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怀抱
楔子
我至今记得那个晚上,酒店套房里只剩床头一盏暖灯亮着,窗外的霓虹透过纱帘落在她肩头,像碎金洒了一地。她坐在床沿,礼服还没换下来,头发上沾着几粒亮片,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然后她笑了,伸出胳膊把我搂进怀里。我二十八,她三十二,这个画面大概在很多人眼里都挺滑稽的——一个一米八的男人被妻子像抱小孩似的搂着。可那一刻我没觉得别扭,反而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见她身上还有香水混着酒店洗衣液的味道,暖烘烘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她拍我后背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嘴里还念叨着:傻小子,结个婚能不累吗。
我闷声笑,说真不累,就是脚后跟磨得有点疼。她松开我去看我的脚,蹲在地上拿棉签蘸酒精给我擦破了皮的地方,动作轻得跟碰瓷器似的。我低头看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儿,心里想的却是:从今天起,这女人就是我妻子了。她叫沈棠,三十二岁,广告公司创意总监,我认识她的时候刚跳槽到她们公司楼下那家设计工作室做家具绘图员。我爸妈知道我找了个大四岁的女朋友时,我爸把茶杯往桌上顿了三回,我妈掰着手指头算:她三十二,再过几年生孩子都算高龄了,你才二十八,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追的她。
那时候我租的房子在城北老工业区边上,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能看见外头人来人往的脚。夏天返潮,墙上长绿毛,我拿砂纸打磨了刷层防水漆,过俩月又长。就这条件,我也不敢跟沈棠提半个字。我追她的时候从来没请她来过我住处,约见面都是在她家楼下或者公司旁边的小饭馆。小周说我这是打肿脸充胖子,我说你懂个屁,人家住六楼老小区有电梯有阳光,我住地下室,换你你好意思带姑娘回去?小周想了想,说那我肯定也不好意思。我说那不就结了。
后来她主动说要来我这儿看看,我说别来了,乱得跟猪窝似的。她说你少来,我又不是没见过猪窝,我手底下那帮文案的工位比猪窝还乱。我说那不一样,那是公司,这是我睡觉的地方。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嫌你穷?我说我没那么想。她说那你怕什么。我答不上来,后来还是让她来了。她进门转了一圈,蹲地上看了看墙角的绿毛,说你这防水做得不对,得先铲到基层,刷两遍聚氨酯,再贴层网格布。我说你一个做广告的怎么连这个都懂。她说我当年租过五年地下室,跟你这差不多,后来自己学会了铲墙皮。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你这屋子窗户虽然小,但朝南,下午能进来一个钟头太阳,比你那工具间强。我说你安慰人真有一套。她说我没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有太阳就能晒被子,晒过太阳的被子盖着舒服。
第一章 落地窗和五斗柜
二零二一年春天,我接了个私活,给一个叫沈棠的客户做定制五斗柜。电话里她声音干净利落,说图纸她看过三版了,这版最顺眼,但抽屉滑轨要换成海蒂诗带阻尼的,预算可以加。我心想这主儿挺懂行,约了时间上门量尺寸。
她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扛着工具箱上去的时候衬衫后背全湿透了。开门的是个瘦高女人,扎着低马尾,素颜,穿一件洗得起球的灰色卫衣,脚上踩着双男款拖鞋,鞋面上印着褪色的耐克对勾。她把我让进去,指了指客厅靠墙那块空地:就放这儿。
房子是老户型,七十来平,但收拾得利索。阳台上摆了七八盆绿萝,叶子油绿发亮,一看就是天天擦灰的。唯一不对劲的是客厅那面落地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屋里还开着灯。我没多嘴,蹲下量墙角,顺手把踢脚线上鼓起来的漆皮按了按,说这儿得补腻子,不然柜子靠不严实,回头扫地净留死角。
她正给我倒水,听了这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外,好像没想到一个画图纸的会管踢脚线的事。她把水放茶几上,说那你看着办吧,腻子钱我另算。
