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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快。

马宏志蹲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烟头明明灭灭。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短信——账户里少了三千块。

他骂了一声,正要拨回去,手机又响了,是儿子马天翊打来的。

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你赶紧来救我,他们把刀都亮出来了!”

马宏志腾地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栽倒。

旁边赵保从新买的电动车上下来,凑过来说:“老马,你家那个小兔崽子又闯祸了吧?”他吐了口烟,“我跟你说,你今年本命年犯太岁,属鸡的到这时候最邪乎,小心破财。”

马宏志没搭理他,转身就走。

巷子口撞上一个人——刘半仙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那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干枯的手指捏着他脉门,摇头晃脑说了句:“六月翻运,有场大事,不是灭顶之灾,就是后半辈子不用愁了。属鸡的,你家要变天了。”

马宏志甩开他,骂了句“神经病”。

可走出几步,他停住了。心里咚咚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真的没料到,自己后半辈子的命,真就这样改了。

01

马宏志赶到城东一个废弃的旧厂房时,远远看见马天翊跪在地上,旁边站着三个光膀子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把水果刀,正在那儿晃。

“叔,你儿子借我三万块,说好一个月还,这都三个月了。”领头那个瘦高个把刀往马天翊脖子上贴了贴,“我不难为他,你拿钱,我放人。”

马宏志从兜里摸出存折,递过去。那是他攒了五年的养老钱,五万二,本来留着给老婆看病用的。

瘦高个看了一眼存折,扔回来:“叔,我要现金。”

“银行都关门了,明天取行不?”

“行啊。”瘦高个笑了笑,“那让天翊在这儿陪我一宿。”

马宏志咬着牙,转身往外走。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给老婆贾秀云。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炒菜的声音。

“秀云,你把你那个存折给我。”

“干啥?”

“天翊出事了,得拿钱赎人。”

那头锅铲敲得砰砰响:“那是给我妈看病用的!你个窝囊废,管那个废物干啥!”

马宏志握着手机,没说话。贾秀云骂了一通,突然不骂了,电话里只剩下炒菜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床头柜第二层,密码是我生日。”

挂了电话,马宏志蹲在巷子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从贾秀云那儿拿了存折,又找隔壁老周借了五千块,凑了五万,去旧厂房赎人。

马天翊出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马宏志没打他,也没骂他,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贾秀云已经做好了饭。

她没骂马天翊,只是把菜端上桌,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扒饭。

马天翊低着头,端起碗吃了两口,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摔:“我他妈不活了!”

贾秀云抬眼看他:“死外面去。”

马天翊愣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马宏志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屋里烟雾缭绕,贾秀云咳了两声,没吭声。

窗外有人走过,赵保的声音传进来:“老马,出来凉快啊,我家新装了空调,可凉快了!”

马宏志没动。赵保又喊:“听说你儿子被人揍了?没事,年轻人嘛,跌倒了爬起来。”

马宏志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厂里上班。

车间主任老张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厂里效益不好,可能六月底要裁一批人。

马宏志当了三十年技术工,心里凉了半截。

老张拍拍他肩膀:“老马,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会帮你争取的。”

马宏志点点头,心里没抱什么希望。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碰见刘半仙。

刘半仙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个罗盘,手里捏着串珠子。

马宏志本想绕过去,刘半仙突然睁开眼睛,说:“老马,你最近破财了吧?”

马宏志站住:“你咋知道的?”

刘半仙没回答,掐着手指算了算,说:“属鸡的,本命年犯太岁,六月翻运。你家最近有件大事,不是灭顶之灾,就是后半辈子不用愁了。你信不信?”

马宏志苦笑:“我还能有啥大事?”

刘半仙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但你要是信我,这半个月内,家里的事别往外说,别让人知道你家翻出什么东西。”

马宏志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老头神神叨叨的,十有八九是瞎蒙。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扔进刘半仙面前的铁盒子里,转身走了。

可走出老远,他还在想那句话——“家里的事别往外说,别让人知道你家翻出什么东西。”

他家能翻出啥啊?

