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山雾还没散干净。何艳翻了个身,胳膊搭在身侧,摸到的是一片发凉的床单。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赵建国不见了,枕头陷下去一个浅坑,被子被掖得整整齐齐,像根本没人睡过一样。

何艳一下子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屋里的晨风透过老旧的铝合金窗缝钻进来,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床头柜上的半瓶矿泉水还在,旁边压着两张折起来的百元钞票,上面什么字也没留。卫生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水声,衣架上昨晚挂着的赵建国那件深蓝色夹克衫已经没了踪影。

何艳抓起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早上五点三十八分。她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赵建国,发了个问号过去。屏幕中间转了两圈,紧接着弹出来一条红色感叹号,底下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何艳盯着那个红色的圆圈看了足有两分钟,手指僵在屏幕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信邪地按了拨号键,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机械而冰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昨晚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农家乐二楼这间带霉味的标间,床头昏黄的壁灯,喝了半壶苞谷酒后滚烫的脸颊,赵建国靠过来时身上那股烟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他把她搂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根说“阿艳,往后有我呢”,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抚过她的后背时带起一阵战栗。他们确实亲了,也抱了,两具人到中年的身子隔着薄薄的秋衣贴在一起,甚至合衣躺在同一床被子里挨到了后半夜。

可现在,人跑了。

何艳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楼下的院坝里望去。昨晚停在核桃树底下的那辆挂着本地牌照的旧皮卡车已经不在了,泥地上只留着两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子,一直延伸到山道拐角处,早被清晨的水汽浸得模糊一片。

何艳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拿在手里。两百块钱,农家乐一晚上的房费是一百二,昨晚晚饭是赵建国结的账,这两百块钱算什么?是留给她的回程车费,还是给这场荒唐过夜的交代?

四十二岁的何艳,在县城城北的佳美超市当了六年的库管。前夫嗜赌,五年前离了婚,留下一屁股外债和正在读高一的女儿。这五年里,何艳像个上了发条的铁人,每天清晨六点半到超市清点生鲜果蔬,晚上盘库对账到九点,手掌被瓦楞纸箱磨得粗糙起皮,眼角的细纹一年比一年深。身边不是没人劝她再走一步,可她总觉得一个人也能过,何必去别人家里当牛做马。

直到两个月前,在县农贸市场做干杂批发的表嫂硬拉着她去吃了一顿饭。那顿饭的饭桌上坐着赵建国。

赵建国四十五岁,个头不高,精瘦,寸头理得整整齐齐,在城南的五金建材市场开了一家水暖配件店,平时也接一些水电改造的零工。表嫂悄悄咬着何艳的耳朵说:“老赵这人本分,不抽好烟不打牌,头些年老婆害病走了,留下个儿子刚大学毕业在省城上班。他手里有店,城南还有套小两居,没负担,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那顿饭吃得很克制。赵建国话不多,眼神却总是落在何艳身上,端茶倒水极殷勤,夹菜时特意用公筷把鱼肚子上没刺的肉挑给她。饭局散了,他开着那辆掉了漆皮的皮卡车,坚持把何艳送到小区门口,下车时递过来一袋顺路买的无花果,说是自家亲戚树上摘的,甜得很。

后来的两个月,赵建国像一根细水长流的引线,不动声色地钻进了何艳干涸寡淡的生活里。

何艳上早班,他会在六点十五分准时发一条天气提醒;超市下班晚,他开着皮卡车在路口等着,副驾驶座上放着热腾腾的烤红薯或者一盒降火的菊花茶;何艳家里厨房的水龙头滴水,他带着工具箱上门,半小时换了全套铜芯软管,顺手把地漏的头发掏得干干净净,临走连口水都没喝。

在小县城的人情世故里,一个四十多岁、手脚勤快、知冷知热的男人,对一个独自撑着日子的单亲母亲来说,杀伤力大得惊人。何艳那颗早就封死的心,不知不觉被撬开了一条缝。她开始在出门前对着镜子描一下眉毛,开始留意超市货架上男士保暖内衣的尺码,甚至在女儿住校回来的周末,试探着跟女儿提起过这个“赵叔叔”。

