟袋拿出来,坐门槛上点了一锅:“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周营长是顾问,不是校长,他说的话管用但不能坏规矩。咱自己把材料找齐,让人家挑不出毛病。”
我看着我爷爷抽烟的背影,心里堵得慌。明明分数够了,体检政审都过了,就因为四十年前一张纸上少写了两行字,就得从头折腾一遍。要不是我爷爷真认识周营长,这事儿是不是就彻底黄了?那些没有老营长可找的考生呢?六百九十八分,我熬了多少个夜,刷了多少套题,我爹我娘在地里刨了多少年,就值一张发黄的破纸?
“爷爷,我不想去上了。”我脱口而出。
我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我说真的。我报省城的师范大学也行,出来当老师,离家还近。我不想让你一把年纪了还为了我东跑西颠的。”
我爹不踱步了,站在那儿瞅我。我娘从灶屋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
我爷爷把烟抽完了,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他不高,我一米六五,他跟我差不多,但那天他站我跟前,我觉得他比我高出一截。
“晚晚,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想上了……”
“前一句。”
“我不想让你东跑西颠的……”
“屁。”我爷爷嗓门不大,但语气硬得很,“你是不想上了,还是怕了?”
我被他问住了。
“六百九十八分,咱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出一个你这样的。”我爷爷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你要是真不想上了,谁也拦不住你。但你想好了,是你自己不想上,还是嫌麻烦?”
我低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林晚,”我爷爷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你爷爷我修了三年路,搬的石头能堆成一座山。你现在遇到这点坎儿就想缩回去,以后到了社会上咋办?单位上给你小鞋穿你就不干了?领导让你补个材料你就不活了?”
我爹在旁边帮腔:“爹说得对,晚晚,你爷爷当年……”
“你闭嘴。”我爷爷瞪了我爹一眼,“我说孙女呢,你插啥嘴。”
我爹讪讪地闭了嘴。
我爷爷拉了个板凳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让我也坐。我坐下了,他缓了缓语气:“晚晚,你听爷爷说。这事儿是麻烦,但麻烦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人家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咱把规矩走完了,腰杆子就硬。将来你在学校里头,谁也说不出你半个不字。要是靠周营长一句话进去了,以后但凡有点啥事,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靠关系进来的,你受得了?”
“可那本来就是周营长……”
“周营长是你爷爷的老营长,不是你爷爷的办事员。”我爷爷打断我,“他帮咱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再说了,他帮的是你分数够格却被错误刷掉的事,不是帮你走后门。这两码事你得分清楚。”
我低着头抠手指甲。
“行了。”我爷爷站起来,“明儿我跟你爹去趟菏泽,找那个姓郑的文书。你在家好好待着,把报到要带的东西列个单子,别到时候丢三落四的。”
“我也去。”
“你去干啥?”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跑。”
我爷爷瞅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行,那你去收拾东西,明儿五点的班车。”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我爷爷拎着他那个蛇皮袋子,里头装了退伍证、周营长写的证明信、还有两瓶自家酿的苞谷酒,说是给姓郑的老战友带的。我爹骑摩托车把我们送到镇上汽车站,塞给我两百块钱,说路上买水喝。我爷爷瞪了他一眼:“买啥水?家里带的有凉白开。”我爹嘿嘿笑,把钱硬塞我兜里。
从我们县到菏泽得倒两趟车,先到市里,再从市里转长途。我爷爷一上车就靠着窗户打瞌睡,我坐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到了市里转车的时候,我爷爷去买了三个肉包子,自己吃一个,给我两个。
“爷爷你多吃点。”
“我早上吃了碗面条,不饿。”
我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油汪汪的。我爷爷看我吃,又把手里剩的半个掰了一半递过来:“再吃半个,我看你这两天瘦了。”
我接过来,心里想着,这老头自己舍不得吃,净顾着我了。
到菏泽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周营长给了一个地址,说姓郑的文书叫郑长河,退伍后安置在菏泽下面一个县的武装部,后来退休了,家就在武装部家属院。我们打了个三轮车过去,家属院门口有个看门的大爷,我爷爷上去递了根烟:“老哥,问一下郑长河郑文书住哪栋?”
看门大爷接过烟,上下打量我爷爷:“你找郑部长?他住三号楼二单元一楼。你是他啥人?”
“老战友,从青山村来的。”
大爷指了指里头:“往里走,门口种着棵石榴树的就是。”
我们找过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跟我爷爷差不多岁数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有点弯,但精神头挺好。
“找谁?”
“郑长河郑大哥是住这吧?我是他战友,姓林,从青山村来的。”
老太太回头喊了一嗓子:“老郑!有人找!说是你战友!”
里头传来脚步声,一个高个子老头从里屋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张报纸。他看了我爷爷两眼,突然把报纸一扔:“林守正?八七幺三那个林守正?”
“郑文书!”我爷爷咧嘴笑了,“你还记得我?”
“咋不记得!”郑长河两步跨过来,跟我爷爷抱了一下,“你小子当年修路的时候一个人扛两根钢钎,全营就你力气大!后来听说你退伍回老家了,再就没信儿了!”
“种地嘛,有啥信儿可通的。”我爷爷松开他,把我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孙女,林晚。晚晚叫郑爷爷。”
“郑爷爷好。”
“好好好!”郑长河把我们往屋里让,“快进来坐!老婆子,泡茶!”
坐下来之后,我爷爷把来意说了。郑长河听完,眉头皱起来了:“证明信?周营长签了字都不行?”
“人家要原始档案。”我爷爷把退伍证掏出来,“我这上头没写救人的事,你手里头还有当年的花名册没有?”
“花名册……”郑长河站起来在屋里转圈,“我转业的时候带了一箱子材料,后来武装部搬了两次家,精简了好几回,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找找。”
他钻进里屋,翻箱倒柜折腾了半个多钟头。我跟爷爷坐在外头喝茶,老太太陪着说话,问晚晚多大了,考的啥学校。听说是军校,老太太竖大拇指:“姑娘有出息!比我们家那俩孙子强多了,一个就知道打游戏,一个天天睡到晌午。”
正说着,郑长河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摞发黄的硬纸片,灰头土脸的:“找着了!还真在!八七幺三部队三营的花名册,六八年到七一年的全在!”
他把那摞纸往桌上一铺,一张一张翻。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找到了!林守正,三营七连二排五班,机枪手……不对,你是工程兵咋是机枪手?”
“我修路的时候兼着连里的机枪手,那时候防着土匪呢。”我爷爷凑过去看。
“这儿!备注栏写着呢!”郑长河指着一行小字,“六九年八月十七日,在执行爆破任务中,处置险情果断,避免人员伤亡,经营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营嘉奖一次。”
我爷爷愣住了:“还有这个?”
“咋没有?我亲手写的!”郑长河把花名册往我爷爷面前一推,“你忘了?那天晚上营长从团部回来,连夜让我把嘉奖令拟出来,第二天就在工地上念了。你当时还跟我说,郑文书你别写了,怪不好意思的,我说这是营长交代的,不写我挨骂。”
我爷爷挠了挠后脑勺:“我真忘了。就记得那天营长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跟他一块往前冲,应该先观察再行动。”
“骂归骂,赏归赏嘛!”郑长河哈哈大笑,“周营长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嘴上骂得凶,心里头有数着呢!”
他把花名册翻到封面,看了看:“这上头盖着营党委的章,算是原始档案材料。我给你们写个情况说明,再复印一份花名册,盖个我私章。我虽然退休了,但当年经手人的身份是真的,这些材料管用。”
我爷爷站起来握住郑长河的手:“老郑,多谢你了。”
“谢啥!”郑长河拍了拍他胳膊,“你孙女考了六百九十八,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咱当兵的,不能让下一辈因为咱那时候的疏漏吃亏!”