02

回到家,贾秀云正在厨房忙活。马天翊今天没出门,蹲在阳台上抽烟。

马宏志换了鞋,坐沙发上发呆。

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拆迁通知,是乡下老宅的。

村干部催了三年了,他一直拖着没签。

主要是那个地方是他爷爷留下的,虽然破旧,但住了几十年,有感情。

“爸,咱能不能把老宅卖了?”马天翊从阳台探出头,“反正也没人住。”

马宏志没吭声。贾秀云端着菜出来,接过话:“卖啥卖,那地方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以后还能拆呢。”

“拆啥拆,那破地方谁要啊。”马天翊把烟头按灭,“村里人都搬走了,就剩几栋破房子。”

马宏志想了想,说:“明天你回去一趟,把户口本翻出来。村里催着签协议,签了协议,能拿点补偿。”

马天翊愣了一下:“我回去?”

“不然呢?我上班,你妈要上班,你不去谁去?”

马天翊没再说话。他其实也有点怕——高利贷那帮人还在找他,跑回乡下躲几天,也许比待在城里安全。

第二天一早,马天翊背着个破包走了。

马宏志去厂里上班,心里惦记着老宅的事。

他给村干部打了电话,那头说:“老马,你要签就赶紧,今年征收的摸底快结束了,你再拖,这批补偿可就没了。”

马宏志说:“我让我儿子回去拿户口本了,拿到了就签。”

挂了电话,车间主任老张又叫他:“老马,月底的裁员名单出来了,你……有心理准备。”

马宏志心里咯噔一下:“是我?”

老张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拍拍他肩膀:“我尽力了。”

马宏志走出办公室,坐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呆。

三十年了,他把青春都扔在这个厂里,到头来说裁就裁。

他想起贾秀云骂他的话——窝囊废。

也许她骂得对。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贾秀云把他拖到床上,他没醒。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了,一看,是马天翊打来的。

“爸!你猜我找到啥了?”

马宏志酒没醒,含糊地应了一声。

“墙!爷爷老宅墙里有个洞!里面有个木头盒子!”

“啥木头盒子?”

“不知道,沉得很!里面装着字画,还有一张纸,看着像地契!”

马宏志“哦”了一声,又倒下去睡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把这事当笑话讲给贾秀云听:“你儿子说在老宅墙里翻出个木头盒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假酒。”

贾秀云白了他一眼:“你能别一天到晚喝酒不?”

马宏志没当回事。可晚上马天翊回来的时候,背上真的多了一个破旧的木头盒子。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的,木头都发了黑,上面糊着一层灰。马天翊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说:“爸,你看看,里面有些啥?”

马宏志凑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宣纸,还有一张折叠的牛皮纸。

他把宣纸展开,是一幅山水画,墨迹斑驳,上面盖着一个红印,看不清字。

牛皮纸也展开了,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着某某乡某某村几亩几分地,落款是民国三十几年。

马宏志看了半天,说:“这有啥用啊?”

马天翊急了:“爸,这是古董啊!能卖钱!”

马宏志把画往桌上一放:“你想卖你就去卖。我上一天班累了,别烦我。”

马天翊捧着木头盒子回了自己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他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问有没有人收。

等了半天,只收到两条回复,都是说他被坑了,这种假货满大街都是。

他不甘心,第二天一早跑到古玩市场,找了几家店问。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看画,说:“小伙子,这是现代仿的,不值钱。”另一个胖老板翻了翻地契:“这东西更不值钱,旧纸一张。”

马天翊灰溜溜地回了家,把盒子往地上一扔:“爸,没人要!”