我量完尺寸没急着走,蹲那儿把她客厅那面落地窗的滑轨拿螺丝刀捅了捅,里头积的灰团成小疙瘩,推起来涩得不行。我说这轨道得清,回头柜子做过来挡住这一截,你窗户就推不动了。她端着水杯站旁边看,说你怎么什么闲事都管。我说这不算闲事,柜子是我做的,回头你用着不顺心还得骂我手艺潮,我先把隐患给你清了,省得以后落埋怨。她乐了,说你这人挺有意思,做个柜子还带售后预判的。
量完尺寸聊了会儿柜子内部格局,她想要六个抽屉,左边两排浅的放餐具,右边四排深的放文件。我说文件多深?她把茶几底下两个收纳箱拖出来,一掀盖子我差点笑出声——全是泡面,红烧牛肉的、老坛酸菜的、鲜虾鱼板的,码得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架。她说这是应急储备,加班回来懒得做饭就泡一碗。我说你天天吃这个?她耸耸肩,说做广告的谁不吃泡面,就你们搞设计的清高。
这话把我噎了一下。我确实清高,我宁可啃馒头就咸菜也不碰泡面,因为小时候我妈上夜班,我爸连煮半个月泡面把我吃伤了,后来闻见那味儿就反胃。但我没说这个,只把尺寸记本子上,说抽屉给你做成三档高度,最底下那层能塞下你这些箱子,竖着放,拿的时候不费劲。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人挺细。
我说干这行不细不行,柜子做回去差半公分都装不上。临走她加了我微信,说图纸改好发她。我下楼拐到小区门口包子铺买了俩鲜肉包,一边吃一边想,这女人真逗,长得挺好看,活得跟个单身汉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窗帘为什么拉着。第二天她发微信说,楼上装修砸墙,灰大,你把窗帘拉开吧,我昨天忘了跟你说。我回了个行,顺手把这事记本子上——万一她回头赖我扯坏她窗帘呢。结果她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窗帘拉开了,阳光铺了半个客厅,她说你看,其实这屋子采光挺好,就是对面楼的大爷老趴窗户上看,我拉习惯了。
我没忍住回了一句:那你拉窗帘是防大爷还是防灰?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柜子设计图改到第三版的时候,她来我工作室看木料样板。我那工作室租在城东文创园边上,一间大铁皮棚子,冬天冷夏天热,但地方宽敞,能摆开台锯和打磨机。她进门先被粉尘呛得打了个喷嚏,然后蹲下来翻我废料堆里那些边角料,捡起一块黑胡桃木的边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个纹路好看,能给我做个托盘不?我说你柜子还没装上呢就惦记托盘了。她说柜子是柜子,托盘是托盘,生活得有层次感。
小周在旁边憋着笑,等她走了才说,师傅,这姐们儿有点意思,我头一回见客户跑工作室来翻垃圾堆的。我说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懂行。小周说懂行也不能把咱边角料当宝贝捡啊。我说你懂个屁,做家具的人看见好木料被扔了心里疼,她这是疼我手艺,不是疼木头。小周琢磨了半天说,师傅你这话说的,好像她疼你似的。我拿卷尺敲他脑门,说干你的活去。
第二章 泡面汤和水泥地
柜子做了二十三天,中间我去了一趟她家复尺,又去了一趟送五金件。第三次是送货上门安装,我带了徒弟小周,俩人从一楼抬柜体到六楼,喘得跟风箱似的。她那天特意提前下班,煮了壶茶放桌上,还点了外卖——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单独给我和小周打包了酱牛肉。
小周嘴快,一边拧螺丝一边说姐你比我哥大方多了,我上回去一客户家装书柜,那大姐就给我倒了杯白开水,还是凉的。沈棠乐了,说那你多吃点肉,回头给我柜子装仔细点。我在旁边拧铰链没搭腔,心里却记了一笔:这女人做事有分寸,不抠,但也不乱大方,酱牛肉是专门给我们俩买的,她自己吃的是素炒西兰花。
装到一半出了岔子。次卧门口那块地板踩上去咯吱响,我趴下去一看,地龙骨受潮变形了,不处理的话柜子推进去肯定歪。我跟沈棠说今天装不完了,得把这块地板掀了重新找平。她问要多久,我说快的话明天下午能完事,就是你今晚得将就一下,这块地方空着。她说没事,我睡沙发也行。