这次去邻县的盘龙山,是赵建国提议的。他说山上的红叶正红,山顶有座老庙求平安极灵验,农家乐的柴鸡焖得一绝,何艳平日里太辛苦,该出去透透气。

何艳犹豫了很久。四十二岁的女人,跟着一个男人单独去外地过夜,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表嫂在电话里直撺掇:“艳儿,老赵这是奔着定下来去的。他人稳当,你也老大不小了,只要他人品没问题,往前走一步是正经。”

昨天下午两点,赵建国的皮卡车准时停在何艳楼下。车里收拾得很干净,中控台上立着一个摇头晃脑的红色招财猫,后座放着两件厚外套和一箱纯净水。赵建国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上有股刚洗过澡的舒肤佳香皂味。何艳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平时舍不得穿的风衣,坐在副驾驶上,心里像揣着一只乱蹦的兔子。

车子出了城,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赵建国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跟她念叨着往后的日子:“阿艳,我那小店一年到头挣不着大钱,但十来万块钱还是稳的。等年底结了几个工地的账,我打算把店面重新拾掇拾掇。城南那套房子虽然旧了点,但采光好,离你超市也就三公里,以后你上班方便。”

这些话像一块块落地的砖,严丝合缝地垒成了一个安稳的未来。何艳转头看着赵建国被山风吹得发红的侧脸,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依靠感。

到了山庄已经是下午五点。深秋的山里冷得早,山岚一起,天黑得像扣下来的铁锅。紧接着,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铁皮瓦上,噼啪作响。

老板娘在底楼生了个炭火盆,热气裹着柴火烟味在堂屋里散开。晚饭是一只炖得皮黄肉烂的土鸡,还有一盘野山菌。赵建国找老板要了一瓷瓶自酿的苞谷酒,给何艳倒了一小盅,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山里寒气重,喝点驱寒。”赵建国端起酒杯,眼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热切。

两杯酒下肚,何艳的脸颊热了起来,耳朵也烧得厉害。借着酒劲,赵建国在桌子底下抓住了她的手。男人的手掌粗厚干裂,带着常年干重活的力道,紧紧攥着她有些冰凉的指尖。何艳象征性地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也就由着他握着了。

吃完饭上楼,老板娘领着他们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房前,推开门说:“下大雨,今天住店的多,就剩这间大床房了,你们将就一晚。”

何艳站在门槛外,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抬头看赵建国,赵建国正从兜里掏钱包付房费,神色如常,转过头对她说:“阿艳,先进去,走廊里风大。”

房间很简陋,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花床单,屋角有一张旧写字台和两把竹椅。

赵建国进门后,先去卫生间试了试热水器,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水是热的,你先洗,洗完了早点捂被窝里,山里后半夜冻人。”

何艳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快半个小时。热水冲在身上,洗去了连日盘库的疲惫,却冲不散心里的慌乱。她换上了带来的棉质秋衣秋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毛巾胡乱擦了擦,低着头走出来。

赵建国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保暖内衣,正坐在床沿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嘈杂的小品,声音开得很小。见何艳出来,他站起身,把热水杯递到她手里:“喝口热水。”

何艳坐在床边,双手捧着水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建国挨着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往下陷了陷。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老旧电视机的沙沙杂音。过了一会儿,赵建国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何艳身子一僵,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阿艳,这几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赵建国低声说,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何艳软肋。这五年里的苦,外人只看到她能干、要强,从没人当面这样软软地问过一句“不容易”。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掉进水杯里。

赵建国顺势把水杯从她手里拿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两只胳膊收紧,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他的呼吸有些重,带着苞谷酒的粮食香气,下巴上的胡茬蹭在何艳的额头上,又痒又扎。

何艳靠在他胸口,听着男人沉闷有力的心跳声,紧绷了半辈子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没有推开他,甚至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赵建国低下头,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然后顺着鼻梁一路往下,试探着印在了她的唇上。男人的吻有些笨拙,带着急切和试探,何艳闭上眼睛,手指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在那个充斥着霉味和山雨声的廉价客房里,他们像年轻恋人一样拥抱、亲吻。赵建国的手顺着她的毛衣下摆往上摸,触碰到她腰侧微凉的皮肤时,何艳打了个激灵,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老赵,别。”何艳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颤。

赵建国停住了动作,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滚着暗火,呼吸粗重得像个风箱。

何艳看着他,眼神清亮而认真:“老赵,咱们都是奔五十的人了,不是小年轻贪图一时痛快。今天既然跟你出来了,我心里就认了你这个人。但领证之前,那一步我不能给。咱们合衣睡,行不行?”

