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卫晓棠,今年三十五岁,山西运城临猗县人,在北京做UI设计,在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公司,做了九年。

我2016年来的北京,现在2026年,整整十年。

我在北京这十年,搬了七次家,换了四份工作,涨了五次工资,从六千五涨到两万八。我现在住在朝阳区常营,一室一厅,五十二平米,月租五千六。

我单身。不是没人介绍,是介绍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妈今年六十二,每天早上给我发一条微信,都是一样的内容:今天天冷,多穿点。底下附一张图,是她转的那些公众号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狠:《女儿,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有个家》《三十岁以后的女人,还能挑几年》。

我不回。她也不催。第二天照样发。

去年过年回家,我们村有个人跟我说,晓棠啊,北京八十万剩女。

我说,哪来的八十万。

他说,网上说的。

我说,网上还说猪肉要涨到五十块一斤。

他说,反正你也不小了。

我没接话。

后来我在网上查了,那个八十万的说法,不知道是哪一年哪家机构统计的,说是北京大龄未婚女性有八十万。这个数对不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认识的、跟我一样在北京漂着的三十岁以上的女性,一个屋子里能坐二十个。

我们那批人,大部分都回去了。

我是2016年3月来的北京。

那年我二十五,在太原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一个月三千八。我在那儿干了两年,做的工作就是给饭店做菜单、给婚纱店做海报、给楼盘做单页。客户改稿能改二十遍,改完最后一版还用第一版。

我记得2016年春节,我在家待了七天。初五晚上,我爸在炕上抽烟,跟我说,晓棠,你在太原一个月挣三千八,够干什么。

我说,够活。

他说,够活,那你往后呢。

我说,往后我就涨工资。

他说,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爸是个农民,种了一辈子苹果,他那年五十二。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舍不得我走的。但是他还是说了。

三月,我来了北京。

来的时候我带了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里面是衣服和一台旧笔记本。我在58同城上找了个房子,在通州梨园,跟两个人合租,我那间十一平米,一个月一千二。

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做APP的公司,做UI,试用期六千五。我什么都不懂,UI是什么我都不太清楚,我只会PS和AI,不懂Sketch,不懂交互,不懂组件库。我加班学,晚上回到那个十一平米的屋子里,开着台灯看教程,看到一两点。

那半年我瘦了八斤。

我现在想起来那半年,觉得那是我这十年最苦的半年。房租一千二,工资六千五,扣掉社保,到手五千八。吃饭一个月一千五,交通两百,剩下的我都存着。

2017年我跳槽了,去了一家做电商的,工资一万一。2018年又跳,去了一家做金融的,一万五。2019年,我进了现在这家做在线教育的,两万二,后来涨到两万八。

这十年,我一步步往上走。

我第一年回家过年,我妈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八千。她说,八千!比县长还多。

其实我那会儿是六千五,我跟她多说了。

我第三年回家,我妈问我挣多少,我说一万五。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在北京买得起房吗。

我说,买不起。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第五年回家,我妈不问了。

她开始说别的。她说村里的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了孩子,谁谁谁的孩子上小学了。

她不说我,但是我听得懂。

我不是不想结婚。

我这十年,谈过三个。

第一个是2017年,我们公司的产品经理,河北人,比我大四岁。我们处了一年半,他说要买房,让我跟他一起攒首付。我把我的存款拿出来,十二万,他拿了二十万,在燕郊看了一套。

后来他家里人不同意,说我是外地的,说我家在农村,说将来老人要养。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在他那辆车里,车停在四环的辅路上。

他说,晓棠,我没办法。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看房。

他说,我以为我能说通他们。

我说,你没说通,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说,我试过了。

我在那辆车上哭了,哭得很厉害。他递纸巾给我,我推开了。

下车以后我把那十二万要回来了,他给了我十三万,多给一万,说是利息。我把那一万扔回到他车里。

第二段在2019年,一个做建筑设计的,北京本地人。他妈见了我一面,问了三句话: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你户口在哪儿,你以后打算在北京买房吗。

我答:父母在老家种地,户口在山西,买不起房。

后来就没有后来。

第三段是2022年,一个相亲认识的,做IT运维,比我大三岁,离过一次婚,有个女儿跟前妻。我们处了半年,他说想让我搬过去跟他一起住,在昌平,他自己有房。

我去了他的房子,八十平米,他那个小区离地铁两公里,每天早上要坐公交到地铁站。他跟我说,你搬过来,把常营的房子退了,一个月省五千六。

我说,那我上班不方便。

他说,你可以在附近找工作。

我说,我在现在这家做了三年,刚升了高级设计师。

他说,那你这辈子就为了一个设计师?

