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抬头,星空好像就挂在头顶,亮晶晶的,伸手就能够着。可人能看见东西,靠的是光。
光在真空中每秒大约跑30万公里,在地球上快到根本感觉不出来,放到宇宙里却显得有点慢。
我们看到的月亮,是它1秒多以前的样子;太阳是8分多钟以前的样子;夜空中肉眼能看到的星星,光大多走了几十年到上千年;仙女座星系那团模糊的光,是大约250万年前出发的;望远镜拍到的那些遥远星系,光在路上走了几千万年、几亿年,甚至上百亿年。
人抬头的那一刻,看到的从来不是“此刻”的宇宙。某颗星星也许早已变了样子,甚至已经爆发、消失,它发出的光却还在路上,继续给地球送来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现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夜空是一幅迟到的旧景,越远的部分越古老,最远处的星系图景已是几千万年乃至更久以前的样子。不过,星光本身并不是假的,只是太旧了。
更难回答的问题藏在更深处:我们看到的、身处其中的这个世界,究竟在什么意义上是“真实”的?在20世纪以前,现实被当作常识问题:世界是物质的、客观的,可以被精确测量和预言。
随后,物理学两次打破了常识。爱因斯坦指出时空会弯曲,黑洞确实存在,宇宙也在膨胀。
接下来的量子物理更难理解:事物似乎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连爱因斯坦也没有真正接受。这些发现到底意味着什么、科学下一步往哪里走,学界至今争论不休。
在一档节目中,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物理与哲学教授、播客《心景》主持人肖恩·卡罗尔,与哈佛出身的数学家、作为乔·罗根节目常客的露面观看量就达2600万次的埃里克·温斯坦第一次同台,从弦理论、量子引力一路辩到大爆炸之前有什么。
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我们真的在这里吗?卡罗尔回答,他认为是的。
谈论“存在”“真实”可以有很多种含义,但如果对“存在”的定义不包括你我、桌子和椅子,那就没走在正确的路上。问到两人的主要分歧,卡罗尔说,他是在职物理学家,在物理系任教、写物理论文,却发现自己处在“替正统辩护”的尴尬位置。
他认为,学院物理在选题和侧重上可以批评,但整体是真诚地在深层次理解宇宙。他对弦理论有赞同也有保留,但尊重这些研究者;如果有人提出更好的想法,他们会转过去研究,只是这种事还没有发生。
卡罗尔称,这是对过去五六十年物理史“古怪且严重误导”的讲述。世界按量子力学运行,今年正是人们真正弄清量子力学运作方式的一百周年;而量子力学是一个框架,不是单一理论。广义相对论则是彻底的经典理论,所以默认的预期是,终有一天人们会在量子层面理解引力。
持不同看法的人要承担举证责任。量子化引力的具体计算至少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但很快就碰壁了,物理学家也清楚它行不通。
通常的检验办法,是计算两个粒子碰撞散射后各种结果的概率。20世纪中叶的重大成就,就是证明这类计算能得到有限的答案;如果算出无穷大,说明理论走错了路。
引力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它和光子、电子、夸克等一切东西都有相互作用,所有场都会贡献到那个不想要的无穷大里,除非各项之间出现“奇迹般的抵消”。人们一度不知道如何做到,只好把量子引力放在一边。
弦理论本来不是为引力设计的,却恰好实现了这种抵消,是目前唯一做到这一点的理论。1980年代中期,施瓦茨和格林通过计算证明这个理论没有“反常”,《今日物理》当时报道说,反常抵消让超弦热潮启动了。
温斯坦认为世界可能是5维时间加9维空间,或7维时间加7维空间;只有时间是一维时才有时间之箭,多维时间对应超双曲方程,可能实现“回到过去而不穿越时间”,就像唱片可以直接跳到任意一轨,磁带却必须倒带。
他判断人类不会穿越回过去,但必须放弃以初始条件来思考问题的习惯。最后,主持人说自己信上帝,因为人脑回答不了大爆炸之前有什么。
卡罗尔认为人脑完全可以探讨这个问题:现在不知道,不等于永远不能知道。他个人偏好的理论是,我们的宇宙是从一个先前存在的宇宙中诞生的“婴儿宇宙”,时间在两个方向上都无限延伸,所以“负无穷之前是什么”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主持人认为这是在回避,卡罗尔则说,人能理解从负无穷到正无穷的实数,理解无限长的时间并不比理解140亿年更难。
温斯坦指出,这里混淆了三类问题:一是观测的极限,即仪器看不穿的最后散射面;二是宇宙学模型,比如弗里德曼-罗伯逊-沃尔克度规和其中的奇点;三是“组装顺序”,也就是是什么构建了让时间得以流动的流形。
他说,几何统一从几乎一无所有出发,只需要四个自由度。在他看来,万物理论应当从最少的假设出发推出全部规则,让最初的输入不再值得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研究,而交给神学家和哲学家去思考;“为什么是四个自由度”不是科学问题,而上帝之问正取决于此。
最终,两人都承认,没有人知道大爆炸之前有什么。温斯坦所说的第一类问题,恰好回到了开头的星光。
看得越远,就越接近过去,但这条路有尽头:最后散射面是一堵任何光都穿不透的“光墙”,今天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就来自这里。大爆炸后约38万年,质子和电子结合成氢原子,光子才第一次获得自由,这是人类能看到的最远、最早的景象。
比光更不受光墙阻挡的是引力。宇宙极早期的量子涨落可能产生了大量低频的原初引力波,地面探测器对这种频率无能为力,一条路是用毫秒脉冲星组成计时阵列,相当于一台光年尺度的探测器。
2023年6月,中国脉冲星测时阵列团队利用FAST对57颗脉冲星进行了3年5个月的监测,首次获得纳赫兹引力波存在的关键证据,不过目前观测到的信号整体上与超大质量黑洞双星的理论预期一致,原初引力波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所以,头顶的夜空并非虚假,却是一封封迟到的旧信,最远的来自几千万年甚至更久以前。至于现实的根基是什么、大爆炸之前有什么,就连同台激辩的两位学者,最后也只能承认:还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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