当天晚上郑长河死活不让我们走,让老太太炒了四个菜,又开了瓶酒。我爷爷跟郑长河喝了大半瓶,俩人回忆当年修路的事,一会儿笑一会儿骂。我在旁边听着,才知道我爷爷当年在部队有多能吃苦。
“你爷爷那会儿才二十,”郑长河喝得脸通红,冲我说,“修那段路要开山,放炮炸石头,别人一天打三米,他能打五米。连里伙食差,高粱米就咸菜,他从来没抱怨过。有一回下雨,帐篷漏了,他把自己褥子盖在连部的文件箱上,自己睡了一宿湿铺板。”
“那都是应该的。”我爷爷摆摆手。
“啥应该不应该的!”郑长河瞪眼,“现在的年轻人谁干这个?也就咱这辈人傻,啥都不图,就图个完成任务。”
第二天一早,郑长河把材料弄好给我们。花名册复印了两份,情况说明写了满满一页纸,还盖了章。我爷爷把材料仔仔细细收进油纸包里,揣进贴身的衣兜,拍了拍:“这回应该行了。”
临走的时候,郑长河拉着我爷爷的手说:“守正,你孙女军校毕业了,让她来菏泽看看我。我闺女在教育局,到时候请她吃饭。”
“一定来。”我爷爷应下了。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庄稼地。我爷爷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栽一栽的。我把他脑袋扶正,他醒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材料收好了没?”
“收好了。”
“那就行。”他又闭上眼,“到家了叫我。”
我把外套脱下来垫在他脑袋旁边,让他靠着睡。车窗外头太阳毒得很,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往后退,跟四十年前他坐闷罐车去部队的时候看见的,大概是差不多的颜色。
到了家,我爹迎上来问咋样。我爷爷把材料往桌上一拍:“齐了。明儿让晚晚给学校寄过去,顺丰快递,一天就到。”
我娘端了饭出来,一家人坐下来吃。我爷爷吃了几口,突然想起来什么,问我:“晚晚,你那个报到单子上说要带户口本复印件,你印了没有?”
“还没。”
“那赶紧印去。镇上复印店五毛钱一张,你多印几份,省得不够用。”
“知道了。”
他扒了两口饭,又说:“去了学校先找周营长报到,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材料找齐了,郑文书帮着弄的。让他放心。”
“嗯。”
“还有,到了学校别跟人显摆周营长是你爷爷的老营长。自己好好干,比啥都强。”
“知道了爷爷。”
他放下碗,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六百九十八分,到了军校也不能松劲。我听说人家学校里头考试也严得很,挂科了照样退学。”
“我肯定好好学。”
“那就行。”他端起碗接着吃,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我孙女,随我,能吃苦。”
我爹在旁边偷偷撇嘴,小声嘀咕:“我爹当年修路那会儿可不只是能吃苦,那是不要命……”
我爷爷耳朵尖,听见了,筷子一搁:“你说啥?”
“我说爹你当年真厉害!”我爹立马改口,满脸堆笑。
我爷爷哼了一声,继续吃饭。
晚上我把材料装进快递袋,填了地址。明天一早寄出去,这事儿就算彻底了了。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我爷爷给我缝的那个布包,里头黄土还在。我摸了摸布包,心想,这土我肯定带到学校去。不为别的,就为提醒自己,我是从哪儿来的,我爷爷又是从哪儿走过来的。
第四章:老农出山,布衣只身奔赴军校讨公道
材料寄出去第三天,学校那边来电话了。孙干事的语气比上次松快了不少:“林晚同学,你寄来的材料我们收到了,花名册复印件和郑长河同志的情况说明都齐了。政治部那边复核过了,没问题。你按时来报到就行。”
我挂了电话,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爷爷!成了!”
我爷爷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头都没抬:“啥成了?”
“学校说材料没问题了,让我按时报到!”
“哦。”他应了一声,接着拔草。
我跑过去蹲他旁边:“你咋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啥?材料齐全了人家凭啥不让你上。”他把一把灰灰菜扔进筐里,“去把你爹叫来,今晚上把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宰了。”
“前天不是刚吃了一只?”
“那只吃完了,这只又不下蛋了,留着干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说了,你考上军校,咱家请村支书吃顿饭不应该?”
晚上刘长顺又来了,这回拎了一箱啤酒。我爹把鸡肉炖了满满一锅,我娘炒了四个菜,摆了满满一桌。我爷爷坐了主位,刘长顺坐旁边,我跟我爹我娘坐对面。
刘长顺端起酒杯:“林大爷,这杯我敬你。晚晚这事办得漂亮,给咱青山村长脸了!”
我爷爷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长顺,晚晚去上学,家里有啥事你多照应着点。”
“那还用说!”刘长顺一拍胸脯,“晚晚走了,家里地里的活我安排人帮着干。大爷你该歇歇了,七十多的人了,别天天往地里跑。”
“不跑咋整?地荒了吃啥?”我爷爷夹了块鸡脖子啃。
“你儿子不是在嘛!”刘长顺指我爹,“建国家的,你爹再下地干活你也不拦着?”
我爹嘿嘿笑:“我拦不住啊。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让他去,他偷着去,更不放心。”
我爷爷哼了一声:“我还没老到干不动的地步。别搁这瞎安排。”
刘长顺赶紧打圆场:“行行行,大爷你身体好是咱全村的福气。来,喝酒喝酒!”
第二天我爷爷破天荒没下地。一大早起来洗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深蓝色的中山装,还是我爹结婚那年做的,平时压在箱底舍不得穿。脚上蹬了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
我问他:“爷爷你今儿咋不干活了?”
“去镇上。”他把那个油纸包往怀里一揣,“把材料给周营长送过去,顺道让他看看原件。”
“你不是寄过复印件了吗?”
“复印件是复印件,原件得让人家过过目。”他拎起蛇皮袋子,里头装了两瓶苞谷酒,“顺便给你郑爷爷也寄一瓶,他好这口。”
我爹要骑摩托送他,他不让:“我自己坐班车,你该干啥干啥去。”
我爹不放心:“爹,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前阵子一个人都去过一回了,有啥不行的?”我爷爷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你们在家把晚晚的东西收拾好,我下午就回来。”
我追到门口:“爷爷,要不我跟你一块去?”
“你在家待着。”他头都没回,“我跟你周爷爷说两句话就回来,你去干啥?在家帮你娘拾掇衣裳。”
我只好看着他拎着蛇皮袋子走了。他走路还是那个样,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村口土路上,扬起来一层薄灰。张德贵爷爷拄着拐棍在自家门口坐着,看见他就喊:“守正,又去省城?”
“啊,去送个材料。”我爷爷停都没停。
“你这回可风光了!”张德贵在后面喊,“孙女考上军校,你腰杆子硬得很!”
我爷爷摆了摆手,没回头。
中午我娘做了面条,我爹吃了两碗,我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我娘问我咋了,我说不知道我爷爷这会儿到哪了。我爹掏出手机打过去,我爷爷接了,说在省城汽车站呢,坐公交去军校,让我们别等他吃饭。
下午三点多,我爷爷电话打回来了,我爹接的。说了两句话,我爹脸色变了:“啥?校长要见你?”
我跟我娘都凑过去听。我爹把手机开了免提,我爷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背景里挺安静:“嗯,我搁这坐着呢,周营长带我去见校长。校长姓何,是个大校,挺客气的,给我倒了杯茶。”
“爹,你咋跑到校长那去了?”我爹急了。
“我哪知道。”我爷爷语气挺轻松,“我来了把材料给周营长一交,他翻了翻说没问题,又说校长听说这事了,想见见我。我说我一个种地的老头子见校长干啥,周营长说校长非要见,我就来了。”
“那你见着了没?”
“见着了,刚聊完。何校长说晚晚的录取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让我放心。还问咱家有没有啥困难,有困难跟学校提。”
“你咋说的?”
“我说没啥困难,都挺好。就一个事,我说晚晚从小没出过远门,头一回离家这么远,让学校多管着点,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何校长笑了,说一定一定。”
我爹松了口气:“那就行。那你啥时候回来?”
“这就回。周营长要留我吃饭,我说家里鸡没人喂,得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娘说:“你爷爷这趟去得值,连校长都见着了。”
我爹挠头:“咋还惊动校长了?周营长面子这么大?”
晚上七点多我爷爷到家了,天都擦黑了。他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从里头掏出个纸袋子:“校长给的,说是学校食堂自己做的点心,让带回来给家里人尝尝。”
我打开一看,是桃酥,油纸包着,还热乎着。
“校长咋还给你点心?”
“我说不要,他非给。”我爷爷坐下来,我娘给他盛了碗面条,他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才接着说,“何校长那人挺好的,没架子。跟我聊了半个钟头,问我在部队的事,还问我修路那会儿苦不苦。”
“你咋说的?”