马宏志看了一眼,说:“那就扔了。”

贾秀云拦住了:“别扔,放在那儿也不碍事。好歹是你爷爷留下来的,留着是个念想。”

马宏志想想也对,把盒子塞进衣柜顶上,没再管它。

03

转眼到了六月底。

厂里正式下发了裁员通知,马宏志的名字赫然在列。补偿金三万块,六月底领完走人。车间主任老张送他出车间,说了句:“老马,对不住你。”

马宏志摆摆手,没说话。

他走出厂门口,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工厂大门上红色的横幅迎风飘着——“安全生产三十年”。三十年啊,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交代在这儿了。

回到家,贾秀云已经知道了。

她在超市收银,消息灵通。

厂长的老婆去她那儿买菜,顺嘴提了。

贾秀云没骂他,也没安慰他,只是把饭端上桌,说了句:“明天我去找我妈,借点钱。”

马宏志端着碗,泪差点掉下来。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又出事了。

那天晚上,马天翊跟几个朋友去喝酒,喝醉了,被人带去赌场。

他输红了眼,把马宏志藏在衣柜里的三千块生活费偷了,全输了。

输了还不甘心,找赌场老板借了五万的赌资,想翻本,结果输得精光。

赌场的人把他扣住,让他三天内拿钱。

马天翊不敢回家,躲在网吧里打了一晚上游戏。第二天中午,实在撑不住了,才掏出手机打电话:“爸,我又闯祸了。”

马宏志听了半天,血压蹭蹭往上涨。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贾秀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贾秀云看他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他又输钱了?”

马宏志没说话。

“多少?”

“五万。”

贾秀云把围裙一摔,眼泪刷地流下来:“马宏志,我跟你过了三十年,就攒下这点钱,全让你儿子败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马宏志想说两句好听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站起来,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从衣柜顶上把那个木头盒子拿下来。

贾秀云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抱着盒子发呆,问:“你要干啥?”

马宏志说:“卖了,换钱。”

贾秀云冷笑:“你不是说这玩意儿不值钱吗?”

马宏志没回答。

他掏出手机,翻出大学同学黄洋的电话。

黄洋在省博物馆工作,搞文物鉴定的。

照片发过去,他等了半个小时,黄洋才回:“老马,你哪儿来的?”

“我爷爷留下来的。咋了?”

黄洋没回话,直接打电话过来。电话那头,黄洋的声音有点激动:“老马,你这幅画别乱动。我明天过来看看。”

马宏志愣了:“很值钱?”

“值不值钱,我现在不好说。但你记住了,从今天起,这玩意儿别再往外拿给别人看。”

挂了电话,马宏志抱着盒子坐在沙发上,心跳加速。贾秀云凑过来问:“咋了?”

马宏志摇摇头:“黄洋说明天来看看。”

贾秀云看着他,眼里突然多了点什么——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没忍住,眼眶又红了。

马宏志把盒子放回衣柜顶上,拉上柜门,坐在床边抽了根烟。他脑子里乱得很,不知道黄洋来了会带来什么消息,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那个刘半仙的话,可能不是瞎蒙的。

04

黄洋当天晚上就来了。

他开车跑了三百多公里,到马宏志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马宏志开门时,看见黄洋满头大汗,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兴奋。

“画呢?”

马宏志从衣柜顶上拿下盒子。

黄洋接过,小心翼翼打开,把宣纸展开,凑到台灯下看了很久。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每一寸,又看了看落款和红印。

贾秀云端了杯水过来,黄洋没喝,放下放大镜,看着马宏志,说:“老马,你爷爷当年是有钱人?”

“我爷爷……是个乡绅,解放后破产了。”

黄洋点点头:“这幅画,应该是清末画家吴昌硕的真迹。这印鉴的样式,墨迹的深浅,还有宣纸的纹路,都符合那个年代的工艺。”

马宏志心跳得厉害:“值多少钱?”

黄洋摇摇头:“我没法给你报具体数字。但我建议你先找个正规机构鉴定一下。如果是真的,拍卖价不会低于三十万。”

“三十万!”

