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男子晚8点蒸大闸蟹,一觉睡到早9点,280元螃蟹烧成蟹炭

我叫周建明,今年三十八岁,南京人,在江宁一家汽车零件厂做设备维修。老婆许芸三十七岁,在社区医院做检验。我们结婚十二年,女儿周禾十岁,读四年级。爸妈都在六合,父亲六十六,母亲六十四,身体还算硬朗。

去年秋天,我答应给许芸蒸一锅大闸蟹。她那阵子连着上晚班,回家常常过了九点。她嘴上说不馋,我知道她喜欢吃蟹黄。那天晚上八点,我把蟹放上锅,后来睡过去了。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

这事说起来不复杂,麻烦的是,锅底烧穿了,蟹也成了炭。我和许芸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都挤在那股焦味里。我得从她第一次跟我说“我有点撑不住了”讲起。

那年我俩认识,在一家厂的食堂。她端着餐盘,排到我后头。我手上有道口子,筷子夹不住菜。她把一张纸巾推过来。

“你这手,碰水不疼啊?”

“设备夹的,没事。”

“没事就别捂着,给医务室看看。”

她说话挺直。我觉得她管得宽。第二次碰面,我又在食堂见到她。她盯着我手上的纱布看了眼,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阵子刚从外地回来,母亲做完手术,家里欠了些医药费。她在医院做临时检验员,夜班多,工资不高。她跟我说得明白:

“我不指望你养我。以后真结婚,家里的事得一起弄。”

我当时回她:“行,我不躲活。”

二〇一二年,我们结婚。婚后第三年,女儿出生。许芸休完产假回医院,我妈来帮了半年。她能干归能干,也有自己的脾气。她不爱别人动她的化验书,我不爱她把我工具箱翻个底朝天。都不是大事,吵两句也就过去了。

头几年还算过得去。女儿刚上幼儿园时,许芸下夜班,我去门口接她。她困得眼睛发直,我把饭盒放她手里。她吃了两口,说:“你这回盐没撒一把吧?”我说淡了就自己加。她笑我小气。

我修家里的水龙头,不收她钱;她给我缝工装裤,把线头剪得干干净净。女儿半夜发烧,我们俩轮流抱着,在客厅走到天亮。那会儿,我觉得两口子嘛,谁累了另一个顶一下,正常。

许芸的夜班多起来后,我也没当回事。厂里赶产量,我常常加班到八点。回到家,她不在,饭菜罩在桌上。我把菜热了,碗放水池里。她早上回来再洗。

有回我刚洗完澡,听见她在厨房搓饭盒。水龙头开着,饭盒边沿有一圈洗不掉的油。她用指甲刮了刮。

“这碗你吃完放了一晚上?”

“我忘了。明早我洗。”

她把饭盒冲净,放进沥水架:“你每回都说明早。”

我有点烦。不是气她,是刚下班,耳朵里还响着机器声。可我没说出来,只拿手机刷视频。第二天上班前,我把碗洗了。许芸看到以后,没吭声。我心里还觉得,这事算过去了。

女儿的家长会撞上她值夜班。她问我能不能去,我说那天设备检修,应该走不开。她把家长会通知折成小方块,塞进女儿书包侧袋。

“那我去。老师要是问,你就说爸爸在修机器。”

女儿站在旁边,抬头看我:“爸爸,你上次也在修机器。”

我把车钥匙转了两圈,说:“这次尽量。”

那天我还是没去。检修拖到九点,回家时,许芸已经睡了。桌上有张老师发的成绩单,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七。我没看见她写在边上的“最近上课总走神”。后来女儿说,老师问她家里有没有人陪她读书,她说妈妈陪得多。我听了不舒服,嘴上却说:“小孩随口讲的。”

许芸没跟我争。她把女儿的试卷夹进文件袋,袋口压得很平。我看着她那动作,想说下次我去,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再往后,她开始把家里的开销记在一张旧日历背面。水电、补课费、我妈复查的车费,每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偶尔会拿过来看看,觉得她连我买扳手的四十六块也记上了。

“这个也算?”

“你说家里钱不够,我就都记。”

她说得平平的。我把纸放回去,没再问。

其实我不是不在意钱。我每月工资九千出头,房贷四千三,女儿补课一千六,剩下还得留着修车。我也想买副新的降噪耳机,想周末跟同事出去钓鱼。许芸记每笔账的时候,我心里会不自在,像被人盯着。可我没跟她说,反而觉得她太较真。

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说膝盖又肿了,想让我陪着去复查。许芸刚换下医院的工作服,胳膊上还有一小块碘伏印。我说第二天得开会,问她能不能陪妈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接过我妈的电话号码。

“我去。你把挂号钱转我。”

我以为她在说气话,还是转了钱。第二天她陪我妈做完检查,回家时拎着药袋和一袋青菜。妈在电话里说:“你媳妇真麻利,医生说啥她都记下了。”

我说:“那挺好。”

许芸坐在餐桌边,把药盒按早晚分好。她没问我开会怎么样。我也没问她累不累。两个人各自忙,好像默契还在。

十一月中旬,女儿学校开运动会。许芸提前跟我说过,她那天要值班,问我能不能陪女儿。我看了排班表,刚好休息,便答应了。

前一晚,厂里临时报警,冷却泵漏水。我跟同事折腾到凌晨一点,回家冲澡时,许芸还醒着。她坐在床边给女儿的号码牌别别针。

“明天你别睡过头。”