“我说苦啥,年轻的时候有劲没处使,修路正好。他就笑,说现在年轻人吃不了那个苦了。”我爷爷放下筷子,“我说也不能怪年轻人,那会儿是国家穷,没办法。现在日子好了,年轻人干点动脑子的活也对。”
我爹在旁边直点头:“爹你说得对。”
我爷爷看了他一眼:“你点头干啥?你听懂了?”
“听懂了听懂了!”我爹满脸堆笑。
我爷爷哼了一声,接着吃面。
吃完面他才想起来,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递给我:“何校长让带给你的。说是学校宣传部的,想让你写篇稿子,写写你咋考的六百九十八分,到时候发学校公众号上。”
我拆开一看,是封约稿函,抬头写着“致林晚同学”,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几条要求,什么“结合个人经历”“展现新时代青年风采”之类的。
“我不写。”我把信往桌上一搁。
我爷爷看了我一眼:“咋不写?”
“我不会写这种东西。再说了,考六百九十八分不就是多做题多背书嘛,有啥好写的。”
“人家让你写你就写呗。”我爷爷把碗往前一推,“你语文不是挺好的?高考考了多少来着?”
“一百二十八。”
“那咋不会写?就照实写嘛。写你咋学的,写你爹你娘咋供你的,写你张爷爷咋给你讲故事的。人家要的是这个。”
我想了想,没说话。
我爷爷站起来收拾碗筷,嘴里念叨:“写文章跟修路一个道理,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把石头一块一块码实在了,路就稳当。”
我看着他端着碗往灶屋走,突然觉得这老头说话一套一套的。以前咋没发现呢?
第二天我坐在堂屋里憋了一上午,写了改改了写,最后整出一篇千把字的稿子。我爷爷不识字,让我念给他听。我念了一遍,他听完咂了咂嘴:“行,就这么交。里头说我那段掐了,别写我。”
“咋不能写?没有你跑前跑后的,我这会子还在家哭呢。”
“写那干啥。”他摆摆手,“人家要看的是你咋学习的,不是看我一个老头子瞎折腾。”
我没听他的,把稿子原样发了过去。
过了两天,学校公众号还真推了那篇文章,标题叫《六百九十八分圆梦军校,寒门女孩的逆袭之路》。底下评论好几百条,有夸我的,有说看了想哭的,还有问能不能转载的。
我爷爷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晚饭的时候问我:“你那文章发了?”
“发了。”
“看的人多?”
“挺多的,好几百条评论。”
他夹了块咸菜嚼了嚼:“里头有没有骂你的?”
“没有,都挺好的。”
“那就行。”他放心了,低头扒饭,“我寻思着万一有人骂你,你就把文章撤回来,咱不受那个气。”
我忍不住笑了:“爷爷,网上说话的人多,保不齐以后真有人骂我。”
“那到时候再说。”他把碗一推,“反正现在没人骂就行。”
我爹在旁边插嘴:“爹,你懂啥是公众号?”
“我不懂,但我知道有人看。”我爷爷瞪了他一眼,“你懂你咋不写?”
我爹讪讪闭嘴。
八月十五号,我爹把我那个新皮箱从柜子里搬出来,我娘把做好的衣裳一件件叠进去,又塞了两双千层底的布鞋,说是她纳的,穿坏了再给做。我爷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是五包方便面,两包火腿肠。
“路上吃。”他把袋子搁我箱子里,“火车上饭贵得很,别买。”
“爷爷,学校说统一订票,有接站的。”
“那也得吃饭。”他又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我手里,“拿着,到了学校买点水果吃。别净吃馒头咸菜,营养跟不上。”
“不用,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爷爷给的。”他硬把钱塞进我口袋里,“别跟你爹说。”
我娘在旁边听见了,抿着嘴笑。
十八号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我。刘长顺代表村委会给了个红包,里头装了两百块钱,说是村里的奖励。张德贵爷爷把剩下的那半包大前门塞给我,说给周营长带的,我说周营长不抽烟,他说不抽你也带着,就说我老张给他的。王婶又拿了一篮子鸡蛋,我说路上没法带,她非让煮了带着路上吃。
我爷爷站在人群后头,也不往前凑。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晚晚,到了学校记住两句话。”
“你说。”
“第一句,别跟人攀比。咱家条件不如人家,这没啥丢人的。你爹你娘种地供你上学,你爷爷修过路扛过枪,堂堂正正的,不比谁矮一截。”
我点头。
“第二句,该争取的争取,不该要的别要。你分数够,本事硬,该拿的奖就去拿,该评的优就去评。但别靠关系,别走歪门邪道。周营长那儿你少去,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就行,别有事没事往人家跟前凑。”
“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那个布包里的土,到了学校记得泡水喝。水土不服管用。”
“记住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挺大:“走吧,车快开了。”
我爹帮我把箱子搬上三轮车,我娘眼圈红红的,又忍着没哭。我上了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我爷爷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一直看着我。
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第五章:门卫阻拦,普通老人受尽冷眼质疑
报到那天是八月二十号。我爹本来要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我爷爷在旁边听着,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我送。”
“爹,你这么大岁数了,来回折腾啥?”我爹不乐意,“我去就行了。”
“你去干啥?你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我爷爷瞪了他一眼,“我好歹去过两趟了,路熟。”
我爹还想争,我娘拉了他一把:“让爹去吧,他在家也是惦记着,不如让他亲眼看看晚晚安顿下来。”
就这么定了。我爷爷送我去报到。
头天晚上我娘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衣裳、鞋子、洗漱用品、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还有那个布包里的黄土,一样一样清点了三遍。我爷爷坐在旁边看着,等我娘清点完了,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个东西,往我箱子夹层里一塞。
“啥东西?”我问。
“你别管,到了学校再看。”
我娘眼尖,瞅见了:“爹,你把那个给晚晚干啥?那是你留着使的。”
“我用不着了。”我爷爷把箱子合上,“走,睡觉去,明儿还得赶早班车。”
后来我才知道,他塞我箱子里的是个存折,上头有三千块钱。是他这些年卖苞谷、卖鸡蛋攒的,本来打算买头小牛犊,结果给我塞箱子里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我娘煮了一锅鸡蛋让带着路上吃,我爹把我们送到镇上汽车站,千叮咛万嘱咐:“爹,到了地方看着晚晚安顿好了再回来,别急着往家赶。”
“知道了,啰嗦。”我爷爷摆了摆手。
从我们县到省城六个小时,中间倒了一趟车。我爷爷一上车就靠着窗户打瞌睡,脑袋歪到一边,嘴微微张着。我把他的脑袋扶正,他醒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到了?”
“还没呢,你接着睡。”
“嗯。”他又闭上眼,“包看好。”
我抱着那个装材料的布包,看着窗外的庄稼地。秋天快到了,路两边的玉米都开始黄了,我爷爷要是看见这片地,肯定得念叨一句“该收了”。他就是这样,走到哪都惦记着地里的庄稼。
到省城汽车站的时候都下午一点多了。我爷爷下了车,站在站前广场上四处瞅了一圈,指了指东边:“公交站台在那边,坐十六路能到军校门口。”
“你咋记这么清楚?”
“前两趟白跑了?”他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走,别磨蹭。”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跟我爷爷找了个并排的座位坐下。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突然说了一句:“这城里比咱镇上热闹多了。”
“你以后多来几趟就习惯了。”
“我才不来。”他哼了一声,“人挤人的,喘气都不痛快。”
四十分钟后到了军校门口。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哨兵还是站得笔直。门口停着好几辆车,都是来送孩子的,大包小包堆了一地。有个男生被他妈拉着胳膊抹眼泪,他爸在旁边呵斥:“哭啥哭!考上军校是好事!”那男生吸着鼻子说:“妈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爷爷瞅了那家人一眼,小声跟我说:“你看,当爹的都这德行,嘴上凶得很,心里头比谁都软。”
我偷笑。
我们从大门旁边的侧门进去,门口摆了两张桌子,坐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一个负责登记,一个负责发材料。我前面排了七八个人,队伍走得挺快。
轮到我时,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林晚,新生报到。”
登记的老师翻了翻花名册,找到了我的名字,打了个勾:“去三号教学楼领被装,领完了去宿舍楼办理入住。家长可以去休息区等,有饮水机。”
我爷爷拎着蛇皮袋子站在旁边,问了一句:“同志,宿舍楼在哪个方向?”