贾秀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黄洋又翻开地契,看了半天:“这块地,你签协议了吗?”

马宏志说:“没签,正打算签。”

“先别签。”黄洋指着地契上的地址,“这块地要是还在你们村的地界上,那就有戏。你们村最近不是被划成开发区了吗?”

马宏志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黄洋待了两个小时,临走前叮嘱他:“老马,这事先别往外说。东西放好了,别让人知道。”

马宏志把他送出门,回屋时,贾秀云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马天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了,站在门外,探头往里看。

“爸,那东西真值钱?”

马宏志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问?”

马天翊讪讪地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马宏志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刘半仙那句“不是灭顶之灾,就是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爬起来,写了三个字压在枕头底下:坚持住。

第二天一早,马宏志去厂里办了离职手续,领了三万补偿金。走出厂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赵保正站在楼道口跟人聊天。

看见马宏志,他扯着嗓子喊:“老马,听说你下岗了?没事,你这年纪还能干几年。不像我,现在当老板,想歇就歇。”

马宏志没搭理他,径直上楼。赵保追上来:“诶,老马,听说你儿子从乡下带回来个宝贝?拿给我看看呗。”

马宏志心里一紧:“没啥宝贝,就是老家一个破盒子。”

赵保嘿嘿笑:“老马,你别藏着掖着了。我听说你找省博物馆的人来看过了?肯定值不少钱吧?”

马宏志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反手锁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得突突的。赵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终于远了。

贾秀云从厨房出来,压低声音:“他在外面说啥了?”

“说咱们家闹宝贝了。”马宏志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秀云,咱得小心点。”

贾秀云点点头。她叹了口气:“都说财不露白。咱家这宝贝还没变现,就有人惦记上了。”

马宏志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衣柜顶上的木头盒子,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后半辈子,真的要变了吗?

05

接下来几天,马宏志忙得脚不沾地。

黄洋牵线,找到了省文物局的专家来鉴定。

鉴定结果出来了,那幅画确实是吴昌硕的真迹,估值在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

地契经过核实,涉及的六亩地确实在开发区规划范围内,补偿款至少三十万以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区里传开了。

赵保第一个坐不住。他逢人就说:“马宏志家那个木头盒子,是他爷爷当年留下的。他爷爷是地主,那些东西肯定来路不正。”

有人问他:“你咋知道的?”

赵保说:“我跟马宏志认识三十年了,他家啥事我不知道?”

这些话传到马宏志耳朵里,他气得把烟灰缸都摔了。

贾秀云气得直掉眼泪:“那个赵保,这辈子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马宏志安慰她说:“别理他,东西是真的,我们不怕。”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没多久,赵保带着两个陌生人上门了。

来人穿着制服,说是公安局的,接到举报说马宏志家里有来路不明的古董,需要配合调查。

马宏志把木头盒子拿了出来,又给黄洋打了电话。黄洋挂了电话就往这边赶,同时给省文物局打了电话,让他们出具鉴定证书。

警察看了鉴定证书,又记录了口供,最后说:“老马,你这东西有备案,没问题。但有人举报,我们得走流程。证明你爷爷当年留下的,就行了。”

马宏志愣了:“这咋证明?”

“你们家有老照片吗?或者老户口本之类的记录?”

马宏志翻了半天,只找出一张爷爷年轻时的照片,但照片上没显示有字画。贾秀云提醒他:“你爷爷屋里不是有个老柜子吗?上面还有他刻的字。”

马宏志眼睛一亮:“对!”

他给村干部打电话,让帮忙去老宅拍照。

村干部拍了照片,发过来——柜子上面刻着“马氏家藏”四个字,印泥都还在。

警察把柜子的照片、木头盒子的照片、鉴定证书的复印件一起收了,说回去查档案。

那一夜,马宏志辗转反侧。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下午,警察又来了。这次来的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赵保。赵保脸上的表情,像是来看热闹的。

警察拿出一份档案,说:“老马,我去民政局查了你们家的档案。你爷爷当年确实是乡绅,家里有不少东西。解放后你们家没被没收财产,这些东西属于私人财产,来源合法。”

马宏志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警察把档案递给他,“你家的财产登记表上,确实有这些字画和地契。”

贾秀云当场就哭了。

赵保愣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贾秀云抹了把眼泪,走到赵保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赵保,你污蔑我们家,你不得好死!”