赵建国盯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眼里的那团火慢慢退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把手抽了回来,揉了揉何艳的头发:“傻女人,想啥呢。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我就是喜欢你,情不自禁。听你的,睡觉。”

那一晚,他们合衣躺在一张大床上。赵建国给她拉好被子,中间虽然隔了半尺宽的距离,但赵建国一直拉着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何艳觉得心里踏实极了。一个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欲望、尊重她底线的男人,怎么看都是个值得托付后半生的人。借着窗外的雨声,何艳第一次对一个外人敞开了心扉。

她跟他讲了前夫当年是怎么把家里的存折偷走去赌博的;讲了女儿高一的学杂费和补习班开销;讲了自己老娘常年吃降压药和心血管药,每个月何艳得固定给老太太打六百块钱生活费;讲了前夫欠的那笔外债,虽然法院判了不用她还,但前夫的几个债主偶尔还会找去超市闹,她得硬着头皮应付。

“老赵,我身上的包袱重。以后要是真走在一起,我不能让你替我还债,但女儿上大学的钱我得攒,我妈那边我也不能不管。我手里就那两万块钱应急款,其余的一分没有。”何艳侧着身子,看着身旁的男人,把自己的底牌翻得干干净净。

赵建国当时一直在听着,手偶尔收紧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嗯”、“我知道”。

到了后半夜两点多,雨声小了些,何艳说得口干舌燥,酒劲和困意一起涌上来,眼皮渐渐发沉。睡过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听见赵建国在耳边轻声说了句:“睡吧,阿艳,明早带你吃山下那家热豆浆。”

何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仅仅三个多小时后,醒来的房间里只剩下冰凉的空气,两张百元大钞,以及一个红色的微信感叹号。

何艳坐在床沿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她不明白,如果赵建国只是图色,昨晚他有大把的机会用强或者软磨硬泡,可他停住了;如果他觉得不合适,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何必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一样,天不亮就拔腿跑了?

跑了。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该说的心里话掏心掏肺全倒干净了,连一张床都睡过了,他居然跑了。

巨大的羞耻感像一盆滚烫的油,猛地浇在何艳心头,烫得她浑身发抖。四十二岁的人了,让人像甩一块抹布一样扔在荒山野岭的客房里,这要是传回县城,传到超市同事和亲戚耳朵里,她何艳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何艳没有哭。苦水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穿上衣服,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两百块钱揣进兜里,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前台的老板娘正端着一碗面条在吃,见何艳下来,愣了一下:“大姐,起这么早?跟你一起来的那大哥五点多就结账走了,说你多睡会儿,车费给你留在屋里了。”

何艳的脸色白了白,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对,他城里工地有急活儿。老板娘,山脚下有去县城的客车吗?”

“有,八点半有一班农客车路过路口。”

何艳在路边的凉亭里整整坐了两个半小时。山里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风衣根本挡不住湿冷的寒气。八点半,那辆破旧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开过来,车厢里弥漫着家禽和烂菜叶的味道。何艳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盘山公路,一言不发。

车子开到县城汽车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何艳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也没有去超市。她站在车站广场的公用电话亭旁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了表嫂的号码。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何艳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表嫂,你现在在店里吗?我找你有点事。”

二十分钟后,农贸市场干杂调料批发铺。

表嫂正拿着计算器对账,看见何艳推门进来,风衣上还带着泥水点子,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哎呀艳儿,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跟老赵去盘龙山看红叶了吗?老赵呢?”