那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西边:“那边,过了操场就是。大爷,休息区在东边,您去那边坐着等就行,有椅子有水。”
“我不坐,我帮孙女搬东西。”
“家长不能进宿舍楼。”那老师语气公事公办,“学校有规定,新生自理,家长在休息区等候。”
我爷爷愣了一下:“我大老远来的,帮着搬个箱子都不行?”
“不行,这是规定。”那老师继续低头翻材料,“下一个。”
我爷爷嘴张了张,没再说话,退到一边去了。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人家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冲我爷爷笑了笑:“爷爷,你去休息区坐着吧,我自己能行。”
“那箱子沉得很。”他看了眼我脚边那个新皮箱,“你拎得动?”
“拎得动,你放心吧。”
他犹犹豫豫地往东边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我拖着箱子往西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三号教学楼里头排着长队,领被装的、领军训服的、办校园卡的,一个窗口挨着一个窗口。我排了快一个钟头才把东西领齐,一个大帆布袋装得鼓鼓囊囊的,我扛着往宿舍楼走,路上问了两个人才找对地方。
宿舍是四人间,我到的时候里头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东北来的,叫赵雪,个子高嗓门大,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一个四川来的,叫李月月,小个子圆脸,说话细声细气的,正在铺床。还有一个没到。
我选了个靠窗的下铺,把帆布袋往床板上一倒,被子褥子床单枕头堆了一床。赵雪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也是自己来的?”
“我爷爷送我来的,在大门口等着呢。”
“我爸妈也来了,也是在大门口等着。”赵雪撇了撇嘴,“学校这规定真不人性化,大老远来的不让进宿舍。”
“你爸妈从东北过来的?”
“可不是嘛,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赵雪叹了口气,“我妈腰不好,也不知道在休息区坐着舒不舒服。”
李月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我爸妈都没来,我自己坐飞机过来的。”
我和赵雪同时看了她一眼。李月月脸红了:“我家在绵阳,我爸说要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厉害。”赵雪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我们仨边聊边收拾,等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我看了眼手机,快四点了。我跟我爷爷说好了安顿好了就去大门口找他,赶紧把被褥往床上一铺,跟赵雪她们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跑。
到了大门口,我四下里瞅了一圈,没看见我爷爷。休息区在东边,我跑过去一看,里头坐着好几个家长,有喝茶的,有看报纸的,有跟旁边人聊天的,就是没有我爷爷。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爷爷你在哪呢?”
“我在大门口西边这个墙根底下坐着呢。”
“你咋跑那去了?休息区在东边。”
“我不爱跟那些人挤。”他在电话里说,“你出来吧,我在伸缩门旁边这个梧桐树底下。”
我跑过去一看,我爷爷坐在马路牙子上,蛇皮袋子垫在屁股底下,旁边放着我那个装了方便面和火腿肠的塑料袋。他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正就着一瓶白开水啃。
“爷爷你咋不吃饭?休息区不是有饮水机吗?”
“有水,没饭。”他把馒头咽下去,“我寻思着等你安顿好了咱一块吃。”
“你午饭就没吃?”
“吃了,早上剩的鸡蛋。”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把馒头从他手里拿过来:“别吃了,走,我请你吃饭去。学校门口有面馆,我看刚才路过那家就行。”
“贵不贵?”
“不贵,一碗面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还不贵?”他瞪我,“咱镇上吃碗面才六块。”
“这是省城,爷爷。”
“省城咋了,省城的面里搁金子?”他嘟囔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吧,头一天来,吃顿好的。你吃啥?”
“我吃牛肉面。”
“那我也吃牛肉面。”他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走。”
面馆就在学校大门斜对面,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我们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好几桌人,看样子都是送新生来的家长。我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让我爷爷坐里头,我去前台点面。
“两碗牛肉面,大碗的。”
“十八一碗,一共三十六。”前台的小姑娘头都没抬。
我扫码付了钱,回去坐着。我爷爷正在研究桌上的醋瓶子:“这醋看着比咱镇上的好。”
“面馆的醋能有啥区别。”
“颜色深些。”他把醋瓶子放回去,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店里头挺干净。”
面上来了,我爷爷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面筋道,肉也不少。十八块钱值。”
我看着他吃面,自己也挑了一筷子。吃了一半,我爷爷突然放下筷子:“晚晚,刚才在大门口,那个管登记的老师,啥态度?”
“人家按规定办事,没啥态度不态度的。”
“我不是说他不该拦我。”我爷爷想了想,“我是说他说话那个语气,跟赶人似的。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让人这么撵。”
我嘴里的面嚼了一半停住了。
“你别多想。”我爷爷把筷子又拿起来,“我就随口一说。人家学校大,人多事多,顾不上跟咱客气也正常。我就是觉得,你到了这里头念书,将来毕业了不管干啥工作,对人态度得好点。别学那个老师那个样。”
“我知道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吃了口面,“那个老师也没做错啥,按规定办事嘛。就是话说得硬了点。咱村里长顺说话也硬,但人家硬得有道理,该骂就骂该说就说,但从来不撵人。这个老师吧,话里话外透着个意思,像是我搁那多站一会儿就碍着他事了。”
“爷爷,你别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他喝了口汤,“我就跟你念叨念叨。你以后遇上这种人,别跟人吵架,也别憋着气,人家该咋办咋办,你把事办了就行。犯不上较劲。”
我点了点头。
吃完面出来,我爷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军校的大门。门口挂的那排牌子在夕阳底下反着光,烫金的字亮堂堂的。
“晚晚,你进去了好好念。”
“嗯。”
“我这就去车站了,赶最后一班车回去。”
“你明天早上再走呗,找个旅馆住一宿。”
“不住了,你爹在家等着消息呢。”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四点五十,我坐公交到汽车站五点半,赶六点那趟车能回去。”
“那你路上小心。”
“放心。”他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走了两步又回头,“布包里的土别忘了泡水喝。”
“知道了。”
“箱子夹层里那个,你回头自己看,别跟你爹说。”
“嗯。”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混进街上的人流里,蛇皮袋子在肩膀上晃来晃去,深蓝色中山装的背影越走越远。
我转身往回走,到了宿舍楼下,赵雪和李月月正站在楼门口跟几个新生聊天。赵雪看见我就招手:“林晚!你爷爷走了?”
“走了。”
“你爷爷看着挺精神的,多大岁数了?”
“七十三。”
“七十三还大老远送你上学,真行。”赵雪竖了个大拇指,“我爷爷来送我,估计半道上就得喊累。”
我没接话,回了宿舍。坐下来打开箱子,翻到夹层,把那个存折拿出来看了。封皮有点卷边了,打开一看,最后一笔存入是三个月前,金额三百,再往前一笔一笔的,有卖苞谷的钱,有卖鸡蛋的钱,最多的一笔是一千二,估摸着是卖了那头猪。存折上总共三千四百多块钱。
我把存折收好,又摸了摸布包里的黄土,心想,这三千多块钱,不知道他攒了多少年。
晚上熄灯前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我爹问我爷爷上车了没,我说上了。我爹说好,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多吃饭之类的话,挂了。
躺床上睡不着,赵雪在上铺翻来覆去的,李月月倒是安静。我翻了个身,想着我爷爷这会儿应该到哪了,车到镇上得八点多,再从镇上回村里,还得走半个钟头土路。他一个人摸黑走那段路,也不知道打没带手电。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爷爷,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过了半个多钟头,手机亮了,我爷爷回的,就一个字:“好。”
第六章:身份曝光,尘封军功彻底震撼全校
开学头两周我过得手忙脚乱。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出操,队列训练一站就是俩钟头,站得我脚后跟疼。宿舍里赵雪天天掐着表算还有几天能放假,李月月晚上躲被窝里偷偷哭了两回,我倒是没哭,就是累得沾枕头就着。
训练场上有回练正步,教官喊“一令一动”,我抬着一条腿悬了五分钟,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滴到胶鞋面上摔成八瓣。旁边赵雪咬着牙小声嘀咕:“我高考都没这么拼过。”我没敢接话,怕泄了那口气腿掉下来。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我慢慢适应了节奏。每天按部就班地出操、上课、吃饭、熄灯,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我给我爹打过两回电话,都说挺好,让他跟我娘别惦记。我爹说家里都好,我爷爷天天照常下地,就是吃饭的时候老念叨一句“晚晚在那边不知道吃没吃好”。
九月三号那天上午,我们正在上军事理论课,学员队教导员推门进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跟着她出了教室,她递给我一张通知单:“政治部让你去一趟,说要找你谈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回政治部找我谈话还是因为政审的事,这回又咋了?