我们后来就散了。

第三段散了以后,我有一年多没谈。2023年我三十三,2024年我三十四。我妈打电话越来越频繁。她说什么。

她说,晓棠,你回来吧。

我说,回来干什么。

她说,回来找个工作,找个对象,我们县城现在也发展得不错。

我县城是临猗,山西运城下面的一个县,三十几万人。我回去能干什么?做设计?县里没有做设计的公司。我表姐在县里的一个超市做主管,一个月三千二。我堂哥在县一中当老师,一个月五千。

我要是回去,我能干什么?

我可以考编。但三十五岁,大部分岗位卡在三十五以下,今年我已经三十五了。

这就是那个尴尬。

尴尬在哪儿?

尴尬在,我在北京,我拿两万八。这两万八在北京是什么水平?是中等偏下。我租房五千六,吃饭两千,交通三百,买点衣服、护肤品、偶尔出去玩,一个月花八千。存两万。

我十年存了多少?我现在存款四十八万。

这四十八万,在北京,能干什么?

朝阳区的房子一平米七万,我买一个五十平米的老破小,三百五十万,首付一百零五万。我这四十八万,还差五十七万。

在临猗,一平米四千,我这四十八万,能全款买个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还剩六万多。

这就是那个数。

我在北京,四十八万是一个笑话。我在临猗,四十八万是很大一笔钱。

但是我回临猗,我一个月的工资,三千。

我在北京,一个月挣两万八;我在临猗,一个月挣三千。差九倍。

我要是回去,我这十年学的、做的、攒的,全部归零。

我之前做的那些项目,那些设计的方案,那些我在行业里认识的这些人,在北京,都是能变成钱的。在临猗,它们是零。

这就是那个尴尬。

你想回,但你回不去。不是路远,是你的技能、你的收入、你的社交圈、你的生活方式,都是长在北京这块地里的。你要回去,就得把自己连根拔起来。

2024年,我做过一次尝试。

那年五月,我回家了。回去之前我跟公司申请了远程办公。公司同意了,让我远程三个月,工资不变。

我在临猗租了一个房子,县城里的小区,一室一厅,一个月四百。

我以为我能过。

头一个星期还挺好。我妈天天来给我做饭,我爸早上起来去买菜。我每天早上九点上班,中午跟我妈吃饭,下午继续,晚上六点下班,陪我爸在街上走一圈。

第二个星期就不行了。

我们那边的网络不稳定,开会的时候断了一次,领导讲话我一句没听见。我换了个地方,还是不行。

第三个星期,我开始觉得闷。那个小区里没什么年轻人,白天都是老头老太太。我下午六点下班,想出去走走,街上七点就没什么人了。

第四个星期,我跟我妈吵了一架。她跟我说,你这个年纪,还要不要孩子。

我说,妈,我这不是在找。

她说,你找什么,你天天在屋里对着电脑。

我说,我在上班。

她说,上班能上出个老公来?

我在临猗待了两个月,第三个星期我就开始给北京的朋友发消息。

八月底我回了北京。

从运城到北京的高铁四个半小时。我在车上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过去,心里特别乱。

我那两个月,我认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回不去。我是回去了,但那不是我的地方了。

我在北京这十年,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说话的方式,我想事情的方式,我对日子的期待,都变了。

我回到临猗,我对我妈说的那些话,她听不懂。她对我说的那些事,我插不上嘴。

我不是看不起他们。我是回不去了。

我今年三十五,我一个人在北京。

我每天七点起,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八点下班。

我周末有时候去逛街,有时候一个人去看展,有时候跟朋友吃饭。我那几个朋友,都是跟我差不多的人,三十多,单身,在北京租房,有工作,没房子。

我们坐在一起,聊的都是同样的事:房子、户口、结婚、父母。

有一次,我们四个女的吃火锅,聊到这些。

一个说,她妈已经放弃了,你跟她说她不听,她就不说了。

一个说,她妈还在催,一天发三条。

一个说,她去年相亲见了十一个。

我说,我见的最多的一个,一次饭局上带了两个相亲对象,我还以为是她同事。

我们都笑了,笑完了,都不说话。

我在想,这个局面是怎么来的。

我想了几条。

第一,是我们这一代女人,被推着往前走。我们从小被教育,你要读书,你要考出去,你要有出息。我们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我们出来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来了北京,我们挣了钱,我们证明了我们能行。

