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三岁那年,把第二个老男人送进电梯,回头就把门反锁了,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

那天下午3点33分,我记得清楚,因为电梯口的电子钟正好跳成这个数。他拎着那个用了六年的人造革旅行袋,站在电梯里冲我摆手,脸上还挂着笑,说下周给我带他老家晒的笋干。我没应声,电梯门合上,我回家把他用过的牙刷扔进垃圾桶,那牙刷毛都卷了,是超市打折时十块钱三把的那种。

我姓赵,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老伴儿走得早,2016年冬天,心梗,从犯病到人没就用了四十来分钟。那之后我一个人过了七年,闺女在杭州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每次走都跟我说,妈你找个伴儿吧,别一个人硬扛。我一直没松口,觉得都这个岁数了,折腾啥。后来是我自己扛不住了,换灯泡从凳子上摔下来,尾椎骨裂,一个人在家躺了两天,靠床头柜上剩的半袋饼干撑到邻居来敲门。

那之后我动了心思。

第一个来的是老陈,五十五,钢厂退休的,介绍人是我跳广场舞认识的李姐。李姐说他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见了面确实话少,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他总共说了六句话,其中三句是“你吃你吃”。我觉得话少不算毛病,话多的我还嫌吵。处了仨月,他说搬一起住吧,省得两头跑,水电费也省一份。我寻思也对,就让他搬来了。

搬来第一天我就发现不对。他把他那屋的窗帘换了,换成他自己带来的蓝布帘子,说是遮光好睡觉。我那窗帘用了十几年了,是闺女给我挑的碎花的。我没吭声,心想小事。第二天他又把他那床被子搬来了,被子倒不脏,就是有股樟脑丸味儿,熏得我一宿没睡好。我还是没吭声。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4天晚上。我炖了锅排骨,他吃了两碗饭,撂下筷子说了句“明天我闺女来,你给做几个菜”。我说行啊,来呗。他接着说:“她爱吃红烧肉,你多放点糖。还有,她带俩孩子来,你给做点软的,孩子换牙。”我听完愣了一下,问他:“你做啥?”他剔着牙说:“我陪女婿下棋啊,好不容易来一趟。”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算了算,他搬来这4天,买过一次菜,花了三十七块五,回来还跟我报了账让我记本子上说月底一块儿算。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我的两千九。他来了以后,家里米面油都是我买,他只管吃。我不是计较这点钱,我就是觉得哪不对劲。

第二天他闺女真来了,一家四口。我从早上十点忙到下午一点,做了八个菜。他闺女坐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老陈陪着女婿下棋,中间进屋转了一圈,捏了块红烧肉搁嘴里,说了句“咸了”。我当时正端着汤锅,手一哆嗦差点没端住。

那顿饭吃完,他闺女抹抹嘴说:“阿姨手艺真好,以后常来。”我笑了笑没接话。晚上我跟老陈说,你闺女来行,别空着手来,买把青菜也是个意思。老陈脸一沉:“我闺女来我自己家,还得买东西?你这话说的。”我说这是我家,房本上写我名。他盯着我看了有十秒钟,最后说了句:“行,我明白了。”

第11天,他搬走了。走之前把我冰箱里那袋十斤的东北大米倒走了一半,拿个塑料袋装的。我站门口看着他扛着米袋子下楼,腰里那串钥匙哗啦哗啦响。

这事我跟我妹说了。我妹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姐你这是找老伴儿还是找祖宗。我说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晚上回家灯是亮着的。我妹说,那你也得找个说得着的人啊。

第二个来的是老周,五十八,丧偶,自己开了个五金店。这个人跟老陈反过来,嘴勤快,来了就帮我修这修那,厨房水龙头滴水他给换了芯子,阳台晾衣架锈了他给换了不锈钢的。我心说有戏,这个知道干活。

处了俩月,他也提出搬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搬来第一天他就跟我商量,说店里最近资金周转不开,问我能不能先拿两万应个急,下月货款回来就还。我说两万没有,我卡里就一万三,是攒着换热水器的。他说一万三也行。我给了。

到第6天,热水器彻底坏了,大冬天的洗不了澡。我跟他说把那钱先还我,我得买热水器。他支支吾吾说货款还没回。我说行,那我先找闺女要。他赶紧拦着说别别别,让人孩子觉得我这当叔的不管事。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三百块钱给我,说你先买个热的快凑合凑合,我下礼拜肯定把钱给你。

那三百块钱我没要。我让他走了。

走那天他倒是没拿米,把我那套新买的螺丝刀套装拿走了,说是借去店里用用。过了半个月我路过他五金店,进去要,他说卖了,卖之前还纳闷呢,咋这套工具这么新。

我把这事跟我闺女视频时说了,我闺女在屏幕那头笑得直咳嗽,说妈你这眼光跟我挑衣服似的,净挑打折的买,买回来没一件能穿。我说你妈我就是个打折的命。闺女不笑了,说妈我不是那意思。

其实我明白闺女的意思。我也不是没想过找个条件好的。社区老年大学里有个退休教师,老头儿穿得板板正正的,皮鞋擦得能照人,指甲上还涂着透明指甲油,干干净净的。我跟他一块儿学过俩月书法,他写字的时候手稳得很。但是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他看的是班里那个退休金八千多的阿姨,人家天天换围巾,一天一条不重样。