那天干到晚上八点多,小周先走了。我蹲地上拿石膏粉补坑,她坐沙发上抱着笔记本改方案,俩人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窗外蛐蛐叫和隔壁楼电视声。我饿得肚子咕噜响,她头也不抬地说厨房柜子里有面包,你先垫一口。我说不用,弄完这点就走。她啪一下合上电脑,站起来去厨房,过了会儿端出来一碗泡面,红烧牛肉的,还卧了个荷包蛋。
我盯着那碗面眉头直拧。她看出来了,说嫌弃啊?嫌弃你也得吃,我听你肚子叫半天了,总不能让你饿晕在我家,回头你媳妇找我要人。
我没忍住说了实话:我闻见泡面味儿就想起我爸——我妈上夜班那几年,他顿顿给我煮泡面,连根菜叶子都不放,我吃到后来看见红色包装袋就犯恶心。
她端着碗站在那儿,脸上表情从好笑变成认真。过了几秒她把碗放茶几上,说那你吃荷包蛋,面给我,我还没吃晚饭呢。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蛋拨到我带来的工具箱盖子上,自己端着面吸溜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早说啊,我这儿还有挂面,要不给你煮点热汤面?放点紫菜虾皮,三分钟就好。
最后我吃了两个煎蛋和一碗紫菜虾皮汤面。她吃那碗我嫌弃过的泡面,吃了一半说太咸,倒了。洗碗的时候她站我旁边擦盘子,说以后你再来干活我提前问清楚你忌口,省得白做。我说你一个当领导的还记这个?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领导怎么了,领导更得知道手底下人爱吃什么,要不怎么带团队。
我低头刷锅没接话,但心里翻腾了一下。我干这行七八年了,进过上百个客户家,大多数人就当我是个会说话的锯子,量完尺寸给钱走人。沈棠是头一个把我当个人来问的,问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问我老家在哪儿,问我干这行累不累。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在别人家干活干出一身汗,人家给你递了条热毛巾,还是刚用开水烫过的。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柜子不急,你慢慢弄,别为赶工把腰闪了。我说你倒是会疼人。她说那可不,我三十二了,再不学着疼人,回头老了没人疼我。
后来我琢磨她这句话琢磨了好几天。三十二岁,搁我老家那边孩子都上小学了。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住着老房子,攒着泡面箱,加班到半夜没人给煮面,窗户对面趴着个爱看热闹的大爷。她说她学着疼人,其实她是想找个人疼她。
第三章 广场舞和加班夜
柜子装好那天,她请我下楼吃烧烤。小区后门有个露天摊,塑料桌椅摆了一溜,老板烤的羊肉串肥瘦相间,撒孜然不要钱似的。她拎了两瓶啤酒过来,拿牙咬开瓶盖,递给我一瓶,自己对着瓶吹了一口。我说你悠着点,回头喝多了我还得送你上楼。她说你放心,我酒量比你想象的大。
聊起来才知道她老家是北边的,大学毕业留在这座城市,从文案做到总监,熬了八年。前两年谈了个男朋友,都快结婚了,对方嫌她太忙,说女人三十二了还不生孩子,挣再多钱有什么用。她说分就分了呗,我总不能为了给他生孩子把工作辞了,那我这些年攒的客户资源全白搭。我说那你不难过?她拿签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说难过啊,哭了一礼拜呢,后来想通了,他要找的是能在家奶孩子的,我做不到,早分早利索。
我闷头吃了串腰子,说我爸我妈也催我找对象,我二十六那年相亲相了八个,不是嫌我挣得少就是嫌我没房。她说你现在也没房啊,不是租着住吗。我说对啊,所以我不着急,男人没房没车谁跟你。她拿酒瓶碰了我一下,说你别这么想,我当年找男朋友也没图人家房子,我自己有得住就行了。我说那你图什么?她想了想,说图他晚上加班回来能给我煮碗热汤面吧。
我当时没接话。后来回去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那句热汤面。我租的房子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煮个面绰绰有余。
过了俩礼拜,她微信问我有空没,公司行政要采购一批办公桌椅,让我报个价。我去她公司量场地,在会议室碰见她开完会出来,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跟那天穿卫衣拖鞋的完全两个人。她公事公办地跟我对参数,说椅子要带腰托的,他们文案组那帮小孩天天喊腰疼。我量完尺寸准备走,她送我到电梯口,小声说晚上有空没,我家阳台灯不亮了,你帮我瞅瞅?
