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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庄的人都说,吴二旺是个人才。

这人才不是说他有多大本事,是说他把“借钱”这事办得跟请人吃席似的,让你掏了钱还觉得自个儿占了便宜。他借钱有三样法宝:一张抹了蜜的嘴,一双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手,还有一个会炒辣子鸡的老婆。

腊月二十三,小年。吴二旺提着两瓶“醉三秋”,腋下夹着一条硬“红塔山”,领着他媳妇翠屏,踩着满地鞭炮屑,晃进了他外甥宋嘉嘉家的院门。宋嘉嘉正蹲在灶前帮他娘烧火,灶膛里塞的是秋后晒干的棉花柴,火苗舔出来,烤得人脸发烫。锅里炖着萝卜粉条,咕嘟咕嘟冒泡,水汽把墙上的灶王爷都熏得模糊了。

“嘉嘉!嘉嘉在家没?”吴二旺嗓门大,一嗓子把院子里啄食的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

宋嘉嘉他爹宋老栓迎出来,袖着手,笑:“二旺来了?快屋里坐。翠屏也来了,稀客稀客。”

翠屏抿嘴笑,把手里拎着的一兜子苹果往磨盘上一搁:“给栓哥和嫂子尝个鲜,集上刚拉的。”

吴二旺已经自顾自进了堂屋,把酒往八仙桌上一墩,烟拆了封,弹出一根递给宋老栓,自己叼上一根,顺手抄起桌上的火柴,嚓地划着了,先给宋老栓点,再点自己的。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环顾四周,目光在墙角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上停了一瞬,又滑到房梁上挂着的两串干红辣椒,最后落回宋老栓脸上。

“老栓,你这日子过得不赖。”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验收员似的满意,“电视都置上了,中,中。”

宋老栓嘿嘿笑,心里其实打鼓。这表弟一年到头不登门,登门准没好事。可人家提着东西来了,总不能往外撵。

宋嘉嘉他娘王桂兰在灶上多炒了俩菜,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油炸花生米。翠屏也进了灶房帮忙,王桂兰拦都拦不住。翠屏说:“嫂子你歇着,我手脚快,二旺就好吃我炒的那口辣子鸡,我借你这灶使使。”说着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半只杀好的小公鸡,几个干辣椒,还有一小瓶自家榨的菜籽油。

王桂兰心里更犯嘀咕了。自带酒菜上门,这是要借大钱啊。

翠屏炒辣子鸡确实有一手。鸡剁成指甲盖大小的丁,拿盐、酱油、料酒腌上,锅里油烧得冒青烟,姜片蒜瓣爆香,鸡丁倒进去,刺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半尺高。翠屏不慌不忙,锅铲翻飞,等鸡丁煸得金黄焦干,再把干辣椒段和花椒粒撒进去,香味“轰”地一下就炸开了,顺着灶房的窗户缝往外钻,半个村子都能闻见。最后撒一把白芝麻,出锅。

宋嘉嘉蹲在灶前添柴,被这香味勾得直咽口水。翠屏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嘉嘉尝尝,咸淡咋样?”

宋嘉嘉嚼着,烫得吸溜吸溜的,直点头:“香!二舅妈,你炒的鸡比我娘炒的香!”

王桂兰在旁边拿锅铲敲了他脑门一下:“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堂屋里,酒过三巡。吴二旺脸喝得红扑扑的,话匣子打开了,天南海北地扯,从乡里谁当书记扯到集上猪肉又涨了两毛,最后长叹一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老栓,哥,兄弟我今年,难。”

宋老栓心里“咯噔”一声,筷子悬在半空。来了。

吴二旺说他在镇上倒腾了一批苹果,本钱下得大了,没想到入了冬价格往下掉,眼瞅着要砸手里。过年了,想再凑点钱,把货往南边贩一趟,那边能卖上价。就差三千块,问了一圈,没人肯帮。

“哥,我这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吴二旺眼睛红红的,不知是酒气还是眼泪,“你手里要是宽裕,先挪给我应应急。过了年,出了正月,我一准还。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宋老栓闷头吃菜,心里飞快地盘算。家里是有三千块,那是预备开春买化肥和给宋嘉嘉交学费的。可二旺开了口……

吴二旺见他不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报纸包,往桌上一拍:“哥,我也不白借你的。这是五百,算利息,先给你。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宋老栓吓了一跳:“这哪行?拿走拿走。”

两人推搡了几个来回,报纸包终究还是留在了桌上。翠屏在旁边帮腔:“栓哥,你就帮帮二旺吧,他这人是爱折腾,可心不坏。年前那批苹果,他还念叨着要给嘉嘉留一筐呢。”

宋嘉嘉在灶上听着,嘴里嚼着鸡骨头,心想二舅其实人不错,去年还给他买过一挂小鞭。

最后宋老栓叹了口气,起身去里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三十张大票,递给吴二旺。吴二旺接过钱,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了两遍,揣进怀里,又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

“哥,仗义!兄弟记你一辈子好。”他拍着胸脯,“过了年,苹果一出手,第一个还你!”

