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凤霞,今年五十八,在县城老街上开了半辈子理发店,门脸不大,两把椅子一面镜子,来的都是老街坊,剪个头十块钱,烫个发三十,挣不了大钱,但供出了我闺女小雅。小雅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没让她缺过吃穿,也没让她受过啥委屈。她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留那儿上班,做行政,一个月挣五六千,虽说不多,但我觉着挺好,姑娘家稳稳当当的,比啥都强。
小雅谈对象那会儿跟我视频,说找了个本地的,家里开超市的,条件不错。我说人好就行,别光看条件。她说人也好,妈你放心。后来她把小伙子领回来给我看,姓陈,叫陈宇,长得白白净净,戴个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一进门就喊阿姨好,帮我拎东西,吃饭的时候给我夹菜,挺有眼力见儿。我做了六个菜一个汤,他吃得挺欢,说阿姨手艺真好。我心里头挺高兴,觉得闺女眼光不错。
结婚的时候陈宇家出了首付在省城买了套房,小雅打电话跟我说妈,首付他家出的,贷款我俩一块儿还,装修钱你家能不能帮衬点。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里头有八万来块钱,是我这些年剪头攒下的养老钱。我取了六万给她打过去,说妈就这些了,你拿着用。小雅在电话那头说谢谢妈,等房子装好了接你来住。我说行,妈等着。
头两年小雅回来得还勤,逢年过节都回,拎着大包小包,陈宇跟着,客客气气的。后来小雅怀了孕,生了个闺女,我去省城伺候了两个月月子。那两个月我住在她家次卧,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伺候完小雅伺候孩子,洗尿布做家务,累得腰疼病犯了。亲家母也来了,说是来帮忙,结果天天坐沙发上刷手机,到饭点了就喊一句“亲家母做啥好吃的”。我没吭声,想着忍忍就过去了,月子里别闹矛盾。
出了月子我回来,小雅开始慢慢变了。先是电话打得少了,原来一礼拜打两回,后来俩礼拜打一回,再后来我不给她打她就不打。我打过去她总说忙,孩子闹,陈宇加班,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我想着也是,带孩子累,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觉着不对劲是去年过年。小雅打电话说妈,今年过年我们去陈宇他爸妈那儿过,就不回去了啊。我说行,你们安排。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店里包饺子,包了一百多个,搁冰箱里吃了一个正月。隔壁王姐来剪头,问我小雅咋没回来,我说去婆家了。王姐说你这闺女,嫁出去就忘了娘。我说你别瞎说,人家那边也是爹妈。王姐撇撇嘴没再说话。
去年秋天我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查,腰椎间盘突出,大夫说少干活多躺着。我给小雅打电话,说妈腰不行了,店里可能开不下去了。她在那头说那你就关了吧,歇着呗。我说关了店我吃啥。她顿了一下说那我每个月给你打五百吧。我说行。结果头一个月打了五百,第二个月打了三百,第三个月没打。我也没问,自己咬牙撑着把店开着,少接点活儿就是了。
最让我寒心的是今年五一。小雅一家三口回来了,我高兴坏了,提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去超市买了一兜子菜,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小雅爱吃的。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正搁厨房忙活,小雅抱着孩子进来瞅了一眼,说妈你做这么多菜干啥,吃不完。我说吃不完你们带走。她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陈宇接了个电话,说是超市那边有事,他爸妈忙不过来,得赶紧回去。小雅放下筷子说那咱走吧。我说这才刚进门,饭都没吃几口呢。小雅说妈,那边真有事,下回再来。我拦了两句没拦住,他们拎着包就走了,一桌子菜剩了大半。我坐那儿看着那盘排骨,红烧的,小雅小时候一顿能吃大半盘,现在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晚上我刷朋友圈,看见小雅发了一条,配图是她在婆家吃饭的照片,一桌子菜,她婆婆坐中间,她坐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文字写的是“回婆家就是吃现成的,幸福”。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我闺女咋变成这样了。
