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到那只手的时候,指头是凉的,指腹上有洗洁精滑过之后没冲净的那种涩。

我大伯后来跟我们讲这事,讲到这个细节就停一下,说他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是“你妈今天洗碗了”。

那是前年冬天,十一月十九号,天冷得早,晚上七点多就零下六度。我大娘吃过晚饭把碗一推,说三缺一,老姐妹等着,穿上那件紫红色的羽绒马甲就出去了。我大伯问她几点回,她说打完四圈,十点半准到。门一关,屋里就剩我大伯一个人,电视开着,放的是那个讲养生的节目,专家说晚上泡脚水里搁两片姜能去湿气,他听着听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九点四十几分醒的,电视里还讲,换了个女专家,在讲骨质疏松。他起来关了电视,把院门的插销插上——一插销,那个铁片子刮着门框,嘎吱一声,整个巷子都能听见。然后回屋脱了棉裤,钻进被窝,枕头拍了两下,侧着身子睡了。

他有个毛病,睡觉轻,风吹草动就醒。

可那天晚上,他事后想了半天,觉得那人进来的时候他压根没醒透,半梦半醒的,就觉着被窝掀起来一角,一股凉气灌进来,接着一个身子贴上来,背对着他,蜷着,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过去,手搭在那人腰上。腰上隔着层秋衣,滑溜溜的,凉的。他说他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妈今天洗碗了,手指头这么凉。然后那人翻了个身,脸冲着他,鼻息喷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他就这么着又迷糊过去了。

再后来,就有了那档子事。

我大伯今年六十七了,说这些的时候脸红到脖子根。他说完事他实在困得不行,眼皮都睁不开,感觉那人坐起来,窸窸窣窣穿衣服,下身先套上什么,又套上身,动作很轻,轻到连拉链都是一点一点拉的,拉一下停一下,跟怕吵着谁似的。

他当时还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没人应他。

那人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布鞋底子蹭着水泥地,擦着走了几步,然后门开了条缝,又关上,又是铁插销的声音,这回没插上,就那么虚掩着。

我大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几分,天还灰着,我大娘回来了,进屋脱衣裳,嘴里骂骂咧咧说输了一百八,上家那个老赵头净自摸,跟鬼附身似的。我大伯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她:“你昨儿几点回来的?”

我大娘愣了一下:“什么几点回来。”

“你不是十点半打完就回来了吗。”

我大娘把羽绒马甲往椅子背上一搭,说:“打什么十点半,昨儿手气背,她们不让走,又续了两圈,打完了都一点多了,老刘家闺女开车给送回来的,我说你睡你的别开门,我就摸黑上的床。”

我大伯不说话了。

他后来跟我们讲,他那会儿心里“咯噔”一下,跟井里掉了块砖头似的,沉到底,还晃荡。

“你回来就没再出去?”他问。

“大半夜的我出去干啥,你睡糊涂了?”

我大伯没再问。他穿衣裳,下地,趿拉着棉拖鞋去开院门,铁插销是虚的,一拉就开。他站在门口往外看,巷子里清冷冷的,对门老马家的狗在墙根底下尿尿,再没别的。

门口的水泥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头天晚上刮了点风,旁边几家的门口都落了枯叶子,就他家门口,扫过了,扫得连片树叶子都没有,扫帚印子还在,一道一道的,从台阶根底下往东扫,扫到墙角的铁簸箕那儿。

我大伯蹲下来看了半天。

他回屋跟我大娘说:“有人扫了咱家门口的地。”

我大娘说:“对门老马媳妇儿扫的吧,她勤快。”

“老马家只扫到墙根,不往咱这边扫。”

我大娘不吭声了,手里攥着个抹布,擦桌子擦了两下,把抹布一扔,说:“你啥意思。”

我大伯说我没啥意思,就是把事说说。

我大娘脸就变了。她说:“老东西你想啥呢,我一点多回来,门一推就进来了,你插销没插,我还寻思你等我呢。我上床就睡,累得贼死,哪有那闲工夫。”

我大伯说我没说是你。

我大娘说:“那你刚才那一套一套的,说给谁听的。”

两个人就这么戗戗起来,越戗戗声越大,后来我大娘把抹布往地上一摔,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疑心疑到我头上来了。

这事是我堂姐跟我讲的。堂姐在县里上班,那天接了她妈的电话,电话里我大娘哭着说日子没法过了,你爸疑心我在外面有人。堂姐当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回来的。

她回来先问的我大伯。我大伯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拿个螺丝刀修收音机,修了半天也没修好。他把事说了,从头到尾,连洗碗那点事都说了。

堂姐听完,问:“爸你确定不是你梦里的事?”

