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嫁到法国六年了,年年打电话让我去住几天,我年年推。为啥?我怕出洋相。我就一县城退休教师,英语认得我我不认得它,法语更别提,上街买个面包都得闺女跟着翻译。但去年老伴走了,闺女电话里带着哭腔说:“妈你来吧,我想你。”我心一横,办了护照,飞了十一个钟头,到了巴黎。
到巴黎是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女婿开着辆屁股冒烟的小破车来接我,后备箱里塞着我那只二十八寸大行李箱,盖子差点扣不上。我坐后座往外瞅,心说这就是巴黎?路边墙上全是涂鸦,垃圾桶满得往外溢,地铁口飘着尿骚味,几个黑人小伙儿拿滑板往台阶上蹦。闺女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妈,这是十八区,比较乱,咱家住十九区,好着呢。”
到了她家我更傻眼了。说是公寓,还没我县城家里客厅大,六十平米挤着他们两口子加俩孩子。厨房转个身碰冰箱,厕所小得我坐下膝盖顶门板。我嘴快:“你俩一月挣多少?咋住这么憋屈?”闺女说税后四千多欧,折人民币三万出头。我算了算,搁县城能买两平米。我啧啧嘴:“挣这么多还住这么挤?”女婿听不懂中国话,但大概猜到了我在说房子小,嘿嘿笑着比划,意思是巴黎地皮贵,能住上这个就不错了。
白天闺女带我去超市买菜,我彻底不会了。鸡蛋搁在货架上不冷藏,牛奶保质期半年,西红柿一点味儿没有,黄瓜直得跟尺子似的。最绝的是鸡,整只鸡掏空了内脏搁在塑料袋里,脑袋和爪子都留着,我拎起来一看,鸡眼珠子还瞪着我。我说这咋吃?闺女说法国人讲究原汁原味,搁烤箱里一烤就完了。我说那鸡屁股不切?她说不切,法国人就好这口。
结账更吓人。一小兜子菜,几盒酸奶,两块奶酪,一袋面包,搁一起三十多欧,折人民币二百五。我肉疼得直嘬牙花子,闺女说妈你别换算,换算你啥都别买了。
住了几天我才咂摸出味儿来。法国人日子过得是真散漫,也是真舒坦。早上八点街上没几个人,面包房门口排着队,出来的人手里都抱着根法棍,跟抱孩子似的。中午十二点整条街的店全关了,老板伙计搬把椅子坐门口晒太阳,喝咖啡抽烟唠嗑,两点才重新开门。礼拜天更绝,除了餐馆和面包房,所有商店关门。我闺女说想买菜?礼拜天没地儿买去,超市也关。
我说那不得饿死人?闺女说饿不死,家里提前囤好了。再说了,礼拜天谁还干活啊,都歇着。
最让我开眼的是吃晚饭。头一回女婿请我去他爸妈家吃饭,我特意穿了件新褂子,提了两瓶二锅头。到了人家,老两口站门口迎我,又是贴脸又是握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法语,我就听懂一个“bonjour”。进屋一看,桌上摆了七八个碟子,每碟里搁着三四片东西,有火腿有奶酪有橄榄,中间放一篮子切好的法棍。我当时心想,这是前菜吧?正餐呢?结果人家倒上红酒,一人捏一片火腿搁嘴里嚼半天,唠了俩钟头嗑,我以为该上热菜了,人家老两口一抹嘴:“吃好了,撤盘子吧。”
我愣了半天。闺女趴我耳朵边说:“妈,法国人晚饭就这样,冷餐为主,吃一晚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公寓又下了包方便面。女婿看我吃泡面,乐得直拍大腿,第二天专门带我去买了包“亚洲口味”的方便面,还是泰式冬阴功味儿的,我一口下去差点没呛死。
但说实话,住了半个月,我慢慢品出人家的好来了。他们不着急。真的,从上到下不着急。路上开车不按喇叭,排队没人加塞,服务员上菜慢悠悠的,你要催人家还瞪你。我闺女说法国人看病不要钱,孩子上学不要钱,上班一年休五周带薪假,下班到点就走,老板打电话都不接。我说那老板不骂人?闺女乐了:“骂啊,骂完接着休。”
街上碰见邻居,甭管认识不认识,人家冲你点头问好。面包房老板娘认得我闺女,每回多塞个可颂,还跟我比划:“Maman?Maman?”闺女翻译说她问你是我妈不,我说是啊,老板娘立马从柜台里又摸出块巧克力塞我手里。我寻思这要搁咱县城菜市场,多给你根葱都得从秤上找补回来。
最让我羡慕的是老头老太太。公园里、河边、咖啡馆门口,全是穿得板板正正的老头老太,一人一杯咖啡坐一下午,也没人看手机,就干坐着,看鸽子,看行人,看天。我跟我闺女说:“你说他们咋啥也不干呢?”闺女说:“人家干了一辈子了,还不兴歇歇?”
我算了笔账。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在县城够花,但舍不得下馆子,舍不得买贵菜,天天琢磨着给孙子攒钱买房。人家法国老太太退休金也就一千多欧,折人民币万把块,可人家敢花。吃光喝光,出去旅游,买花戴,隔三差五去趟南边晒太阳。我闺女说法国人不攒钱,有多少花多少,孩子大了自己贷款念书去,老子不管。
我说那万一有个病有个灾?闺女说人家有医保。我说那孩子买房呢?闺女乐了:“妈,法国人没几个买房的,租一辈子房的大有人在,不耽误娶媳妇生孩子。”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临走前一天,女婿请我去埃菲尔铁塔底下的草坪野餐。就是铺块布坐地上,啃法棍夹火腿,喝易拉罐啤酒。旁边坐着一堆法国人,有老头老太太穿着泳衣晒太阳,有年轻人弹吉他唱歌,小孩满地爬。我把鞋脱了盘腿一坐,忽然觉着,人家这日子,还真挺滋润。
上飞机之前闺女问我还来不,我说来。她说你不是嫌这儿脏乱差还吃不饱吗?我说脏乱差是真,吃不饱也是真,但我回去把家里那套旧沙发扔了,换张舒服的,往后每天下午我也搬把椅子坐门口晒太阳去。
闺女乐了:“妈你这是要当法国老太太啊?”
我说当不了,我楼下没咖啡馆。但我可以在门口放俩马扎,招呼隔壁王婶一块儿坐着嗑瓜子。法国人喝咖啡,咱嗑瓜子,意思差不多。都是过日子嘛,散漫点儿,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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