赵保捂着脸,声音都变了:“我……我也是听人家说的……”

警察制止了贾秀云,转头对赵保说:“你举报的是假消息,回去写个检讨,以后再乱报警,我们依法处理。”

赵保灰溜溜地走了。马宏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那天晚上,马宏志破例喝了半斤白酒。贾秀云没骂他,只是看着他喝。

“秀云,”马宏志喝得有点上头,“你说咱家以后会咋样?”

贾秀云笑了笑:“不管咋样,咱不贪心,够用就行。”

马宏志点点头。

他醉倒在沙发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小时候在爷爷的老宅里,爷爷把自己抱在膝盖上,指着墙上的画说:“小志,这些画以后都是你的。你要好好守着,别丢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醒来后,枕头湿了一片。

06

可老天爷好像非要跟马宏志过不去。

刚洗清嫌疑没两天,厂里正式通知他离职的日期提前了。

补偿金三万块,一毛不多。

马宏志去财务室领了钱,把单子揣进兜里,走出厂门时,腿像灌了铅。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车间里机器的声音还在响,但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进厂,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觉得自己这辈子有奔头了。

可现在呢?

五十三岁,没人要了。

回到家,贾秀云正在接电话。她挂了电话,脸色蜡黄:“我妈摔了,腿骨折,得住院。”

马宏志愣住:“多少钱?”

“先交三万押金。”

马宏志刚领的补偿金,还没捂热,就转给了贾秀云。贾秀云连夜赶回娘家,留下马宏志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节目都看不进去。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重重的,像敲在他心上。

电话响了,黄洋打来的:“老马,画的事定了。省文物局那边说,可以安排拍卖,估计最快七月中旬能走流程。”

“四十万?”马宏志愣住了。

“我估的。最终价格看现场情况,可能高一点,也可能低一点。”

挂了电话,马宏志心跳加速。四十万,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了。可还没等他高兴起来,马天翊又从外面跑回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爸,出事了!”

“又咋了?”

“赌场那帮人,今天找我了,说再不还钱,就把我腿打断!”

马宏志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你到底欠了多少?”

“五万……不,六万。利息滚了。”

马宏志抬手就是一巴掌。马天翊没躲,硬生生挨了,眼泪刷地流下来:“爸,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最后一次,真最后一次。”

马宏志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他指着门:“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马天翊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马宏志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抱着头,哭了出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哭自己没本事,哭儿子不争气,哭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哭完了,他站起来,洗脸,穿鞋,出门。

他去了赌场。找到那个领头的瘦高个,把三万块扔在桌上:“我儿子欠你们的钱,先给三万。剩下的,一个月内还清。”

瘦高个看了看桌上的钱,笑了笑:“叔,利息还在涨。”

“涨就涨。”马宏志盯着他,“但你们再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跟你拼了命。”

瘦高个愣了一下,没说话。

马宏志转身走了。走出那条巷子时,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腿发软。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楼顶,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他掏出手机,翻到黄洋的号码,想打电话问画什么时候能拍。可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点了根烟,对着夜空吐了一口。

“爷爷,你留给我这东西,到底是福还是祸啊?”

风很大,没人回答他。

07

第二天一早,马宏志接到黄洋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马,出事了。”

“咋了?”

“画的事,有人走漏了风声。今天早上我去局里,听到有人举报,说你家那幅画是假的,要求取消拍卖资格。”

马宏志脑子嗡的一声:“谁举报的?”