何艳拉过塑料矮凳坐下,把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

“老赵跑了。”何艳看着表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表嫂愣住了,手里的圆珠笔掉在账本上:“啥?啥叫跑了?”

何艳把昨晚到今早的事,没有任何隐瞒,连同两人的谈话、同睡一张床、早上拉黑关机的细节,一清二楚地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何艳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衣角而泛白。

表嫂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这个赵建国!他是个什么下作东西!平时看着老实巴交人模狗样的,怎么能干出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来!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把人扔山上自己溜了?他把你当什么了?不行,我找他去!”

表嫂抄起手机就给赵建国打电话,听筒里依旧是关机提示。表嫂气得脸通红,抓起柜台上的车钥匙:“走,去他城南的店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娘把他那破水暖店给砸了!”

何艳一把拉住了表嫂的胳膊。

“表嫂,别嚷。”何艳的呼吸有些促狭,但眼神极冷,“咱俩要是这么杀过去闹,整条建材街都知道了。我还要脸,我闺女还要在县城上学。我找你,是想让你带我去他店里,我就当面问他一句话:为什么跑?”

建材市场在城南边缘,成排的钢棚商铺,空气里弥漫着电焊的焦味和塑料管材的气息。

中午十二点半,日头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刺眼。表嫂领着何艳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在一间挂着“建国水暖管件”招牌的卷帘门前停了下来。

卷帘门拉下了一大半,里面黑漆漆的,只留了底下一米多高的空隙。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皮卡车,车斗里还扔着昨晚买的一袋橘子,车轮上的红泥还没干透。

车在,人在。

表嫂刚要弯腰掀卷帘门破口大骂,何艳伸手拦住了她。何艳弯下身,自己钻进了卷帘门。

屋里光线很暗,到处堆着PVC管、弯头、阀门和电线,空气里一股机油味。屋子最里头隔出了一间简易的起居室,用一张碎花布帘子挡着。何艳走过去,一把扯开了帘子。

赵建国正坐在行军床上抽烟。屋里没开灯,烟头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夹克,甚至连脚上的皮鞋都没脱,整个人蜷缩在床角,像一坨被扔在阴影里的烂抹布。

听见动静,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看到何艳站在面前,他浑身一抖,手里的半截香烟直接掉在了裤腿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他慌忙用手去拍,狼狈得像个当场被抓的小偷。

“阿……阿艳……”赵建国结结巴巴地开口,嘴唇干裂,胡子拉碴,眼神根本不敢跟何艳对视,直往地面上瞟。

表嫂这时候也钻了进来,指着赵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赵建国!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把我妹子骗到山上去,占了便宜天不亮就跑,你把电话关了算怎么回事?你当何家没人了是不是?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派出所告你耍流氓!”

赵建国缩着脖子,任由表嫂骂,一句话也不敢反驳,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裤料,指节发白。

“表嫂,你先出去,在外头等我。”何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表嫂看了看何艳,又恶狠狠地剜了赵建国一眼:“我就在门口站着,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喊整条街的人来看热闹!”

碎花布帘子重新垂了下来,把狭小的起居室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烟草的辛辣味和发霉的被褥味混在一起,让人胃里一阵阵泛酸。

何艳在赵建国对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过了足足五分钟,赵建国终于受不了这种死一样的寂静,他抬起两只粗糙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阿艳,我对不住你。我……我不是人。”

“为什么跑?”何艳打断了他的自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超市白菜的进价,“老赵,昨晚在床上,你说的话是假的?还是你觉得我何艳是个随便的女人,被你亲了抱了,睡了一张床,你就觉得吃定我了,还是觉得我脏了你的眼?”

“不是!绝对不是!”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甚至带了一丝泪光,“阿艳,我要是觉得你随便,昨晚上我就硬来了!我是真喜欢你,这两个月我没一天不在想你!可我……我害怕啊!”

“你害怕什么?”何艳盯着他,“害怕我讹你?还是害怕我赖上你?”