翠屏也笑:“嫂子,过了年来家里坐,我给你做辣子鸡吃。”

两口子走了之后,王桂兰黑着脸收拾碗筷,把碗摞得叮当响:“你那表弟,满嘴跑火车,他的话能信?”

宋老栓闷声说:“亲戚里道的,咋整?再说翠屏那辣子鸡你不也吃了三块?”

王桂兰气得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出了正月,吴二旺没来。

二月二,龙抬头,吴二旺没来。

三月里,宋老栓去镇上买种子,路过吴二旺家那个临街的院子,看见大门锁着,门口堆着几个烂苹果箱子。邻居说,吴二旺过完十五就带着翠屏去南方了,说是去倒腾服装,啥时候回来没准。

宋老栓蹲在种子公司门口抽了半包烟,回家路上把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撞了一头驴。

宋嘉嘉他学费是跟大姑借的。大姑说:“你二舅啊,借钱的时候叫你亲哥,还钱的时候你就是他仇人。”

这话在理。因为没过多久,二舅的债主们就凑到一起对了对账。大姑家借了五千,三姨家借了四千,宋老栓家三千,还有村东头老孙家、镇上开小卖部的刘瘸子、给二舅果园剪过枝的老韩头……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十万。每个人收到的“预支利息”数额不等,大姑拿了一千,老孙头拿了二百,刘瘸子只拿到两瓶酒。

有意思的是,没有一个人去法院告他。

原因很复杂。第一,吴二旺虽然不还钱,但逢年过节都打电话回来,挨个问候,大姑叫得亲,三姨叫得响,说到钱就说“再宽限宽限,兄弟这趟买卖成了,一家一家登门还”。第二,翠屏每年腊月都托人捎回来几只杀好的土鸡,抹了盐,挂在通风处能吃到开春。辣子鸡的香味在亲戚们家的灶房里一飘,大家骂二旺的话就软了三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吴二旺确实救过急。前年大姑家表弟骑摩托摔断了腿,医院催着交钱,吴二旺连夜送过去两千。三姨家盖房上梁,少一根檩条,吴二旺把自己院子里那棵长了二十年的梧桐树放了,扛过去。这些事大家都记着。

所以宋老栓骂归骂,逢人说起二旺,最后还是那句:“那人,不地道,可也不全是坏水。”

宋嘉嘉那年十五岁,他不太懂大人们这种又恨又舍不下的关系。他只记住了一件事:二舅妈炒的辣子鸡,真他妈好吃。

日子过得快,宋嘉嘉念完初中念高中,念完高中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他学的是果树栽培,别人问为啥学这个,他说:“我二舅当年贩苹果赔了,我学好了,教他咋种好苹果。”

这话传出去,亲戚们都笑:这小子,还惦记他二舅呢。

宋嘉嘉大三那年寒假,二舅回来了。

吴二旺老了不少,两鬓白了一半,穿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出现在宋嘉嘉家院门口。这回没带酒,也没带烟,蔫头耷脑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翠屏没跟回来,据说在南方一个服装厂里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三千二,给吴二旺还账。

宋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他,斧头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哥。”吴二旺站在院门外,没敢往里迈腿,“我回来还钱了。”

宋老栓把斧头往柴堆上一砍:“进来吧。”

吴二旺进了屋,从人造革包里掏出三沓钱,往桌上一放。这回不是报纸包的,是银行捆扎带扎的,整整齐齐。旁边又放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玉溪”,还有一盒南方的点心。

“哥,三千,你数数。”吴二旺嗓子有点哑,“拖了这么多年,对不住。”

宋老栓没数钱,先给他倒了碗水:“翠屏呢?”

“在厂里赶工,过年不回来了。”吴二旺喝口水,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存折,“这是五千,你替我给大姑送过去。我不好意思去,怕她拿笤帚疙瘩打我。”

宋老栓看他一眼:“你哪来这么多钱?”

吴二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这两年没闲着,在那边给一个果品批发市场看库房,顺便倒腾点南北货。挣得不多,攒一点还一点。”他顿了顿,把存折推过去,“还差三姨家的,明年吧,明年差不多能清。”

那天晚上,王桂兰又炒了鸡蛋,宋老栓把二旺带来的酒打开了一瓶。喝到半酣,吴二旺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宋嘉嘉——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

“嘉嘉,二舅听说你学果树?这个给你,那边果农用的新剪子,德国钢,你试试。”

宋嘉嘉拆开,是一把红把手的修枝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刃口闪着青光。他在学校用过,知道这把剪子不便宜,少说两百块。

“二舅,这……”

“拿着!”吴二旺一挥手,“二舅这辈子就这点出息,借钱不还,还老觉得自个儿挺有理。你别学我。”他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你好好念书,将来种出好苹果,二舅给你跑销售,咱舅甥俩把赔的那笔赚回来。”