“匿名。但我觉得,多半是你们小区那个赵保搞的鬼。”

挂了电话,马宏志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贾秀云还没回来,家里冷冷清清的。屋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木头盒子端下来。

打开,那幅画还在,墨迹斑斑,隐约能看出山水轮廓。

他不知道这幅画到底值多少钱,也不知道赵保那些人为什么非要跟他过不去。

可他知道,这幅画是爷爷留给他的,是真的。

他拿着画,坐公交车去了省文物局。黄洋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进去了。

黄洋领着马宏志上楼,走进一间办公室。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马宏志手里的画:“马师傅,我是省文物鉴定中心的老陈。黄洋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马宏志把画放在桌上:“陈老师,这是我的画,你帮我看看,真的假的。”

老陈接过画,戴上白手套,拿出放大镜仔细看了起来。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放大镜滑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摘下放大镜,看着马宏志:“马师傅,你这幅画是真的。吴昌硕的《山水清音图》,我跟黄洋已经鉴定过了。”

马宏志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老陈又说:“但拍卖这回事,不是我说了算。你们小区那个举报人提供了所谓的证据,说你这幅画是仿品,要求我们重新鉴定。局里决定,再做一次理化鉴定,用碳十四测年。”

黄洋接过话:“老马,这是正常的流程。别担心。”

马宏志点点头,但他心里没底。

他走出省文物局的大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发现手在抖。

手机响了,是贾秀云:“我妈的腿要做手术,钱不够,还要两万。”

马宏志沉默了很久,说:“我明天给你转。”

挂了电话,他坐在地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想起刘半仙的话:不是灭顶之灾,就是后半辈子不用愁了。他想,难道我是前一种命?

他蹲了半个小时,腿都麻了。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咬牙撑着墙,一步一步往公交车站走。

08

六天后,省文物局的结果出来了。

黄洋打电话给他:“老马,鉴定通过了!碳十四测年的结果,跟吴昌硕生活年代的纸张墨迹吻合,画是真的!拍卖可以正常走了!”

马宏志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他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真的?”

“真的!七月中旬就能走拍卖流程!”

挂了电话,马宏志站在厨房里,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回不是难受,是高兴。

他给贾秀云发了条消息:画是真的,能拍。

贾秀云回了一串的感叹号,又发了个哭脸。

马宏志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他点上烟,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他以前觉得烦,现在听着,觉得挺好。

可事情远没完。

拍卖的消息一传出去,赵保又在小区里散布谣言了。这回他说,马宏志那幅画,是偷的他家的。

马宏志懒得搭理他。可没想到,赵保真的又报警了。警察再次上门,马宏志把鉴定证书、土地证、老柜子照片全部摆出来。警察翻了半天,没说啥。

带队的是上次那个警察,他看着马宏志,小声说:“老马,你跟那个赵保有仇?”

“没仇。他跟我老婆以前是一个村的,年轻的时候追过她,没追上。”

警察摇头笑了笑:“为这点事,折腾成这样。”

这次警察没找马宏志麻烦,但把赵保叫去派出所,写了份保证书,再乱举报就要拘留。

那天晚上,马宏志跟贾秀云通了电话。贾秀云说:“宏志,咱这次,真的翻身了。”

“嗯。”

“以后咱好好过日子,别搭理赵保那些人了。”

马宏志沉默了很久,说:“秀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啥事?”

“我想把这些钱,拿一部分出来给你开店。”

贾秀云愣了:“开店?开啥店?”

“水果店。你不是一直想开个水果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贾秀云的哭声传过来:“马宏志,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马宏志握着手机,也笑了。

“我欠你这么多年了,该还了。”

09

七月中旬,拍卖会如期举行了。

马宏志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跟黄洋一起坐在拍卖厅的后排。

他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脚下的地毯是软的,头顶的灯是水晶的。

他坐得端端正正,手心全是汗。

黄洋小声说:“放松点。”

马宏志点点头,但放松不了。

拍卖师上了台,介绍了那幅画。台下静悄悄的,有人举起了牌子。

“十八万!”