“晓得了。”

“她盼了好几天。”

我把手机闹钟调到七点,心想就两个钟头,出不了岔子。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我按掉,想再躺五分钟。再睁眼,已经十点半。女儿早跟许芸去了学校。她发来一张照片,女儿拿着小奖牌,帽檐歪在一边。

我回了个“不错”。许芸没回。

晚上她把奖牌放到电视柜上,没说我什么。那几天她照常上班,照常给女儿检查作业。我以为这页翻过去了。其实我知道,她不太信我了,只是我装作没看见。

那阵子,我也确实想弥补一下。单位发了两张超市卡,我和同事又凑钱买了四只大闸蟹,花了二百八十块。蟹是熟人介绍的,说是当天从高淳送来的。我拎进门时,许芸刚换好衣服,准备去上晚班。

“你买这个做啥?够贵的。”

“你不是爱吃?今晚上我蒸。你回来就能吃。”

她看了眼表:“你别逞能。锅有点小,水多添些。”

我把蟹放进水池,刷子在蟹壳上来回刮。绳子勒得太紧,我拿剪刀剪开两根,蟹钳差点夹到手指。许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提醒我把锅盖扣严。

“知道,赶紧去吧。”

她走后,我把蟹肚皮朝上摆好,锅里倒了水,又拿手机查蒸多久。搜出来的说法不一,有人说十分钟,有人说二十分钟。我嫌麻烦,直接打给她。

她在电话那头说:“水开了再计时,火别开太大。你设个闹钟。”

我说:“蒸个蟹而已,又不是做实验。”

她停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锅放上燃气灶,点火。那会儿八点刚过。手机弹出厂里维修群的消息,明早要换一批传感器。我坐到沙发上回了几条,又去冲澡。出来时,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的水正翻泡。

我只瞄了一眼,心想先躺会儿,十点起来看锅。手机在床头充电,闹钟没设。人一沾枕头,整个人就沉下去了。

九点醒来时,我的手机有十七个未接来电。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墙上,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我跳下床,先闻到塑料烧过的辣味,又看见灶火灭了,锅沿黑得发亮。

我关了燃气阀,拿抹布垫着手掀锅盖。锅里一滴水都没有。蟹壳发黑,蟹脚缩成一团,粘在锅底。锅底也鼓了,像被人从里面顶过。

许芸的电话又打进来。我接起来,她那头很安静。

“你在哪?”

“医院刚下班。锅怎么了?”

“烧干了,蟹全焦了。”

她没骂我,只问:“灶关了吗?”

“关了。”

“我现在回来。”

十几分钟后,她进门,把包放在鞋柜上。她没碰锅,先伸手摸了摸灶台边沿,又摸燃气阀。确认没漏气,才站到水池旁。那些黑蟹还摆在锅里,壳上有一块块灰白的焦皮。

“你睡了一夜?”

“嗯。”

“闹钟呢?”

我没答。她拉开厨房窗户,风吹得桌上的药袋翻了个面。

“我昨晚给你打了三次。”她说,“你一个没接。”

我这才想起,手机可能一直在床头震。大概震过几次,我没醒。

她盯着锅看了半天,说:“我不是非要吃蟹。”

这句话不响,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她又说:“你答应陪女儿,也答应蒸蟹。每次都说得好好的,最后还得我自己收拾。”

我嗓子发紧,先冒出来的却是:“我也加了班,累坏了。”

她看向我:“我没说你不累。”

我听出她声音里有困意,也有火。我想把锅端走,锅底贴得太牢,手腕一使劲,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许芸拿了创可贴,放到台面上,没有替我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在跟一锅蟹较劲。她是在问我,家里那些说出口的事,到底有几件能落地。我也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可“不故意”用多了,听着跟借口差不多。

我拿起手机,准备再说“下回”。许芸把创可贴推近一点。

“别说下回了。”她说,“我听够了。”

我坐到厨房的矮凳上,手指压着那道口子。血不多,创可贴黏不牢。我把它拆开重贴,抬头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不是累一回,我是把你说的话当成能往后挪的事了。”

她没接话。我也没再找理由。

后来我把锅泡了两天,还是没能刷干净。锅底烧得发脆,蟹壳一碰就掉粉。许芸没让我赔她二百八十块,也没说要离婚。她只把女儿的运动会照片重新放到了相册里。

第二天,我把手机设了两个闹钟,先去厂里把检修换班表调了。晚上回家,我跟许芸说:“这周三我去接女儿,家长会也我去。你不用替我留饭。”

她看了看我:“别光嘴上说。”

“知道。”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好。那天晚饭后,我把黑锅装进旧纸箱,送到楼下废品回收点。锅底划着纸板,发出一阵难听的响。我站在那儿听了几秒,才转身上楼。

周三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校门口。女儿出来时,书包上挂着运动会的小奖牌。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爸爸,你今天真来了?”

“真来了。”

她把书包递给我,自己抱着奖牌走在前头。我没催她。

到家后,我把水壶装满,放到灶边。许芸下班回来,鞋尖碰到了门口的旧纸箱印子。她弯腰脱鞋时,我已经把晚饭端上桌。

她先看菜,再看我。

“今天没烧锅吧?”

“没烧。”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再说话。我把厨房的灯关掉,跟她一块儿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