我说你找物业啊。她说物业下班了,再说你上次不是说会接电线吗。我确实会,我爸是电工,我从小跟着递钳子。下班买了灯泡去她家,搬梯子拧开灯罩一看,镇流器烧了,得换整套。我说今天弄不了,明天买件再来。她说行,那今晚黑着?我说阳台又不睡觉,黑着呗。她靠在门框上,说那你别走了,我这儿有面,给你煮一碗,上次你说紫菜虾皮那个。
那碗面我吃了四十分钟,慢得跟数米粒似的。她坐对面改PPT,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说咸了淡了你倒是吭声。我说正好。其实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就觉得这厨房灯光黄黄的,她穿着拖鞋坐那儿,跟白天公司里那个沈总监一点都不一样。
后来我就老去她家修东西。阳台灯修完了是厨房下水道堵了,下水道通了是衣柜门合页松了。我徒弟小周说师傅你干脆搬过去得了,省得天天扛工具箱爬六楼。我说你少放屁,人家是客户。小周嘿嘿笑,说客户能给你煮面卧鸡蛋?客户能半夜十一点给你发微信说楼下烧烤摊出新菜了?
我没理他,但心里知道小周说得对。她半夜发微信那次,我骑电动车横穿半个城去撸串,到了她撸的是韭菜,我撸的腰子,她拿我腰子蘸醋吃,说这东西补肾,你多吃点。我说你一个女的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她拿签子指着我,说沈棠今年三十二,不是二十三,装什么害羞。
吃完烧烤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小区广场,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响放的是最炫民族风。她站那儿看了会儿,说等我老了我也来跳,到时候你负责在旁边给我看包。我说你怎么知道到时候是我给你看包。她说不然呢,你还想给谁看包?我让她这话噎得没词儿了,吭哧半天说,看包就看包,你得管饭。她说管,顿顿给你煮面,不带重样的。
后来我回想这一段,发现她这个人特别会拿话点人。她不直说我看上你了你看着办,她拿广场舞拿煮面拿看包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一点一点把你往她的日子里拽。拽得不使劲,你还没反应过来呢,脚已经迈进去了。
第四章 我爸的茶杯
那年国庆我回了趟老家,我妈一见面就问对象找着没。我说找着了,比我大四岁,广告公司总监。我妈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说大四岁?属什么的?我说属蛇的,比我属龙的正好大四岁。我妈掰手指头算了半天,说那她今年三十二了,再过三年三十五,生孩子都费劲。我爸在旁边没吭声,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往桌上顿了一下,说你自己想清楚,大四岁不是闹着玩的,她要是事业心重,将来家里谁管?
我说人家自己挣得比我多,用不着我管。我爸那茶杯又顿了一下,说你这话说的,男人不管家像什么话。我没跟他吵,但我心里明白,我爸那代人的想法是男人得比女人强,挣得多,说得响。可我跟沈棠这事儿,她挣得比我多,职位比我高,连房子都是她自己买的,我有什么可强的?我会做柜子,她会卖创意,谁也没比谁高贵。
回城以后我把这事跟沈棠说了。她正躺沙发上看综艺,听完把脚缩回去盘腿坐好,说你爸妈担心得对,我要是你妈我也担心。我说那你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你要是觉得有压力咱们就再处处看,不急着定。你要觉得没问题,那过年我跟你回去见见你爸妈,当面聊。
我说你不怕我爸给你脸色看?她乐了,说你爸还能把我撵出去啊?他撵我我就走呗,反正我又不是跟他过日子。话是这么说,但她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睡沙发听见她起来倒了三回水。第二天一早她顶着黑眼圈跟我说,要不你搬过来吧,省得你天天骑电动车跑,我这儿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这算什么?同居?她说算合租,你一个月给我一千五,包水电。我说一千五你亏大了,这地段次卧租两千都有人抢。她说你少废话,搬不搬吧。我说搬。
搬家那天小周来帮忙,趁沈棠下楼买水的时候凑我跟前说,师傅,你这是要当上门女婿啊?我拿鞋盒子拍他后脑勺,说上门你个头,我交了房租的。小周嘿嘿嘿笑,说那我能改口叫师娘不?我说你叫姐就行,叫师娘显得我老。
其实住到一起以后跟以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她加班比我凶,经常我做好饭了她一个电话说客户改方案,让我先吃。我就把菜拨出来一半放冰箱,自己吃完洗碗拖地,然后坐客厅画图等她。她回来有时候十一二点了,进门先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地板上去开冰箱找吃的。我把饭菜热好端出来,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讲今天又碰见什么奇葩客户,什么卖保健品的非要logo放大再放大,什么房地产老板要求广告语里必须带金玉满堂四个字。我就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说那你就写金玉满堂彩,多一个字收他钱。