“教导员,啥事啊?”
“不知道,那边没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教导员拍了拍我肩膀,“别紧张,看你那样,又不是去挨批评。”
我换下作训服穿上常服,对着走廊窗户整了整衣领,往政治部走。路上碰见赵雪她们从另一个教室出来,赵雪冲我喊:“林晚你干啥去?”我摆了摆手没细说。
到了政治部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上校和一个少校。上校见我进来,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林晚同学是吧?坐,别拘束。”
我坐下,上校从抽屉里拿出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你的政审材料我们重新归档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你爷爷林守正同志,当年在部队的档案比我们之前看到的要完整得多。”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寄来的花名册复印件,郑长河同志的情况说明,我们看了。但郑长河同志后来又给我们打过一个电话,说他翻箱倒柜的时候还找着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这两天给你爷爷寄过去了,你爷爷没跟你说?”
“没说啊。”
上校跟少校交换了个眼神,少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是张复印件,抬头写着“八七幺三部队三营党委关于给予林守正同志记功的决定”,底下盖着红戳,日期是一九六九年八月二十号。
“这是郑长河同志找到的嘉奖令存根。”上校指了指那张纸,“比我们之前看到的花名册备注更详细。上面写着,你爷爷在执行爆破任务中处置险情果断,避免人员伤亡,经营党委研究决定,给予三等功一次。”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三等功。我爷爷从来没提过三等功的事。他光说营长骂了他一顿,光说营长给了半包烟,一个字没提立功的事。
“这……确定是我爷爷?”
“郑长河同志亲手写的存根,他当时是营部文书,专门负责这事。”上校把文件夹合上,“郑长河同志说他当时就跟你爷爷说了,这是营党委的决定,让你爷爷别推辞。你爷爷说行吧行吧,然后就下地干活去了,连嘉奖大会都没参加全。”
我脑子里浮现出我爷爷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的样子,嘴里叼着旱烟袋,裤腿上全是泥。
“这事我们报给了学校党委。”上校接着说,“何校长看了材料以后,说这样的老同志应该请回来给新生讲讲课。正好下周是新生入学教育周,学校想安排一场军史讲座,想请你爷爷来做个报告。”
“请我爷爷来做报告?”
“对。何校长说了,你爷爷的事迹很有教育意义。一个隐姓埋名四十多年的老兵,孙辈考上军校,自己拎着蛇皮袋子坐班车来讨说法,这本身就是一堂课。”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上校以为我担心,补了一句:“你爷爷的路费学校报销,来了住学校招待所,吃住都安排。你到时候陪你爷爷一块。”
我点头应下了。
出了政治部我就给我爷爷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有鸡叫唤的动静,他应该在院子里喂鸡。
“爷爷,郑爷爷给你寄东西了?”
“寄了,昨儿到的。几张破纸,还夹了张照片,黄不拉几的,我都认不出我自己了。”他语气平淡得很。
“你咋不跟我说呢?三等功的事。”
“那有啥好说的。”他那边鸡食盆子“哐当”响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个干啥?又不是啥了不起的事。”
“学校要请你去作报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啥报告?”
“就是讲讲你当年在部队的事。校长说要给新生做入学教育,想请你来讲一堂课。”
“不去不去。”他连声推辞,“我一个种地的老头子讲啥课?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好,去了净给你丢人。”
“爷爷,这是校长亲自安排的,人家都定好了。”
“那你跟校长说,就说我病了。”
“你能有啥病?”
“我……我腰疼。”
“你昨儿还下地扛苞谷呢,我爹打电话跟我说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爷爷,你来嘛。学校给报销路费,还管吃住。”
“管吃住我也不去。”他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我讲啥?我上台了嘴都张不开。你让周营长讲去,他嗓门大,讲得好。”
“周爷爷人家讲的是正规军史,你讲的是你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校长说了,要的就是你这种老同志讲实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吭哧吭哧地说:“那我去了讲啥?”
“你就照实说呗。当年咋修路的,咋救周营长的,咋回来的。你平时在家咋跟我说的,到台上就咋说。”
“那行吧。”他终于松了口,“你到时候在台下坐着,我瞅着你讲,心里踏实点。”
“行,我坐第一排。”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笑了半天。这老头,平时在家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让他上台就怂了。
过了两天,学校公众号又推了一篇文章,标题叫《新生林晚的爷爷竟是隐姓埋名四十年的老兵》,里头把三等功的事写了,还配了张我爷爷年轻时候的军装照,应该是郑长河寄过来的那张。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林守正同志,1968年至1971年服役于工程兵某部,荣立三等功一次,营嘉奖一次,退伍后回乡务农至今。”
文章发出去不到两个钟头,阅读量就过万了。赵雪第一个转发到宿舍群里,连发了六个感叹号:“林晚!你爷爷是英雄啊!”李月月跟着发了句:“林晚你藏得太深了!”
晚上手机响个不停,我接起来是我爹:“晚晚,你爷爷那个三等功的事咋上新闻了?镇上刘书记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在网上看见了,问咱家是不是有啥困难没跟组织说。”
“学校宣传的,我爷爷下周要来作报告。”
“你爷爷?作报告?”我爹嗓门都劈了,“他连开会坐前排都不自在,让他上台讲话?”
“校长安排的,他答应了。”
我爹在电话那头乐了半天:“那我得去瞅瞅,我爹在台上讲话是啥样。我长这么大没见他正儿八经讲过话。”
“行,到时候给你留个座。”
消息在村里传开得更快。刘长顺在村口大喇叭上广播了一通,说咱村林守正同志当年在部队立过三等功,现在军校请他去作报告,这是青山村的光荣。据说我爷爷当天扛着锄头下地,一路上碰见七八个人冲他竖大拇指,他低着头走得飞快,到地里闷头锄了半亩草都没歇。
张德贵爷爷拄着拐棍堵在我家门口,非要我爷爷讲讲当年立功的事。我爷爷蹲在门槛上抽了半锅烟,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修路的时候推了营长一把,就这么点事。”张德贵不依不饶:“推一把能记三等功?你糊弄鬼呢?”我爷爷把烟袋一磕:“爱信不信。”起身进屋把门关了。
报告会定在九月十号下午。那天上午我爷爷到了省城,我爹陪着来的。我爹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进校门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跟站岗的哨兵差点敬了个礼。我爷爷还是那身深蓝色中山装,不过这回洗得干干净净,布鞋也是新的,千层底的白边亮堂堂的。
何校长亲自在办公楼门口迎的他。我爷爷一下车看见校长,腿肚子明显哆嗦了一下。何校长笑着迎上来握手:“林老同志,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我爷爷两只手一块伸出去握,握完了手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校长你吃了没?”
何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了吃了。走,我带您去休息室坐会儿,报告三点开始。”
我爷爷跟在后头,悄悄拽了我一把,小声说:“你待会坐哪?”