赵建国颓然地把手垂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五块钱一盒的猴王猴烟,颤抖着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阿艳,昨晚上听你说完那些话,我后半夜一分钟都没睡着。”赵建国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你说你前夫有烂账,虽然不用你还,但要债的会去超市闹;你说你闺女高中补习班一年要两万多,以后上大学还要好几万;你说你老娘每个月要吃六百块钱的药,你手里总共就存了两万块钱……”

何艳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所以呢?这些我昨晚清清楚楚告诉你了,我没指望你替我还债,也没指望你养我闺女。”

“可咱们要是领了证,成了两口子,能分得那么清吗?!”赵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眼神里满是中年男人被生活逼到墙角后的凶狠与绝望,“阿艳!我实话告诉你,我也没跟你们说实话!我这店根本不挣钱!建材城现在生意有多难做你知道吗?我外面欠了十六万的货款,今年年底有两笔贷款要到期,加起来八万块,银行天天催!”

何艳僵在凳子上,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

“还有我儿子!”赵建国的眼角抽搐着,眼泪终于淌了下来,“表嫂说我儿子在省城上班没负担,全是屁话!他在省城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家里要首付,张口就是三十万!我哪来三十万?我城南那套房子是三十年的老破小,挂了半年根本没人买!昨晚半夜一点多,我儿子给我发微信,说女方家里下了最后通牒,年底拿不出十万块定金,婚事就吹了!”

赵建国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烧到了手指,他像不知道疼一样,任由烟灰落下来。

“阿艳,昨晚上看着你睡在旁边,我心里直打鼓。你是个好女人,本分,干净,顾家。可你身上挑着两座山,我身上挑着三座山!我本来想着,找个踏实女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能把日子往前拱一拱。可昨晚我一盘算,我连我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我拿什么跟你过?你那两万块钱顶个屁用!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不仅帮不上你,往后追债的找上门,我连累你,你也连累我!”

何艳坐在那里,听着这些数字——十六万、八万、三十万、十万。这些冰冷刺骨的现实,把昨晚那点温存、那点红叶和山雨的情调,砸得稀巴烂,连渣都不剩。

“那你为什么要跑?”何艳的声音有些发颤,心口的抽痛慢慢转变成一种刺骨的苍凉,“你算清楚了,你天亮跟我说一声‘老赵觉得不合适,咱俩算了’,我何艳会拽着你的裤腿不放吗?我会去死乞白赖求你吗?你天不亮溜了,微信拉黑,电话关机,在床头扔两百块钱!赵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了?!”

赵建国的脸涨得像猪肝色,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不敢面对你……阿艳,我不敢!我昨晚抱了你,亲了你,我说了那么多掏心掏肺的甜话,甚至发誓要跟你过一辈子。要是天亮了,我当着你的面跟你说‘阿艳我养不起你,咱们散了吧’,我抽不出那张脸!我怕你哭,我怕你骂我耍流氓,我更怕我自己舍不得放手又扛不起责任!我就是个窝囊废!我是个怂包!”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逼仄的隔间里回荡。

“那两百块钱……那两百块钱是我想着房费是我掏的,你回来的客车票要二十,剩下的钱给你买点早饭……阿艳,我知道我下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何艳看着这个抽自己耳光的男人。

四十五岁,头顶已经有了白发,眼角耷拉着,身上是一件沾着机油的旧夹克。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曾靠在这个胸膛上,以为自己终于在泥泞的生活里找到了一个避风的港湾。可现在看过去,这个港湾本身就是一艘千疮百孔、马上就要沉底的破船。

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骗子,他甚至在欲望面前守住了底线,在利益面前保留了一丝可怜的自尊。但他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的胆量,既贪恋中年人之间那点抱团取暖的温存,又在真实的账本面前吓得抱头鼠窜。

他跑,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恐惧和自私。他算准了何艳是个要脸面、顾名声的体面女人,只要他跑得够快、断得够绝,何艳大概率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不敢声张,这场荒唐的事就能悄无声息地烂在深山里。

何艳突然不生气了。

胸腔里那团烧了整整一个早上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建国听见动静,慌忙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阿艳……”

何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片平静如死水的冷漠:“老赵,你把头抬起来。”