她笑得差点把米饭喷出来,说你这人蔫坏。
过年我真带她回去了。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坐主位上,茶杯搁手边,那架势跟开家庭会议似的。沈棠进门先喊叔喊姨,把带的礼盒放茶几上,然后撸起袖子进厨房帮我妈端菜。我妈拦她,说你是客你坐着。她说姨我在家也做饭,不让我干活我手痒。我妈让她说得没脾气了,俩人挤在厨房里一个炒一个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亲娘俩。
吃饭的时候我爸终于开口了,问沈棠工作忙不忙。沈棠说不算太忙,朝九晚六,周末能歇一天半。我爸说那还行,我们家这小子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你多管着他点。沈棠看了我一眼,说叔你放心,我管得严着呢,他晚上画图超过十一点我就拔网线。我爸脸色松动了点,端茶杯喝了一口。我妈在旁边插嘴,说小沈啊,你们年纪都不小了,结婚的事考虑过没?我正要拦,沈棠自己接话了,说姨我们商量过了,今年领证,明年办酒。我妈眼睛一亮,说那孩子的事呢?沈棠说孩子随缘,有了就生,没有也不强求,主要看我身体情况。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我妈就把话咽回去了。
后来我爸喝多了,拉着沈棠说小沈啊,我这个儿子笨,不会说话,你多担待。沈棠说叔你放心,他挺好,手巧,家里什么坏了都能修。我爸被这句叔叫得一愣,然后闷头又干了一杯。回去路上沈棠说,你爸其实挺疼你的,就是嘴硬。我说随我。她说你拉倒吧,你嘴比你爸还硬。
第五章 婚礼前的雷
第二年开春我们领了证。没办大婚礼,就在她老家请了五桌亲戚,我爸妈也去了。我爸全程没怎么笑,我妈拉着沈棠的手说了半天话,无非是让她别太累,早点要孩子之类的。沈棠全程笑眯眯的,点头说阿姨放心,我记着呢。晚上回酒店我挺过意不去,说委屈你了。她一边拆头发上的发卡一边说委屈什么,你妈又没骂我,她就是着急,我能理解。
真正的雷埋在后头。
婚礼前一个礼拜,她前男友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她手机号,发短信说听说你要结婚了,嫁了个小四岁的?你可真行。沈棠没回,把短信删了。过了两天那人又发一条,说沈棠你等着,你那点事我都清楚,你信不信我让你婚礼办不成?沈棠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声音还是稳的,说这人以前不这样,分手的时候还挺体面的,不知道抽什么风。
我说他说的什么事?沈棠说就是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借过他一笔钱,给他妈看病用的,后来分手我说不用还了,他可能觉得没面子。我说那他怎么知道你手机号?她说广告圈就这么大,打听个人还不容易。
我说这事我来处理。沈棠说你怎么处理?你还能打他一顿?我说我不打人,我给他打电话。沈棠瞪我一眼,说你别惹事。我说我不惹事,我就问问他到底想干嘛。
电话打通了,那男的声音听着挺横,说你谁啊?我说我是沈棠丈夫,你有事跟我说。他愣了两秒,然后开始阴阳怪气,说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你媳妇以前跟我睡过?我说知道啊,谁还没个前任。他噎了一下,又说她欠我钱没还。我说欠多少?他说三万。我说行,你把卡号发来,明天给你转三万,以后别联系了。他说你替她还?我说对,我替她还,你还有别的事没?他沉默了半天,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我真给他转了三万。沈棠知道以后跟我急了,说那钱我早说了不用他还,你给他转过去算什么?我说花钱买清静,三万块钱换你婚礼不闹心,值。沈棠站那儿看了我半天,眼圈红了,说你傻不傻,三万块钱够你买多少木板子。我说木板子能再买,媳妇就这一个。
她那天晚上主动搂着我睡的,搂得特别紧,勒得我半夜醒了一回。我动了动胳膊,她嘟囔着说别动,让我抱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万块钱的来龙去脉。沈棠那前男友他妈做手术差钱,沈棠把自己攒的嫁妆钱挪了三万给他,后来俩人分手,沈棠说那钱就当给阿姨买营养品了,不用还。那男的可能觉得被前女友施舍了,心里过不去,加上听说沈棠找了个比她小的,更觉得跌份,这才发短信找茬。我跟小周说这事的时候,小周说师傅你这三万花得冤,他找茬你报警啊。我说你懂什么,报警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这种人你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你拿钱砸他脸上,他反而没话了。小周说那你砸完了不心疼?我说心疼啊,那三万是我攒着换台锯的。小周说那台锯呢?我说再攒呗,媳妇不比台锯重要?