“第一排正中间。”
“那你别挪地方啊。”
“不挪。”
他松了口气,跟着何校长进了办公楼。
下午三点,报告会在学校礼堂。新生坐了满满一礼堂,加上教员和机关干部,得有五六百号人。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我爹,他特意把皮鞋擦得锃亮,坐得板板正正的。
何校长先上台讲了几句开场白,说今天请来一位老同志给大家作报告,这位老同志四十多年前在部队荣立三等功,退伍后回乡务农,默默奉献了一辈子,他的孙女今年以六百九十八分考入我校,两代人的军旅情结,很值得我们学习。
底下掌声响了一阵。
我爷爷被请上台的时候,走路都顺拐了。他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抓住讲台边,一会儿背到身后。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我爷爷更紧张了,扭头看了何校长一眼。
何校长冲他点点头,说了句“您随便聊”。
我爷爷把嘴凑到话筒跟前,咳嗽了一声:“那个……大家好。我叫林守正,是林晚的爷爷。今天来这,也不知道讲啥。校长让我讲讲当年的事,我就照实说吧。”
他开头这几句磕磕巴巴的,底下又有人笑了。我爹在底下急得直搓手,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让他别慌。
我爷爷讲了两句之后反而放开了。他讲六八年冬天坐闷罐车去部队,车厢里挤了一百多号人,一路上连个厕所都没有,到站的时候大家抢着往下冲。底下哈哈哈笑成一片。他讲修路的时候打炮眼,一天三米算快,他能打五米,连长夸他力气大,他说不是力气大,是山东人吃煎饼吃得实在。底下又笑。
讲到救周营长那段,他语速慢下来了:“那天其实也没想啥,就瞅见炮眼冒青烟,知道要出事。营长在前头走,我喊了一嗓子,他没听见。我就跑上去推了他一把。推完了自己往下跳,石头从头顶上飞过去,把帽子削掉半边。”
底下鸦雀无声。
“后来营里给我记了三等功。我当时跟郑文书说别记了,我又没干啥。郑文书说这是营党委的决定,不记他挨骂。我就没再吭声。”
他停了一下,把讲台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说:“其实那会儿修路的兵都这样。我认识一个四川的,叫王老五,放炮炸石头,石头砸脚面上把脚趾头砸断了两根,包扎完了接着干。还有个甘肃的,晚上加班打风钻,困得不行了从架子上栽下来,胳膊脱臼,自己接上去接着干。这种事多了去了,谁也不当回事。”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台下:“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用搬石头了,坐教室里念书就行。但我跟你们说,念书也有念书的苦。你们那个六百九十八分,跟我打五米炮眼差不多,都是拿命换的。”
底下又笑了,这回是带着敬意的笑。
报告会结束的时候,何校长站起来带头鼓掌,底下掌声响了得有一分多钟。我爷爷站在台上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冲底下摆手:“行了行了,别拍了。”
何校长把我爷爷请下台,拍了拍他肩膀:“林老同志,讲得好!比我们机关干部讲得实在多了。”
我爷爷嘿嘿笑,扭头找我:“晚晚,我没说错啥吧?”
“没有,爷爷你说得特别好。”
“那咱回家?”他小声问。
“回家,我送你到校门口。”
出了礼堂,我爹跟在后面,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爹,你行啊,台上讲了四十多分钟,底下笑了好几回。”
“笑啥笑,我说的是实在话。”我爷爷脚步飞快,恨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到大门口,何校长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了个信封:“林老同志,这是学校给您的讲课费,不多,一点心意。”
我爷爷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没干啥,就拿钱,像啥话。”
“这是规定,讲课都有讲课费。”何校长把信封塞他口袋里,“您拿着,给孙女买点好吃的。”
我爷爷推不过,收下了。何校长又说:“对了,还有个事。学校正在整理校史资料,想把你的事迹收进去,作为新生入学教育的典型案例。您同意的话,我们宣传部门回头跟您对接一下。”
我爷爷嘴张了张,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头。他这才说:“你们看着办吧,别整太夸张就行。”
何校长笑了:“您放心,实事求是。”
送走了何校长,我爹骑摩托车带着我爷爷去车站。我爷爷坐在后座上,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里。
“多少?”我爹问。
“不知道,没数。”我爷爷拍了拍口袋,“回去给你娘,让她收着。”
“爹,这是人家给你的。”
“我的就是我孙女的。”他拍了拍我爹的后背,“走,赶紧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拐上大路。我爹骑得不快,我爷爷在后座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中山装的后摆被风吹得鼓起来,跟船帆似的。
回到宿舍,赵雪和李月月围上来问报告会咋样。我说挺好,我爷爷讲了四十多分钟。赵雪一拍大腿:“你爷爷真行!我爷爷上台估计五分钟就哆嗦下来了。”
李月月小声说:“林晚,你爷爷讲的那个四川兵王老五,是绵阳人不?”
“好像是四川的,具体哪的我没问。”
“我爷爷也是绵阳的,也当过工程兵。”李月月眼睛亮亮的,“回头你帮我问问你爷爷,认不认识一个叫李福贵的?”
“行,我打电话问。”
晚上我给我爷爷打电话,把李月月的事说了。我爷爷在那头想了半天:“李福贵?是不是个子不高,圆脸,说话爱带个‘嘛’字的?”
“我不知道,我问问她。”
我扭头问李月月,李月月使劲点头:“对对对!我爷爷就是圆脸,说话爱带‘嘛’字!”
我转述给我爷爷,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认识!那个娃子,修路的时候跟我一个排的。他后来咋样了?”
我把电话递给李月月,李月月接过去跟她爷爷的老战友聊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她眼圈红了,说:“你爷爷说我爷爷当年修路的时候救过他,有一回山体滑坡,我爷爷把他从土里扒出来的。”
赵雪在旁边感叹:“你们俩的爷爷可真行,一个救营长,一个救战友,都是英雄。”
李月月擦了擦眼睛:“我爷爷从来没说过这事。”
我跟李月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我们俩的爷爷是一个德行。
第七章:校长肃立,得知来历郑重举手敬礼
报告会那天晚上,我爷爷就坐车回去了。我送他到校门口,他还惦记着那信封里装了多少钱,我说你回去数呗,他说不用数,回头直接给你娘。我说那是人家给你的,你咋老想着给别人。他摆了摆手说:“我留那钱干啥?天天在家吃饭花不着。给你娘攒着,回头家里有个急用。”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第二天上午,何校长办公室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校长想请我过去一趟,聊聊我爷爷的事。我放下电话就往办公楼走,路上心里直打鼓,寻思着是不是我爷爷昨天讲错啥话了。
进了校长办公室,何校长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材料,见我进来站起来招呼我坐。秘书倒了杯水出去,门带上了。何校长把手里那份材料递给我:“林晚,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材料,纸张发黄,抬头印着“八七幺三部队三营七连花名册”,比郑长河寄给我的那份更全。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籍贯、入伍时间、政治面貌、奖惩情况。何校长指了指其中一页:“看第三行。”
我低头一看,找到了我爷爷的名字。林守正,山东青山县人,六八年十二月入伍,七一年十二月退伍。奖惩栏写着:六九年八月营嘉奖一次,六九年十月记三等功一次,七零年三月被评为“五好战士”,七零年十二月连嘉奖一次。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跟其他的笔迹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该同志服役期间表现突出,吃苦耐劳,完成任务出色,群众威信高。七一年退伍时营党委研究决定推荐其参加提干选拔,本人以家庭困难为由主动放弃,自愿回乡务农。”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抬头看何校长,他正端着茶杯看我,眼神挺平静的。
“这材料哪来的?”