我大伯说:“我醒来的时候,被窝那一半是凉的了。”

“凉的不正常吗,你睡到后半夜,旁边没人,可不凉了。”

“不是那个凉法,是褶子。被子掀开过,枕头上有根头发,挺长的,不是我的。”

堂姐进屋看了。枕头上确实有一根头发,四十来公分长,黑的,根上是白的。我大娘的头发前年就全白了,染的板栗色。那根头发没染过。

堂姐把那根头发捏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妈:“你昨儿到底几点回来的。”

我大娘说:“一点多,老刘家闺女送的。”

“老刘家闺女叫啥。”

“刘婷婷。”

“电话给我。”

堂姐真打了。刘婷婷在电话里说,昨晚散场是十二点五十分左右,她给送到巷口,看着我大娘进的巷子才走的。我大娘插话:“你听,我没说瞎话吧。”

堂姐说:“妈你别打岔。”又问刘婷婷:“她进巷子的时候是几点。”

“十二点五十二三吧,我看了下仪表盘上的钟。”

堂姐挂了电话,屋里静了半天。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家门口,二十来步,走快点半分钟。就算站在门口跟谁说了会儿话,五分钟顶天了。一点整怎么也进屋了。

可那根头发不是她的。

我大娘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人的头发都对了一遍。我大伯是花白的短寸,堂姐是齐肩的染成亚麻色,我大娘自己那阵子没染,根上白下面黑,但她那根白发比这根短,粗,没这么直。她把家里拖把上的头发都扯下来对比,对不上。

我大娘急了,说:“这肯定是谁故意放的。”

堂姐说:“谁放的,放这个干啥。”

我大娘说:“那谁知道,兴许是老赵头家的那个,她前几天跟我吵架来着。”

老赵头家的,就是打麻将那个老赵头的老伴儿。两个人前阵子因为门口堆煤渣的事吵过嘴,骂得挺难听。可人家住巷子那头第二家,离着七八户呢。

堂姐说:“妈你坐下,我没说是你,也没说不是你。我就想知道,那根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大娘不坐,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绞得手指头都紫了,说:“我真一点多回来的,进门就上床,啥也没干。”

我大伯这时候说话了,他说:“没人说你干了啥。我问的是,我床上进来的那个人是谁。”

这句话把三个人都问住了。

事情就僵在这儿。后来还是堂姐说:“先别声张,我装个监控。”

堂姐第二天就去县城电子城买了个摄像头,巴掌大,一百二十块钱,说是能连手机上看。她没装在明面上,藏在院门上面那个钉在墙上的小黑板背面,黑板是前年村里发“美丽庭院”奖牌钉上去的,一直空着,没人写字。摄像头角度对着院门和家门口那一溜。

装好了头三天,啥事没有。我大娘天天晚上在家,没出去打麻将。我大伯也不提这事了,可堂姐说,她爸那几天晚上睡觉开始锁卧室的门了,从里面锁,早上起来再开。我大娘问他锁门干啥,他说怕风。

第四天是周末,堂姐回来住。晚上我大娘又手痒了,说老姐妹叫了好几回,三缺一,不去不合适。堂姐说你去吧,早点回。我大娘走了以后,堂姐跟她爸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多,都回屋睡了。

堂姐睡里屋,挨着她妈的梳妆台。她睡不着,就摸出手机看那个监控画面。

黑白的,夜视模式,院里一片灰扑扑的亮,能看见院墙上的瓦,晒衣服的铁丝,还有门口那个水泥台阶。

十二点四十几分,巷子里有车灯从东往西扫过去,亮了一下又没了。

一点出头,又一辆电动车过去,车灯晃了一下院墙。

一点二十,堂姐看见画面里院门那片灰白中,多出来个人影。

人影是从右边墙根底下拐过来的,佝着腰,看着个子不高,穿着件浅色的啥衣裳,灰得看不出发色。那人走到院门跟前,没推门,先站住了,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伸手从门板的窟窿里——那门是旧铁门,门板上有个洞,穿电线用的——伸手从那洞里进去,从里面拨开了插销。