我们回去的时候,人家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在北京做了什么,是结婚了吗。

第二,是婚恋这个事,越往上走越难。我二十五的时候,我身边有二十个人可以选。我三十的时候,有五个。我三十五的时候,一个都没有。

因为跟我年纪一样的男人,都往下找。他们要二十五的。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这个社会的算法。

第三,是我们回不去了。我们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了没有位置。

我表姐在县里,一个月三千二,有房有车有孩子,她过得比我舒服。但是我不羡慕她。我羡慕她的,只是她不用每个月交五千六的房租。

第四,是北京的这个地方,它养我们,也困我们。它给我两万八,它给我机会,它给我看各种展览、各种人、各种活法。它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过。

它同时把我们的钱吃掉,把我们的时间吃掉,把我们的婚恋机会吃掉。

第五,是我们心里还有一个想法。万一呢。万一遇到一个合适的呢。万一公司上市了呢。万一有一天我在北京买得起房呢。

这个万一,让我们一年又一年的留下来。

我今年三十五,我不知道我还能留几年。

我算了一下,我今年三十五,我在北京,一个月存两万。我再干五年,我四十,我存款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在北京,还是买不起房,但是可以在临猗买一个很大的房子,还剩一百多万。

但是四十岁的女人,在临猗,还能干什么。

我有时候夜里想这些,想到两点。

去年秋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跟她说,妈,我可能要再过几年才回去,也可能不回去。

她在那边静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我说,我想好了。

她说,那你就在那儿吧。

我说,妈,你不怪我?

她说,怪你干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出去,我没出去,我怪你什么。

她说,你自己过得好就行。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哭了一场。

我今年三十五。

我不觉得我惨。

我一个月两万八,我有存款,我身体健康,我做的活儿是我喜欢的,我有一群跟我一样的朋友。

我这个状态,在别人的嘴里叫剩,但是在我自己这儿,叫活着。

我写下这个,是想跟跟我一样的人说几句话。

第一,别把那些标题当真。北京八十万剩女,这个数字我不知道准不准,但是这个词不对。一个人有没有结婚,不是她的身份。她不结婚,不是被剩下的,是还没遇到,或者不想遇。

第二,别为了结婚而回去。我认识一个,三十三岁回了老家,回去结婚,第二年就离婚了。她跟我说,她是为了结婚回去的,不是为了谁回去的,最后两头空。

第三,别为了不回而不回。我认识一个,四十了还在北京,租着一个很破的房子,工作是打杂,一个月挣八千。她跟我说,她不是为了工作留的,她是为了不回老家留的。这个也不对。

第四,算清楚账。你在北京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存多少。你回老家能挣多少,花多少。这个账算清楚,你的决定就有底了。我算了,我五年的账算下来,回老家跟留北京,钱上差得不多,差的是活法。

第五,技能要过硬。我这个UI,我去年学了新的软件,学了AI相关的工具。我的手艺是我的底。我要是回去,我至少能接远程的活。这一条最重要。

第六,别把所有希望放在一个万一上。万一会来,但是你不能靠它活。我现在的日子是我自己过的,不是等来的。

第七,跟父母把话说清楚。我妈她就是一个农民,她希望我结婚,是因为在她的世界里,那是唯一的活法。我跟她说了我的活法,她后来懂了。你不说,她永远不懂。

第八,找同路人。我在北京那几个朋友,是我这十年最值钱的东西。我们每个月见一次,吃个饭,说说心里话。这个比什么都管用。

第九,身体最重要。我这个年纪,最怕的是身体坏。我每年体检,我早晚各走三十分钟。

第十,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不管在哪儿,你得能自己养活自己。这个话听着白,但是最硬。我在北京靠这个,我回临猗也靠这个。

我今年三十五岁,山西临猗人,在北京做UI设计,做了九年。

我有一个租的房子,五十二平米,五千六。

我有四十八万存款。

我有一个住在山西的妈,每天早上给我发一条微信。

我在北京,也在我自己这儿。

我今年三十五。

再过五年,我四十。

到那时候我会在哪儿,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因为别人说剩,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我也不会因为我妈催,就把自己塞回一个待不下的地方。

这句话,是我这十年在北京,最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