“你爷爷昨天作报告的时候,周建国同志也在台下坐着。他听完报告回去翻了半宿柜子,把他自己保存的那套完整档案找出来了。今天早上六点多给我打的电话,让我派人去取的。”何校长把茶杯放下,“你爷爷作报告的时候可没提提干这档子事。”
我摇头:“他连三等功都没跟我说过。”
“周建国同志说了,当年你爷爷退伍走的时候,营党委确实研究过让他留部队提干。那会儿他修路立了功,又评了五好战士,连里营里都看好他。结果他找营长谈话,说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兄弟三个他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还小,他得回去种地养活一家子。营长骂了他三天,他死活不松口,最后只能让他走了。”
何校长说到这叹了口气:“周建国同志说,他当时气得拍桌子,说你林守正就是个榆木疙瘩脑子,留部队干好了将来当军官不比回村种地强?你爷爷就跟他说了一句话,说营长,我娘六十多了,我兄弟还小,我要是留在部队吃皇粮,家里那几亩地谁种?我爹走得早,我不管谁管?”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材料,不知道该说啥。我爷爷从来没提过提干的事,连半个字都没露过。他光说退伍是因为想家,光说回来种地高兴,光说当官没啥好的。合着当年他要是想当官,本来就能当上官。
“何校长,这事他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周建国同志说他也是昨天听完报告回去翻档案才想起来的。”何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爷爷昨天在台上讲的那些,修路扛石头、放炮炸山、救营长、退伍回家,都是实话。但最关键的一段他没讲。他有机会留部队,为了照顾家里放弃了。”
何校长转过身看着我:“林晚,我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爷爷这个情况,学校想往上面报一下。不光是校史的事,他这种老兵的事迹,有典型意义。但得征得他本人同意,你看你能不能做做工作?”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门被敲响了。秘书探头进来:“校长,周顾问来了,说有急事。”
何校长说了声“让他进来”。周建国推门进来,手里又抱了一摞材料,灰头土脸的,像是刚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他看见我坐在里头,点了点头,把材料往何校长办公桌上一搁。
“何校长,我又翻着点东西。”周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林昨天走了以后我一宿没睡好,翻箱倒柜把当年营部留底的嘉奖令存根全找出来了。除了三等功那个,还有俩连嘉奖、一个五好战士的审批表。最要紧的是这个。”
他从那摞材料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何校长面前。何校长接过去看了两眼,眉头动了动,又把纸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推荐函,落款是“中共八七幺三部队三营委员会”,日期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内容是关于推荐林守正同志参加提干选拔的请示,上头详细写了我爷爷的服役表现、立功受奖情况、文化程度、群众评议结果,最后一行是营党委的决议:“经研究,一致同意推荐林守正同志参加提干选拔,请上级审批。”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只手写的,字迹潦草:“本人自愿放弃,已谈话三次,态度坚决。营长周建国。”
周建国在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嗓门还是那么大:“这个存根我留了四十多年。当年老林死活要走,我气得把材料摔他跟前,说你自己签字,签完了滚蛋。他还真签了,签完了给我敬了个礼,说营长你多保重,转头就走了。”
何校长把材料铺在桌上,一份一份摆开,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就听见窗外操场上传来的口令声。
“林晚,”何校长抬起头,“你爷爷现在在哪?”
“应该在家,昨晚上回去的。”
“你给他打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再来一趟。路费学校出。”
我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有风声,他应该在地里。
“爷爷,何校长说想请你再来一趟。”
“又去?我刚回来。”
“周爷爷把你当年提干的事翻出来了,学校说要往上面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子,才听见我爷爷说:“那个老周,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爷爷,你就来一趟嘛。何校长说有事跟你商量。”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行吧。我明天早上坐头班车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爷爷到了。这回还是那身深蓝色中山装,不过手里多拎了一兜子东西,我一看,是自家院子里结的柿子,红彤彤的,装了满满一塑料袋。
“给何校长的。”他把袋子递给我,“空手上门不好看。”
我领着他进了办公楼。何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周建国也在,俩人正对着一桌子材料说话。我爷爷一进门看见周建国,先开的口:“老周,你翻那些东西干啥?都四十多年了,有啥好翻的。”
“你闭嘴。”周建国拍了拍桌子,“你当年拍拍屁股走了,你知道我气了多长时间?我手底下最好的兵,说走就走,连个磕巴都不打。”
“我那不是家里有困难嘛。”
“你家里有困难你跟我说啊!营党委开会研究,你来了就一句话,家里老娘没人管,兄弟没人养,你让我咋说?我说你别回去,你家里的事组织上想办法?那年代组织上能想啥办法?我还不是只能放你走!”
我爷爷不吭声了,拉了个凳子坐下,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瞅了何校长一眼,又塞回去了。
何校长把那份推荐函拿起来:“林老同志,这个材料周顾问保存了四十多年。我们学校党委研究了一下,认为您当年的事迹很有代表性。我们想把这个作为校史教育材料,同时报请上级单位,看能不能补发一个荣誉证明。您看行不行?”
我爷爷听完,想了一会儿,说:“何校长,我有个话先说前头。我当年没留部队,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我回家种地,也是我自己选的,我乐意。这四十多年我没后悔过。你们要拿我的事教育学生,行,我不反对。但有一条,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照实说,说有个农村兵,修路干活卖力气,救过营长一回,后来家里有困难自己申请退伍了。就这么简单。”
何校长点头:“就按您说的办。”
我爷爷想了想,又说:“还有,补发荣誉证明那个事,能办就办,办不了也别强求。我都七十多了,要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周建国在旁边拍了下大腿:“老林,你这人就是轴。给你荣誉你不要,当年让你提干你不干,你到底图啥?”
我爷爷把旱烟袋又掏出来了,这回真点上了,抽了一口:“图个心安。我要是当年留部队了,我娘谁管?我兄弟谁养?我后来娶媳妇生儿子,这辈子过得踏踏实实的,有啥不好?”
周建国不说话了。
何校长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绒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铜质的纪念章,上头刻着学校的校徽和“荣誉校友”四个字。
“林老同志,这是学校给您准备的。您孙女在我们学校念书,您又是立过功的老兵,我们想聘您做校外辅导员,以后每年新生入学,请您来讲一课。您看行不行?”
我爷爷看着那个红盒子,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玩意儿挺沉的。”
“纯铜的。”
“那值不少钱吧?”
何校长笑了:“不值啥钱,就是个纪念。”
我爷爷把盒子合上揣兜里了:“行,那我收着。讲课的事,你们到时候提前打电话,我地里活安排好了就来。”
周建国在旁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冲我爷爷说:“老林,你站起来。”
我爷爷愣愣地站起来:“干啥?”
周建国把帽子戴正了,往后退了一步,立正站好,举起右手,给我爷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我爷爷当时就慌了,两只手一块摆:“老周你干啥!你快把手放下!”
“你给我站好了!”周建国嗓门一吼,“当年你给我敬礼,今天我给你敬一个,咱俩扯平了!”
我爷爷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放,脸涨得通红。何校长在旁边看着,笑了笑,也站起来,整了整军容,冲我爷爷敬了个礼。
“林老同志,我代表学校党委,向您致敬。”
我爷爷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把腰板挺直了,抬起右手,回了个军礼。那军礼敬得不算标准,手抬得有点低,胳膊也没绷直,但他站得稳稳当当的,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亮得很。
敬完了礼,我爷爷把手放下来,冲着何校长和周建国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套了,怪不自在的。何校长,柿子你收着,我地里还有活,得赶回去。”
何校长笑着把柿子收下了。周建国在旁边说:“老林你急啥?吃了晌午饭再走。”
“不吃了,赶车。”我爷爷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扭头跟我说,“晚晚,你好好念书,爷爷下回再来。”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小声跟我说:“那个荣誉校友的牌子,回头你帮爷爷收着,别弄丢了。”
“知道了。”
“还有,周营长今天给我敬礼这事,你别说出去。传回村里,你张爷爷得笑话我半年。”
我笑着点头。
他走了,背着手,中山装的后摆在风里一掀一掀的,步子迈得挺大。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他走远,心想,这老头今天心里肯定美得很,就是嘴上不说。
第八章:尘埃落定,荣光传承不负英雄风骨
我在军校头一学期过得飞快。每天出操上课训练,日子排得满满当当。赵雪说时间过得跟打仗似的,我说可不就是打仗嘛,跟自己的懒筋打。李月月倒是慢慢适应了,不再半夜偷偷抹眼泪,就是偶尔跟我嘀咕一句“你爷爷啥时候再来讲课,我想听他说四川话”。
十月底的时候,学校搞了个“荣誉校友进校园”活动,把我爷爷请来了第二回。这回他没穿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换了我娘新给他做的一件灰夹克,领子上还缝了个拉链,他说是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花了三十五。我说这夹克挺精神,他瞅我一眼:“精神啥,你娘非让买的,说上回穿中山装人家笑话我老土。”
“谁笑话你了?”
“没谁。”他含糊了一句,扭头跟旁边接他的干事打招呼去了。
这回讲课安排在操场上,新生加老生坐了快一千号人。我爷爷上台的时候没上回那么紧张了,起码走路没顺拐。他站在话筒跟前,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我一看,好家伙,还写了稿子。
“那个……上回讲完回去,我孙女跟我说,爷爷你讲得挺好,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没个章法。这回我让村里小学老师帮我写了个稿子,我照着念。”
底下笑成一片。
他念了两句,自己先笑了:“不行不行,这稿子写得文绉绉的,我念着别扭。我还是照着上回那么说吧,想到哪说到哪。”
把稿子往兜里一揣,两手撑着讲台边,就开始讲了。讲六八年冬天修路,讲放炮炸石头,讲四川兵王老五脚趾头砸断了两根还接着干活。讲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上回有个四川的女娃娃问我认不认识李福贵。我认识,那娃子跟我一个排的,修路的时候让土埋了半截,是我给扒出来的。他现在咋样了?”