“二十万!”

“二十五万!”

牌子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大,声音一个比一个高。马宏志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什么都响。

“五十二万!”

“五十五万!”

锤子落下来了。拍卖师的声音响彻全场:“五十五万!成交!”

马宏志愣在那儿。黄洋推了他一把:“老马,卖了!”

马宏志站起来,想去拍个照,腿一软,又坐下了。黄洋笑着把他拉起来:“走,签字去!”

那天下午,马宏志签了字,拿到了一张支票。他看着上面的数字,觉得跟做梦一样。

黄洋拍拍他的肩膀:“老马,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马宏志点点头,眼圈红了。

他走出拍卖行的大门,阳光打在脸上。他掏出手机,给贾秀云打电话:“卖了。”

“五十五万。”

电话那头,贾秀云嚎啕大哭。

可好戏还在后头。几天后,村委会打来电话:“老马,你那块地的征收补偿款下来了,一共一百二十万。你明天来签个字,钱就能到账。”

马宏志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老马?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多少?”

“一百二十万。加上你之前卖画的五十五万,总共一百七十五万。”

马宏志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他把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先还了儿子欠的债,剩下的钱,给贾秀云开了个水果店。

他自己报名了个国学班,每天去学写字、下棋。

马天翊在他眼皮底下找了个送货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人也踏实了。

赵保再见了他,头都抬不起来。有时迎面碰上了,马宏志也不看他,直接走过去。

有一天晚上,马宏志从国学班回来,路过刘半仙的摊子。刘半仙还在那儿坐着,手里捏着串珠子。

马宏志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铁盒子里。刘半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刘师傅,谢谢你。”

刘半仙笑了:“谢我啥呀?我当年跟你说的那些话,也就是瞎蒙的。”

马宏志也笑了。他知道刘半仙是瞎蒙的,但那句“不是灭顶之灾,就是后半辈子不用愁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10

八月初,贾秀云的水果店开业了。

店面不大,二十多平米,在小区门口。门口摆着几个大筐,里面堆着橙子、苹果、葡萄。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开业那天,贾秀云在门口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引了不少人来看。

马宏志帮忙摆货,贾秀云招呼客人。她穿了件红色短袖,头发也去烫卷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秀云,你家这店不错啊。”有人凑过来说。

贾秀云笑眯眯地应着:“还行还行。”

马天翊也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在店里帮忙搬货。他脸上没了以前的痞气,话少了很多,但干活挺卖力。

马宏志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看着店里的老婆和儿子,心里暖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洋发来的消息:“老马,有空没?局里下周办个展览,吴昌硕那幅画要参展,你来不来?”

马宏志看了一眼,笑了。他没回消息,站起来,进了店。

“秀云,晚上吃什么?”

贾秀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贾秀云笑了。她放下手里的水果,擦了擦手:“那就包饺子吧。”

那天晚上,马宏志一家三口围在桌子前包饺子。马天翊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贾秀云骂了一句,说包得跟猪耳朵一样。

马宏志没插话,只顾着低头包。他包得不快,但每一个都包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案板上,像一排小月亮。

窗外有微风,带着桂花的香味。远处传来赵保家的吵架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马宏志没去听。他拿起一个饺子皮,夹了一筷子馅,封口,放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变。厂里的老同事偶尔会打电话来,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还好。有人找他借钱,他也借,但不多。他学会了拒绝。

秋天的某个黄昏,马宏志从国学班回来,路过以前上班的工厂。大铁门紧闭着,门口长满了荒草。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停太久,转身走了。

回到家时,贾秀云正在收摊。马天翊从外面推着电动车回来,满头大汗,跟马宏志打了个招呼。

马宏志接过车,推进屋里。他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打开收音机,听了一段戏曲。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脚搭在门槛上,闭上眼睛。

这一生,能活成这样,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