宋嘉嘉后来真把剪子带回了学校,压在他书桌抽屉最里面。毕业后他没去省城的研究所,回了县里,在农业局挂了个职,牵头搞了一个苹果合作社,引进了新品种,教乡亲们矮化密植、套袋、铺反光膜。头两年赔,第三年开始挂果,糖度高,卖到了南方超市。

合作社要扩股,缺一笔启动资金。宋嘉嘉跑银行,跑了三趟,人家说他抵押物不够。他蹲在合作社门口发愁,一抬头,吴二旺骑着个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开过来,车上拉着两筐红富士。

“嘉嘉!听说你缺钱?”吴二旺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一张卡,“这里面八万,二舅这些年攒的。你先用。”

宋嘉嘉瞪眼:“二舅,你哪来这么多钱?”

吴二旺咧嘴一笑:“你二舅妈现在开了个熟食店,辣子鸡卖得好,城里人都开车来买。”他压低嗓门,“实话跟你说,这钱里头有三万是你二舅妈让我拿来还三姨的,你先周转,回头挣了再给三姨补上。三姨那边我去说,她信我。”

宋嘉嘉哭笑不得:“二舅,你这不是又借东墙补西墙吗?”

吴二旺拍拍他肩膀:“这回不一样。你是干正事的,二舅不坑你。再说——”他挤挤眼,“你二舅妈说了,你要是能把合作社搞成,以后辣子鸡的鸡都用你养的,这叫产业链。”

宋嘉嘉拿这八万块进了设备,又扩了五十亩果园。当年秋天,苹果下树,吴二旺真跑来了,开着电动三轮,车斗里坐着翠屏。翠屏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电饭锅,一掀盖,满院子都是辣子鸡的香味,合作社的小年轻们一窝蜂围上来抢。

吴二旺蹲在果堆里,拿那把德国剪子剪了个苹果递给他媳妇,又剪了一个塞自己嘴里,咔嚓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

“甜!”他冲宋嘉嘉竖大拇指,“比你二舅当年贩的那些强一百倍。”

翠屏白了他一眼:“你当年贩的那是些啥玩意儿?烂得流水。”

“那不叫烂,那叫熟大了。”吴二旺振振有词。

合作社分红那天,宋嘉嘉把八万块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当着全村人的面递给吴二旺。吴二旺接过纸袋,没数,直接塞给翠屏。

“还三姨三万,剩下五万存着,明年我打算在镇上开个水果店,专卖咱合作社的苹果。”他冲宋嘉嘉嘿嘿笑,“嘉嘉,这钱算我入股,行不?”

宋嘉嘉说:“二舅,你这叫空手套白狼。”

吴二旺理直气壮:“这叫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你小时候吃了我家多少回辣子鸡?我跟你要过钱没?”

满院子人都笑。宋老栓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对王桂兰说:“你看,我说啥来着?二旺这人,不地道,可也不全是坏水。”

王桂兰啐他一口:“你就护着你表弟吧。当年那三千块要不是我天天念叨,他能还?”

宋嘉嘉后来总结出一条规律:大荒庄的亲戚关系,本质上是一本糊涂账。借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可你要真遇上急事,能半夜爬起来送你去医院的,还是这帮借钱不还的亲戚。钱这东西,在别处是钱,在亲戚里头,是个黏合剂,有时候黏得人浑身不自在,有时候又黏得人心里热乎。

吴二旺的水果店开张那天,宋嘉嘉去随礼。店不大,两间门面,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苹果、梨、橘子,还有翠屏做的真空包装辣子鸡,一袋一袋码在收银台旁边。吴二旺穿着围裙站在秤后面,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见人就招呼:“尝尝!自家合作社种的,甜得很!”

宋嘉嘉买了二斤苹果,扫码付钱,吴二旺死活不收,两人在店里推来搡去。最后翠屏出来了,拿塑料袋装了一只辣子鸡塞给宋嘉嘉:“拿着,回去给你爹下酒。”

宋嘉嘉拎着鸡往外走,听见吴二旺在后头跟一个顾客说:“那是我外甥,农大毕业的,专家!我这店里的苹果全是他那儿供的,你吃去吧,保准你回头再来。”

宋嘉嘉回头看了一眼。二舅站在一堆水果箱中间,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那张嘴还是跟三十年前在酒桌上拍钱时候一样,能把死人说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灶前,翠屏夹给他的那块辣子鸡。烫得他吸溜吸溜的,香得他直跺脚。

那味道他现在还记得。

后来有人问宋嘉嘉,你二舅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宋嘉嘉说:“我二舅啊,他是一盘辣子鸡。你说它是菜吧,它净是骨头;你说它是骨头吧,它嚼着是真香。”

对方听不懂。

宋嘉嘉也不解释,自顾自啃苹果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