第六章 新婚夜
婚礼办得挺顺利。我爸虽然板着脸,但敬酒的时候没少喝,最后拉着沈棠说小沈啊,我这个儿子笨,不会说话,你多担待。沈棠说爸你放心,他挺好,手巧,家里什么坏了都能修。我爸被这句爸叫得一愣,然后闷头又干了一杯。
晚上回酒店,我洗了澡出来看见沈棠坐床沿数红包,礼服都没换,头发上亮片一闪一闪的。她抬头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笑着伸出胳膊把我搂进怀里,我趴她肩膀上闻见一股喜糖混着酒气的甜味儿。她拍我后背,说傻小子,结个婚能不累吗。我说真不累,就是脚后跟疼。她松开我去看我的脚,蹲地上拿棉签蘸酒精给我擦,一边擦一边说你这人,磨破了也不吭声,回头感染了怎么办。
我说沈棠,咱俩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抬头看我,说你现在才说这话,证都领了。
我说我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站起来把我脑袋按她肩膀上,说行了,别煽情了,睡觉,明天还得赶飞机去度蜜月呢。
蜜月去的三亚,她订的海景房,阳台正对着一片椰林。我躺沙滩椅上喝椰子水,她趴旁边涂防晒霜,涂完了顺手往我脸上抹了一把,说你也抹点,回头晒脱皮了别找我哭。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涂什么防晒。她说大老爷们才得涂,我前男友就是死要面子不涂防晒,回来脱了一层皮,跟蛇似的。
我说你怎么老提前男友?她拿椰子壳砸我,说就提,气死你。
其实我不气。我知道她提前男友就跟提她家楼下那只流浪猫一样,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晚上我们在酒店阳台吃烧烤,海风吹得桌布呼啦啦响,她突然说,哎,你说咱俩以后要是吵架了怎么办?我说我不跟你吵。她说你放屁,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她想了想,说吵架可以,不许冷战,不许摔门,不许提离婚。我说行,再加一条,不许提泡面。她哈哈大笑,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你家厨房只许煮挂面。
蜜月最后一天她拉着我去逛当地家具市场,说想给客厅换个电视柜,问我什么木料好。我说你度蜜月还惦记买家具?她说那怎么了,过日子嘛,不得一件一件添置。我说那你自己挑,挑好了我回去给你做。她蹲在一家摊子前头翻人家样品抽屉,翻完了站起来拍拍手说,不行,比你手艺差远了。摊主在旁边脸都绿了,我赶紧把她拽走,说你这人怎么当着人家面说这话。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说瞎话,那抽屉滑轨涩得跟砂纸似的,你做的比这顺溜十倍。
第七章 锅碗瓢盆
蜜月回来日子就变成柴米油盐了。她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连着两个月天天加班到半夜。我工作室的活也忙,接了个咖啡厅的全套定制家具,天天跟图纸较劲。俩人住一个屋檐下,有时候一整天见不着面,全靠冰箱便利贴交流。她写今晚不回来吃,我写排骨化冻了记得烧。便利贴攒了一抽屉,小周来家里吃饭翻出来看,说师傅你们这过得跟间谍接头似的。
矛盾出在我妈身上。
我妈退休了没事干,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沈棠每次接完电话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她不跟我说,自己闷着。后来我发现了,跟我妈说你别催了,我们有计划。我妈说计划计划,你们都计划一年了,她今年三十三了,再拖下去身体吃不消。我说她身体好不好她自己清楚,你就别操心了。
我妈转头给我爸告状,我爸又打电话来,说你媳妇是不是不想要孩子?我说不是,就是现在忙。我爸说忙什么忙,生孩子能耽误多少事?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还上班呢,一直到生的头一天才请假。