堂姐说她当时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想喊她爸,嗓子发紧喊不出来。

门开了,那人侧身进来,又把门虚掩上,然后蹲下来,蹲在门口,把院门口那块脚垫子掀起来,从底下摸了个啥,塞进兜里,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屋门口,推门进去了。

堂姐看见屋门的插销也被人从里面拨开了。

她没敢动,在手机上看完了全程,时间是一点二十三分进的院门,一点二十五分进的屋门。

那人进屋以后,画面里就剩个空院子。过了大概四十来分钟,屋门又开了,那人出来,还是佝着腰,走到院门口,开了门,出去,又把门带上,这回没往回拨插销,就那么虚掩着。从门缝里看,那人往东走了,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长,没几步就出了画面。

堂姐说她那四十分钟里,一个字都动不了,手机攥得手心全是汗。她听着外屋的动静,听见她爸的呼噜声,听见床板响,听见有人穿着拖鞋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几秒钟,又关了。

四点差几分,那人走了。

第二天早上堂姐把手机往她爸跟前一放,我大伯看了三遍。看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堂姐说:“爸,这不是我妈。”

我大伯问:“那是谁。”

堂姐把画面截了个图,放大,那人出画面之前有个回头的动作,脸没照全,但能看见个侧脸和发型,是个短头发的女的,贴着耳朵,脑袋后面还夹了个黑卡子。

我大娘六点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爷俩坐在那儿。她把马甲一脱,说又输了六十,不玩了不玩了,这手气邪了。

堂姐把手机递过去。

我大娘看了一遍,脸色就白了。

“这是谁。”她问。

堂姐说:“妈,你认识不认识这人。”

我大娘又看了一遍,说:“看着像……像谁呢……”然后把手机还给堂姐,说:“这能说明啥,大半夜的谁上咱家来了,你们爷俩不该报警吗,在这审我干啥。”

堂姐说:“报不报警先放放,妈你再仔细看看,这走路姿势,这身量,像不像咱村的。”

我大娘说:“我看不出来,黑咕隆咚的。”

这事就这么又搁下了。可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堂姐有个初中同学在镇上派出所干内勤,她找了个由头去镇上跟人家吃了顿饭,把截图给人家看了。那同学看了半天,说这人的身形和步态,你别说,跟东头郭秀兰有点像。

郭秀兰是谁。是我们村东头郭老四的媳妇,那年五十三,男人在省城工地上看大门,一年回来个两三趟,她自己在家没事干,天天串门子,今天这家坐坐明天那家站站,谁家堂屋里搁着半袋花生她都能摸走一把。村里人背后都说她手不干净,可没抓到过实据。

堂姐留了个心。过了两天,她找了个买土鸡蛋的由头去郭秀兰家。郭秀兰正在院里晒被单,堂姐跟她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眼睛就往她脑袋上看。郭秀兰那天头发刚洗过,没夹卡子,但左边耳朵前头那块有个印子,像是长期夹卡子压出来的。

堂姐回来就跟她爸说了。

我大伯蹲在地上抽了半根烟,说:“她来咱家干啥。”

“偷东西呗,她那样的人。”

我大伯去里屋把那件一直没洗的被套翻出来,抖了又抖,在被套角上抖出两根头发来,跟枕头边那根一模一样,黑的多白的少,又直又细。

我大伯看着那两根头发,一个劲抽烟。后来把烟掐了,说:“报警。”

堂姐说报啥,人家来也没拿啥值钱东西,你丢啥了。

我大伯翻了翻,柜子里的存折在,床头柜里的八百多块现金在,电视冰箱都在。他想了想,说:“那天晚上我搁在门口脚垫子底下的钥匙不见了。”

那把钥匙是院门的备用钥匙,穿在一截红塑料绳上,一直搁在脚垫子底下,村里人家都这么干。

“她拿了把破钥匙,进屋来干啥。”我大娘说。

堂姐说:“妈你还没看明白吗,她先拿钥匙开了院门,再拨开屋门插销进来的,在屋里待了四十多分钟,啥也没拿。她到底干啥来了。”

这一问,屋里又静了。

后来的事,是村里人传给我听的,传了好几道手,我也不敢说全是真的。

一种说法是,郭秀兰那天晚上喝了酒,走错了门。可走错门能走错被窝里去?还那么巧我大娘不在家?