这事我没往心里去。到了这个岁数,谁还不知道谁啊。

去年秋天,我因为血压高住了五天社区医院。同病房三个老太太,都是六七十岁,一聊天发现,好嘛,全是家里老伴走了或者离了的。靠窗那个李阿姨七十三了,找了个后老伴儿过了九年,去年老头儿瘫了,他儿子来接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阿姨您也受累这么多年了,该歇歇了”,人就拉走了。李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正剥橘子,剥得特别慢,一瓣一瓣往嘴里送,跟数着吃似的。

靠门那个王姐六十一,没找伴儿,养了条泰迪,走哪抱哪。她说她闺女跟她讲过一句话:“妈,你找老伴儿我不反对,但是你别给人当免费保姆去了,你那腰做过手术,使不上大劲儿。”王姐说她听完这话哭了一鼻子,后来想想闺女说得对。

我在医院那五天,老周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就三个字:“好点没。”我没回。老陈倒是没动静,听说又找了一个,在城北住。我有时候想,他们这些人到底图啥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

出院以后我干了件事儿,我把家里重新归置了一遍。老陈睡过的那间屋,我把他的蓝布帘子扯下来扔了,换回原来的碎花帘。床腿底下那四个印子我用拖把来回拖了十几遍,还拿白醋擦了一遍。窗台上有他放过一个烟灰缸留下的圈儿,我用砂纸磨了磨,重新刷了层白漆。

那段时间我老想一个事儿。你说人过了五十,找个伴儿,到底图的是啥。我琢磨来琢磨去,好像也就这么四件:一是有个人能说说话,屋里别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二是万一夜里犯个病,有人给递片药打个110三是出门有个伴儿,买菜有人给拎个袋子,下雨有人给送把伞四是省点钱,水电费有人分担一半,饭菜有人分担一半,说白了,日子能松快点。

这话我跟李姐说过。李姐六十七,比我大一轮多,她老伴儿走了十二年,一直没再找。她听完我说这四样,把手里那串钥匙往桌上一拍,说小赵你漏了一样。我问哪样。她说:“还有人想找个不要钱的保姆,你前头那俩,哪个不是冲着你做饭洗衣裳来的?你做饭好吃,屋子收拾得干净,人又老实,你当他们是看上你这个人了?”

李姐这话扎人,但我不怪她。她自己吃过亏,她老伴儿没的那年她五十五,有个七十多的老头儿托人说媒,见面第二回就跟她讲:“你来我家过,我一个月给你三百块钱零花,你自己攒着,我一分不要你的。”李姐当时说了句“我谢谢你”,站起来就走了。她说她走出去那条走廊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气得。

可我又想,也不能全怪老陈老周他们。老陈这辈子在钢厂干了三十五年,家里家外都是他媳妇操心,媳妇一走,他连煮个挂面都不知道该搁多少水。他找我,未必是存心算计,他是真不会过一个人的日子。老周呢,他那五金店开了二十年,老伴儿在的时候管账,老伴儿一走账本他就没弄明白过。他借我那两万也好,一万三也好,可能真是想倒个手,只是倒着倒着就不想还了。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这事没法掰扯清楚。

人到这个岁数,都带着几十年的毛病,谁也别想改谁。你的被子有樟脑丸味儿,我的窗帘是碎花的,搁一块儿就是别扭。不像年轻时候,皮实,能忍,现在皮都薄了,一碰就疼。

上个月我干了件事儿。我把李姐、王姐,还有跳舞认识的几个老姐妹叫家里来吃了顿饭。六个人,我做了十个菜。饭桌上谁也没提找老伴儿的事,聊的都是哪儿买的排骨便宜,谁家孩子生了二胎,社区新开的那个老年食堂好不好吃。吃到快散的时候,李姐举着杯子说了句“咱们这帮老姐妹,以后就互相搭个伴儿吧,谁家水管坏了群里喊一声”。一桌子人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把人送走,我一个人收拾桌子。收了二十个碗盘,光筷子就洗了三十多根。洗碗的时候我想起来,老陈在的时候,这活也是我干。老周在的时候,这活还是我干。现在老姐妹来了,这活还是我干。

但是我乐意。

我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净灶台,关灯。厨房窗户没关严,十月的风灌进来,有点凉了。我伸手去关窗,看见楼下快递柜那儿有对小年轻在吵架,女的拎着个塑料袋,男的扯她胳膊,塑料袋里的橘子滚了一地。女的蹲下去捡,男的也蹲下去捡,两个人的脑袋撞一块儿了,撞完了就在那儿笑。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窗户关上,扣上锁扣。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五十岁往上的女人找老伴儿,到底图的是个啥。说图说话吧,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天天在那儿跟人唠,你去买瓶酱油能唠十分钟。说图照应吧,我那帮老姐妹哪个不比我照应得勤快。可说一点也不图吧,夜里醒来看见旁边有个活人喘气儿,跟一个人对着黑天花板,到底是不一样。

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老陈老周他们什么的。我找他们,不也是图个有人拎菜、有人递药、有人给暖被窝吗。他们图我的,我图他们的,都是明面上的事儿,谁也别嫌谁寒碜。

我就是有一点没想通。老周走那天,我站阳台上看他出小区门。他走得很慢,跟个老头儿似的,其实他虚岁才五十八。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头往我这楼上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我。我往窗帘后头躲了一下。他站了有半分钟,走了。

就那半分钟,我心里软了一下。我在想,我要是有个闺女嫁给他,他这么回头看我闺女一眼,我兴许还觉得这老头儿有点情义。

你们说,这半分钟回头,算不算数呢。要是不算,那啥才算。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几年,身边有没有这么个人,图的那几件事里头,到底哪件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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