我把这话跟沈棠说了,她正蹲地上擦地板,听完直起身来,说那你什么想法?我说我没想法,你要是不想生咱们就不生,你要想生咱们就生,我都行。她说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行,你就没个主意?我说这种事得你拿主意,我拿主意那不叫尊重。她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摔,说你这叫尊重?你这叫甩锅,回头你妈问起来你就说沈棠决定的,你一点责任不担。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吵架。她气得晚上没吃饭,我也没吃,俩人背对背躺床上,中间隔了半米宽。半夜她翻了个身,说哎,饿不饿?我说饿。她说厨房有挂面,你去煮。我说你怎么不去。她说我今天擦了全屋地板,腰疼。我爬起来去煮面,煮好了端进来,她坐起来接碗,吃了两口说,你下次能不能别什么都让我拿主意?我说行,那生孩子这事我拿主意,先不生,等你项目忙完了再说。她说那要是你妈再催呢?我说我挡着。
她吃了半碗面,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说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生,我就是怕,怕生了以后工作没了,怕身材走样,怕你到时候嫌我黄脸婆。我说那你怕什么,我天天在家做柜子,黄脸婆我也得守着。她拿枕头砸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说好听的不会说,就会做面。
后来我想了个招。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你要实在闲得慌,你来帮我们收拾屋子吧,顺便教沈棠做你那道红烧肉。我妈嘴上说你们年轻人自己不会收拾啊,第二天一早就坐高铁来了。来了以后天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沈棠下班回来就有热饭,我妈也不提孩子的事了,光顾着教沈棠怎么挑五花肉怎么炒糖色。沈棠学得认真,笔记记了半本子,后来红烧肉做得比我妈还像样。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小沈这孩子不错,知道学,也知道疼人,你好好跟人家过。
我说那你不催生了?我妈瞪我一眼,说催什么催,我回去跳广场舞去,比给你们带孩子舒坦。我知道她是嘴硬,但起码消停了。
第八章 风雨
第二年夏天她怀孕了。吐得昏天黑地,闻见油烟味就干呕。我变着法儿给她做清淡的,蒸蛋羹煮青菜粥,她吃两口就推开,说没味儿。我撒点盐她又说咸。那段时间我瘦了五斤,她没胖也没瘦,就是脸色发黄。她公司那边项目刚上线,正是最忙的时候,她硬撑着去上班,我每天早晚接送,电动车后座给她绑了个软垫子。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了事。她早上见红,我吓得手抖,打120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到医院一查,胎盘低置,得卧床保胎。她躺病床上还惦记着工作,拿手机回邮件,我把手机没收了,她跟我急,说我那个方案明天要交。我说你命要紧还是方案要紧?她说都要紧。
后来她老板打电话来,说沈棠你安心养着,项目我让别人盯。她挂了电话躺那儿掉眼泪,说我准备了半年的案子,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我坐床边给她擦眼泪,说案子以后还能做,孩子就这一个。她说你怎么知道就这一个,万一我以后不能生了呢?我说不能生就不生,咱俩过也挺好。她拿枕头捂着脸哭,哭完了说饿了,要吃小馄饨,必须是小区门口那家现包的。
我骑电动车出去买馄饨,半道下暴雨,浑身浇透了拎着馄饨回来,她看见我落汤鸡似的站病房门口,又哭了,说你这人怎么不知道避雨。我说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以后孩子生出来要是像你,笨死了。
保胎保到七个月,医生说稳住了,可以回家躺着。我把我妈请来照顾她,我妈一开始不太乐意,说当年我怀你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我说妈,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了,你就当帮我。我妈来了以后嘴上念叨,手上不含糊,天天给沈棠炖汤,还去学了月子餐。沈棠偷偷跟我说,你妈其实挺好的,就是嘴硬。我说随我。
那段时间我工作室的活全推了,就接点画图的零活在家干,方便随时照应。小周隔三差五送菜过来,有回拎了条活鲫鱼,说师娘得喝鲫鱼汤下奶。沈棠躺床上喊,小周你挺懂啊,你媳妇生过?小周脸通红,说姐我连对象都没有呢。沈棠说那你怎么知道鲫鱼下奶?小周说网上查的。沈棠冲我乐,说你这徒弟随你,笨归笨,心眼实。