底下李月月站起来喊了一嗓子:“那是我爷爷!我爷爷挺好的!”全场哄堂大笑。
我爷爷在台上摆了摆手:“坐坐坐,挺好就行。”
讲完了照例是掌声,照例是合影。这回他学精了,合影的时候冲人家镜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牙。上回那张照片他嫌自己表情太严肃,跟我说“跟谁欠我钱似的”。
散场之后何校长又把他请到办公室坐了会儿,说上面批下来了,给他补发一个“优秀退伍军人”的荣誉证书,县里民政局会送到家。我爷爷摆摆手说送不送都行,何校长说这是程序,必须送。
回了村之后,这事在村里炸了锅。刘长顺在大喇叭上广播了三遍,说林守正同志荣获上级表彰,这是青山村的光荣,大家要向他学习。我爷爷第二天扛锄头下地,路上碰见人就有人问:“守正,听说你得了啥证书?”我爷爷闷头走,实在躲不过了就“嗯”一声。
张德贵爷爷拄着拐棍堵在他家门口,非要看证书长啥样。我爷爷说还没送来呢,张德贵说那你领了给我瞅瞅。过了几天民政局真送来了,红皮烫金的,我爷爷拿回家往柜子里一搁,张德贵追过来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咂了咂嘴:“这纸不错。”
我爷爷说:“那给你了。”
张德贵骂他:“滚蛋,你的东西给我干啥。”
我爹把证书拍了张照片发给我,我存手机里了。照片上我爷爷捧着证书站在院子里,背景是刚收完的苞谷地,脸上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嘴角稍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日子一晃到了十二月,学校放寒假,我回家过年。我爹骑摩托到镇上汽车站接我,一见面就嚷嚷:“瘦了!学校是不是不给吃饱?”我说吃得挺好,训练量大。他不信,非让我上秤,我拗不过上了,比走的时候轻了四斤,他念叨了一路。
到家门口我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大冷天的他就穿了件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斧头抡得呼呼的。看见我进来,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扎:“回来了?”
“回来了。”
“冷不冷?”
“不冷。”
“屋里烤火去,你娘烧了地灶。”
我进了屋,我娘端了碗热汤出来,问长问短。我喝了汤出来帮着劈柴,我爷爷不让,说“你穿军装别弄脏了”。我说没事,这是便装。他瞅了一眼我身上那件灰棉袄:“这衣裳瞅着像我年轻时候穿的。”
“本来就是照你那时候的样式做的。”
他乐了:“咱爷俩一个审美。”
晚上吃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坐。我爹问我在学校学啥了,我说学了队列指挥、军事理论、射击原理,还学了政治课。我爷爷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射击练了没?”
“练了,打了五发,四十五环。”
“四十五?”他把筷子一放,“咋才四十五?”
“四十五环不错了,爷爷,我们班还有人脱靶呢。”
“我当年打靶,五发五十环。”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得练。”
我爹在旁边小声嘀咕:“爹,你当兵那会儿是工程兵,打啥靶?”
“工程兵也练射击!”我爷爷瞪了他一眼,“修路防土匪,你以为光扛石头?”
我爹不吭声了,埋头吃饭。
吃完饭我帮我娘刷碗,我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着看着扭头冲我喊:“晚晚,你过来。”
我擦擦手过去,他从柜子里把那个红皮证书拿出来递给我:“你带回学校去。”
“我带这个干啥?”
“你们学校不是要搞啥校史展览嘛,上回何校长说的,你带过去给人家看看,摆里头。”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头就一张纸,写着“林守正同志被评为优秀退伍军人,特发此证”,底下盖着两个大红戳。简简单单的,跟他当年那张退伍证差不多。
“爷爷,这可是你的东西。”
“我的咋了?搁家里也是搁着,你带学校去,让同学都看看。”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再说了,你同学不是有个四川的嘛,她爷爷跟我一个排的,你让她也看看,回去跟她爷爷说一声,就说老战友没忘了老战友。”
我应了一声,把证书收进箱子里。
年三十晚上,我爷爷把我爹叫到院子里,爷俩蹲在墙根底下说了好一阵子话。我隔着窗户瞅了两眼,看见我爷爷从兜里掏出个存折塞给我爹,我爹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下了。后来我问我爹我爷爷说啥了,我爹说没啥,就是交代家里的事,说年纪大了,有些事得慢慢交代清楚。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看我爷爷第二天初一早上起来照样劈柴喂鸡,精神头比我还足,也就没多想。
初五那天,张德贵爷爷来串门,俩老头坐院子里晒太阳。张德贵说:“守正,你那个三等功的事,后来咋说了?”
“补了证书了,在晚晚学校搁着呢。”
“我问的不是证书,我说你当年要是留部队,现在咋说也是个团级干部了吧?”
我爷爷把旱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团级干部咋了?我现在不也挺好。孙女考上军校了,儿子儿媳孝顺,家里有房有地,想吃啥种啥。”
“你就嘴硬。”张德贵撇了撇嘴,“当年你要是不回来,说不定现在在省城干休所住着,出门有小车接送。”
“我要是在省城住着,你上哪找我抽烟唠嗑去?”我爷爷把烟袋递过去,张德贵接过来抽了一口,咂了咂嘴:“也是。”
俩老头坐院子里,晒着太阳,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坐在屋里翻手机,看见学校公众号又推了一篇我爷爷的文章,标题叫《三枚军功章背后:一个老兵的四十年》。底下评论好几百条,有个评论说“这才是中国脊梁”,还有人说“看哭了,想我爷爷了”。
我把手机递给我爷爷看,他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把手机还给我:“这谁写的?写得挺好,就是把我夸得太过了。我也没干啥,不就修了三年路嘛。”
“爷爷,修三年路修出三等功,修出五好战士,那可不简单。”
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搁这拍马屁了。去,把院子里那几只鸡喂了。”
我去喂鸡。鸡食撒在地上,那群鸡呼啦一下围过来抢食。我爷爷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晚晚,你毕业了想干啥?”
“服从分配呗,分到哪算哪。”
他点点头:“行。分到哪都好好干。别挑地方,别嫌苦。咱当兵的,哪有苦就往哪去。”
“知道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要是能分到离家近点的地方就好了,你娘想你回来方便。”
我笑了:“刚才还说别挑地方呢。”
“我说的是别嫌苦,没说别想家。”他理直气壮地回了句,转身回屋了。
我蹲在院子里喂鸡,看着那群鸡抢食抢得咯咯叫。冬天的日头照在院子里,晒得人暖洋洋的。我想起半年前我爷爷一个人拎着蛇皮袋子去省城讨说法的样子,那时候我哪能想到,这事最后会变成这样。
六百九十八分,我考上了军校。我爷爷的三等功,四十年后被人翻了出来。他站在台上给上千人讲修路的故事,底下的人听得笑一阵哭一阵。他得了荣誉证书,上了学校公众号,村里大喇叭广播了三回。
可他还是他。还是那件灰夹克,还是下地干活,还是蹲在墙根底下跟张德贵抽烟唠嗑。人家夸他,他就摆摆手说“没干啥”。给他钱,他转手塞给我娘。让他上台讲话,他头一句就是“我也不知道讲啥”。
我有时候觉得,我爷爷这辈子最厉害的事,不是修路立功,也不是救周营长。是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谁,该干啥干啥,不飘不晃,站得稳稳当当的。
就像他修的公路,埋在地底下,上面跑着车,没人看得见。但少了那段路,车就过不去。
我喂完鸡回屋,我爷爷已经歪在沙发上打上呼噜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得热闹。我给他把毯子盖好,他嘟囔了一句“别关电视,听着呢”,翻了个身接着睡。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机给我爹发了条消息:“爷爷睡着了。”
我爹回:“别叫他,让他睡。”
又补了一条:“晚晚,你爷爷那天从学校回来,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瞅了瞅我爷爷。老头睡得挺香,嘴角还挂着点笑模样,不知道梦见啥了,八成是又梦见修路那会儿,跟周营长一块扛石头呢。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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