后来我慢慢品出来了,小雅在婆家跟前跟在我跟前是两副面孔。在婆家她抢着干活,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妈长妈短地叫着,朋友圈里发的全是给婆婆买衣服、带婆婆体检、给婆婆过生日的照片。这些事她一件没给我干过。我过生日那天她发了个红包,六十六块六,附了句“祝妈生日快乐”,我收了红包回了个笑脸,别的啥也没说。她婆婆过生日她买了个金镯子,四千多,发朋友圈说是“给妈的小心意”。王姐刷到了转给我看,说凤霞你看你闺女多孝顺。我说嗯,孝顺。
今年夏天我腰病犯了,实在撑不住,把店关了,在家躺了半个月。我给小雅打电话说妈起不来床了,你能回来一趟不。她说妈我这周要出差,下礼拜吧。我说行。等到下礼拜她没回来,发微信说孩子感冒了走不开。我又等了十来天,她也没回来。最后还是隔壁王姐天天给我送饭,帮我买药。我躺床上那几天想明白了,我闺女靠不住,我得靠自己。
病好了之后我把理发店重新拾掇拾掇又开了,活儿少接点,一天挣三十是三十,够我吃饭就行。我把存折上剩的那两万来块钱取出来存了个定期,心里踏实。小雅打电话问我腰好了没,我说好了。她说那就行,妈你注意身体。我说嗯。她又说妈,陈宇他们超市想扩大规模,差几万块钱周转,你能不能先借点。我说妈没钱了,店都差点关了。她哦了一声,没说别的就挂了。
前天我正给老刘头剪头,小雅打电话来了,说妈,国庆我们回去看你啊。我说行,回来吧。她又说陈宇他爸妈也一块儿去,你看看家里住不住得下。我说住不下,家里就两间屋。她说那没事,让他们住酒店,你给订一下呗。我手里剪子停了一下,说小雅,妈这剪个头十块钱,给你公婆订酒店,一晚上不得两三百?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算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老刘头问我,闺女回来啊。我说嗯。他说那你还剪头啊,不得回去准备准备。我说准备啥,回来就吃呗,有啥吃啥。老刘头嘿嘿笑,说你这当妈的,心大。我没说话,心想我这心不是大,是凉了。
昨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小雅小时候的照片,扎俩小辫,穿个花裙子,坐我理发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吃冰棍,吃得满嘴都是。我看了半天,又翻到她结婚那天拍的合影,她穿着婚纱站我旁边,搂着我脖子笑,我脸上抹着粉,笑得眼睛都没了。我拿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把小雅的脸放大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搁枕头底下。
今天早上开门,王姐来串门,说凤霞你听说了没,老赵家那个儿子,三十多了不干活,天天在家打游戏啃老。我说听说了。王姐说老赵命苦啊,养这么个玩意儿。我拿抹布擦了擦镜子,说王姐,养个啃老的儿子是命苦,可养个闺女嫁出去就忘了娘,连啃老都不如。王姐愣了一下,说你这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剪头不,今儿头一个给你便宜两块。
王姐坐椅子上,我从镜子里看她,她也在看我。她说凤霞,小雅那孩子不至于吧。我说至不至于的,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把围布给她系上,拿起剪子咔嚓咔嚓剪起来,碎头发落在她肩膀上,碎头发也落在我自己心里头。我想着小雅国庆要是真回来,我就做四个菜,够吃就行,多了浪费。她公婆要住酒店就自己订,我不掏那个钱。我这辈子剪了四十年的头,伺候了半辈子人,往后我得伺候伺候我自己了。
剪完头王姐给我扫了八块钱,我说说好的八块就八块。她走了之后我坐门口晒了会儿太阳,街对面小学放学了,一帮小孩背着书包跑出来,有个扎小辫的丫头跑在最前头,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了也不管,跑得跟个小疯子似的。我看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收了。我站起来回店里,把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拿起扫帚扫地。地上的碎头发扫成一堆,我撮起来倒垃圾桶里,心想明天还得开门,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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