另一种说法,是有人在背后使坏,知道那几天我大爷家因为那根头发闹别扭,故意来添把火。谁使的坏,说不出名。

最邪乎的一种说法,是那天晚上我大娘其实回来过。她打到十二点五十,刘婷婷给送到巷口,她进了巷子,走到自己家门口,发现钥匙找不着了。那几天她腰上挂的那串钥匙,院门的、屋门的、灶屋的,掉了一个环,只剩两把。她没开门,转回头又回了老刘家,在刘婷婷家沙发上歪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这说法是刘婷婷的婆婆传出来的,真假不知道。

我大伯后来亲自去问了一回刘婷婷。刘婷婷说她不敢打包票,那晚确实送到巷口了,后面的事她也没跟着。

这事闹了半个多月,也没报成警。为啥不报,我大伯自己说的:丢人。

到了十二月底,天冷了,村里人都窝在家里。郭秀兰忽然搬走了,说是去省城找她男人去了,走之前把家里养的十几只鸡都卖了,一千二,现钱。有人问她咋想起走,她说村里没意思,冷。

我大伯听说郭秀兰搬走了,那天晚上一个人喝了三两酒,喝完了跟我大娘说:“你以后打麻将,别打那么晚。”

我大娘说:“你管我。”

可我大娘从那以后,真没怎么出去打过了。有回老姐妹在门口喊她,三缺一,她隔着门说家里有事,不去了。

那根头发的事,谁也没再提。

去年秋天,我回村里看我大伯,在巷口碰见郭秀兰她男人老郭,他回来收玉米。我递了根烟,扯了几句闲篇,装作无意问了句:“秀兰嫂子在省城咋样。”

老郭把烟叼着,眯着眼说:“还行,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四,管住不管吃。”

停了一下,老郭自己说了:“你大娘那事,不是秀兰干的。”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老郭说:“秀兰走之前跟我全说了。那晚上她是去了你家那巷子,但不是上你家,是上后头老马家借簸箕。老马家没人,她推了推门没推开,就回来了。她说她连你家院门都没碰。”

“那监控咋对上的。”

老郭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碾了碾,说:“那谁知道。兴许世上就是有长得像的人。”

又过了半个月,堂姐回来翻那个监控,发现那个小黑板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贴了张白纸,撕下来一看,是个手写的字条:东西不是我拿的,我没进你家屋。下面没署名。

堂姐把字条给她爸看。我大伯捏着字条看了半天,说这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

这事到现在也没个准信。那根头发,堂姐拿去镇上找人验过,人家说没毛囊,验不了DNA。那把丢了的钥匙,后来在院门里的煤堆底下找着了,锈了,可谁搁进去的,不知道。

郭秀兰在省城干了一年半,去年冬天回来了,还是住东头,还是天天串门,今天这家坐坐明天那家站站。可再没来过我大伯家。

我大娘如今不打麻将了,改跳广场舞,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在村委院子里,音乐放得震耳朵。我大伯有时候去看,站在边上看,手里攥着个保温杯,不喝,就那么攥着。

有回我大娘跳完了,问他:“好看不。”

我大伯说:“好看。”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巷口,我大娘忽然说:“那晚上我要是不出去,就没这事。”

我大伯说:“兴许吧。”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脚步声在两边墙上撞来撞去。院门口的水泥地还是干净的,对门老马家的狗还是蹲在墙根底下尿尿,巷子头上的灯还是到了十点半就灭,啥也没变。

就是那根头发的事,谁也没再提过。

可我知道堂姐一直没把那根头发扔了。她用个透明的小自封袋装着,压在梳妆台玻璃板底下,跟几张旧照片搁一块儿。那照片是她小时候一家三口的合影,在县城那个老照相馆拍的,背景是块画着绿树红花的布,她那时候扎着两个小辫,门牙还掉了一颗。

头发夹在照片边上,黑的白的都有,看不出来是哪个人的头。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我大伯床上的人,到底是谁。要说是郭秀兰,她到底图啥,啥也没拿走,就在人家被窝里躺了四十来分钟。要说不是她,那监控里那个人又是谁,那根头发又是谁搁下的。

要是你们家老人碰上这种事,是刨根问底弄清楚,还是像我家这样,就这么搁着,谁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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