赵建国愣了愣,迟疑着抬起头。

“你昨晚说得对,你确实是个窝囊废。”何艳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秤砣一样砸在地上,“中年人处对象,看条件、算账本,不丢人。谁都有难处,谁都想找个省心的,这都没错。你要是昨晚直截了当跟我说‘何艳,我欠着债,顾不上你’,我敬你是个汉子,就算不成,咱们吃完那顿饭各走各的,买卖不成仁义在。”

赵建国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可你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好听的话说尽了,大话吹上天了,回头发现对方不是个聚宝盆,是个累赘,连天亮当面道个别的胆子都没有,抹着黑像条狗一样溜了。”何艳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百元大钞,轻轻放在了赵建国的行军床上,“这钱你收着。房费是两百,昨晚吃饭你掏了一百八,算下来咱们AA制,你没欠我的,我何艳也没占你便宜。”

“阿艳,你别这样……”赵建国看着那两张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伸手想推回去。

何艳退后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老赵,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你放心,我不会去派出所,也不会在市场上嚷嚷,更不会去你的亲戚朋友面前揭你的短。我何艳还要脸,我还要在县城堂堂正正过日子。”

她转过身,撩开碎花布帘子。

“阿艳!”赵建国在背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何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老赵,以后走在大街上,别跟我打招呼。咱们就当从来没见过。”

说完,她弯腰钻出了卷帘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表嫂正倚在皮卡车门边焦急地张望,看见何艳出来,赶紧迎上来:“艳儿,怎么样?他怎么说?要是他不老实,咱们现在就去找建材市场的管委会!”

“表嫂,走吧。”何艳挽住表嫂的胳膊,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说开了,都是误会,这人不合适,以后不来往了。”

表嫂狐疑地看着她:“真没事?他没欺负你?”

“真没事。”何艳拉着表嫂往市场外面走,脚步走得极稳极快,“我下午还要回超市交班,快走吧,赶不上两点钟的对账了。”

表嫂见她这副平静的模样,虽然肚子里有一万个疑问,但也识趣地闭了嘴,叹了口气:“唉,这年头找个靠谱的男人,比在泥地里捡金子还难。散了就散了吧,咱不受那个窝囊气。”

回超市的公交车上,何艳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

县城不大,从城南到城北也就七八公里。沿途有卖菜的摊贩,有骑着电瓶车接孩子的妇女,有坐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挣扎着、算计着、熬着。

何艳把手揣进风衣兜里,摸到了兜里装着的那串自家防盗门的钥匙。冰凉的铜钥匙硌在掌心里,有一种坚硬的真实感。

下午一点半,何艳回到了佳美超市的地下库房。

库房里日光灯惨白,叉车的声音轰隆作响,几个理货员正忙着拆箱。生鲜组的小刘看见她,笑着打招呼:“艳姐,今天气色不错啊,昨天休假去哪儿玩了?”

何艳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换上了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库管工作服。

“没去哪儿,去盘龙山看了眼红叶。”何艳扎紧了头发,戴上厚厚的线手套,从桌上拿起盘点夹和扫码枪,“别闲扯了,今天那批山东过来的红富士到了没有?赶紧对账,下班前得把入库单做出来。”

“到了到了,都在A区堆着呢。”小刘吐了吐舌头,赶紧干活去了。

何艳走到A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新鲜苹果清甜脆嫩的香气,还有瓦楞纸箱干燥微苦的纸浆味。她踩着梯子爬到货架二层,熟练地核对着箱子上的条形码。

扫码枪发出“滴滴”的清脆声响,屏幕上的数字一个接着一个往上跳。

生活依然粗粝,女儿的学费依然要交,老娘的药依然要买,前夫留下的阴影也依然会在某些深夜里冒出来。但何艳心里那块悬了两个多月的石头,终于彻彻底底砸在了地上。

没有依靠,也就没有陷阱;没有幻想,也就没有逃跑。

她低着头,一箱一箱仔细核对着货物,手里的笔在入库单上划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端正的对钩。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地下库房的灯光通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稳稳当当地印在水泥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