孩子是足月生的,闺女,六斤八两。沈棠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闺女嗓门真大,随你妈。我妈在旁边抱着孩子,笑得满脸褶子,说像我们家人,嗓门亮,将来能当歌唱家。
第九章 慢慢来
现在闺女一岁半,刚会摇摇晃晃走路。沈棠休完产假回去上班,职位没变,但把一部分客户分给副手了,说钱少挣点没事,得留时间陪孩子。我说那我多接点活。她说你也别太拼,你那个腰上次做柜子闪了还没好利索。
闺女长得像她,眼睛大,脾气也像,急起来嗷嗷叫。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她就摇摇晃晃扑过来抱我腿,嘴里含含糊糊喊爸爸。我蹲下来抱她,她拿手指头戳我脸,戳完咯咯笑。沈棠在旁边吃醋,说闺女跟你亲,白瞎我怀她十个月。我说那没办法,我天天给她做小木马,你给她做过什么?沈棠说我给她喂奶喂了半年呢。我说行行行,你功劳大。
前几天晚上闺女睡了,我俩坐客厅看电视,她突然说,哎,你还记不记得新婚那天晚上我问你累不累?我说记得,你说傻小子结个婚能不累吗。她说是啊,我当时就想,这小四岁的男人靠不靠谱啊,别回头过两年嫌我老了跑了。我说那你现在觉得呢?她往我肩膀上一靠,说觉得还行,就是煮面手艺一般,回头你跟我妈学学,她做的打卤面一绝。
我说行,改天学。
她闭着眼嘟囔,说闺女将来找对象,我得把好关,不能找太小的,太小的不懂事。我说那你这是嫌我不懂事?她闷声笑,说懂事,就是有时候笨得跟木头桩子似的。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窗外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远远传上来。闺女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沈棠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说关灯吧,明天还上班。
我关了电视,抱着她往卧室走。她搂着我脖子说,哎,你脚后跟还疼不疼了?
我说早好了,都两年前的事了。
她说那就好,省得我老惦记。
我心想,你惦记的事可太多了,从五斗柜的滑轨到闺女将来的对象,什么你都惦记。不过这样也挺好,你惦记着,我就照着做,反正我这人也没什么大主意,就会做柜子煮面。
过日子嘛,不就是你惦记我我惦记你,惦记着惦记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后来有天晚上我加班赶一套图纸,她在旁边给闺女织毛衣,织着织着突然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找你做柜子吗?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上门量尺寸还顺手把我踢脚线按了按的人。我说那算什么,顺手的事。她说对你来说是顺手,对我来说不是。我那会儿刚分手半年,觉得天底下男人都一个德性,不是嫌我老就是嫌我忙。你来了一趟,不嫌我泡面箱子堆得乱,还帮我把窗户轨道通了,走的时候把门口垃圾袋顺手拎下楼了。我当时站阳台上看你骑车走,就想这人要是能给我煮碗面就好了。
我说所以你找我做柜子是假,找煮面的才是真。她拿毛线团砸我,说假什么假,柜子到现在用着好好的,你手艺没得挑。
我低头接着画图,心里头热乎了一下。原来我那些顺手的事,在她那儿都记着呢。她这人就这样,记恩不记仇,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就像她记着我爱吃紫菜虾皮面,记着我爸爱喝茶得买茶叶,记着我妈腰不好得睡硬床垫。这些事她从来不说,但她全记着。
闺女在婴儿床里哼唧了一声,她放下毛线过去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片尿不湿,说你闺女又尿了,你来换。我说你怎么不换?她说我刚织毛衣手酸。我放下笔去给闺女换尿不湿,换完回来她把我那杯凉透的茶倒了,重新泡了杯热的放桌上,说喝了再画,别熬太晚。
我端着热茶坐那儿,突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她嫌弃我笨,我嫌弃她忙,但该煮面煮面,该换尿不湿换尿不湿,谁也没真嫌过谁。就像她说的,吵架可以,不许冷战不许摔门不许提离婚。过日子嘛,吵完了还得一个锅吃饭,一个被窝睡觉。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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