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表妹小婷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把晚饭的菜切好。她在那头撒娇:“姐,你陪我去相个亲呗,我一个人不好意思。”我问在哪儿,她说“城南新开的那个海鲜酒楼,六点半,我请客”。我寻思表妹平时抠门得很,这回咋这么大方?她说“姐你来嘛,有你在我踏实”。
我撂下菜刀去了。到了酒楼包间门口,推门一瞅——里头坐了八口人。我表妹她爹她妈、她哥她嫂子、她嫂子怀里抱的孩子、她二姑、她三舅、她奶奶。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就空着俩位子,一个是我表妹的,一个是我的。
我表妹站起来拉我:“姐快来坐!就等你了!”
我站门口没动。我表妹她妈——我二姨——笑呵呵地跟我招手:“小婉来了?快坐快坐,一会儿人家男方就到了。”
我把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冷笑了一声:“让你们吃。”
第一章 那顿饭
我没走。我倒要看看这出戏怎么唱。
我坐下来,扫了一圈——桌上摆着八凉八热十六个菜,龙虾、螃蟹、鲍鱼、海参,一桌子硬菜。酒是两瓶五粮液,烟是软中华。我表妹她爹正拿筷子夹海参,她哥在拆五粮液的盒子,她嫂子拿手机拍菜发朋友圈。
我问我表妹:“男方条件咋样啊?”
她嫂子抢着答了:“可好了!在开发区开厂的,一年挣好几百万,有房有车,也是咱县城的。小婷这回可找着好的了。”
我又问:“那这顿饭谁掏钱?”
一桌子人忽然安静了两秒钟。我二姨打了个哈哈:“男方请嘛,他条件那么好,请顿饭咋了?”她哥在旁边接茬:“就是,相亲哪有让女方掏钱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六点四十,男方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穿件深蓝西装,拎着两盒茶叶,进门先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奶奶好。”挺有礼貌的。我二姨赶紧招呼他坐下,他扫了一圈,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笑着说“点这么多菜啊,太客气了”。
我表妹她哥把五粮液往他跟前一推:“来来来,喝点!”那小伙说“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她哥不干:“少喝点嘛,一会儿叫代驾。”小伙推了两回没推掉,倒了半杯。
吃饭吃到半截,我二姨开始盘问了——“你那厂子多大的?”“一年利润多少?”“房子多大平米?”“全款还是贷款?”“有车没?啥牌子的?”小伙一一答了,听着条件确实不错。
吃到八点多,小伙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他出去没两分钟,我二姨压着嗓门跟我表妹说:“这小伙子行,条件好,人也老实。小婷你甭挑了,就他了。”我表妹她哥在旁边接话:“一会儿让他结账,看他大方不大方。”
我搁下筷子,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在走廊里碰见那小伙,他正站那儿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对,相亲呢,女方家来了八口人,点了一桌子硬菜,两瓶五粮液。我寻思这顿饭少说三千多,我到底是结还是不结?”
我在旁边听完了,走过去跟他说了句话:“小伙子,你甭结。这顿饭我请。”
第二章 那八千
我回到包间的时候,那小伙还没回来。我二姨正拿牙签剔牙,看见我进来问了句:“小婉你干啥去了?”我说没干啥,透透气。
那小伙回来之后坐了一会儿,服务员进来问“哪位结账”。我二姨拿胳膊肘杵了我表妹一下,我表妹杵了她哥一下,她哥清了清嗓子看着那小伙:“小周啊,你看这……”
那小伙刚站起来,我把他按住了。我掏出手机扫了服务员的码,问了句“多少钱”。
服务员说:“姐,一共八千三。”
一桌子人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我二姨嗓门都劈了:“多少?八千三?咋这么贵?”
服务员把单子递过来:“茅台两瓶两千六,软中华两条一千四,菜和海鲜三千多,加上酒水饮料,一共八千三。”
我二姨脸白了。她以为那两瓶五粮液是饭店送的,压根没看单子。那两条软中华是她哥拿的,揣包里了。
我把钱付了,回头看着一桌子人,笑了:“二姨,这顿饭我请了。但我说两句话。第一,小婷相亲,你们来八口人点八千三的菜,让人家男方掏钱,这事儿传出去,往后谁敢跟小婷处对象?第二,小婷她哥,你那两条中华烟从单子上划掉,你想抽自个儿买去。”
她哥脸涨得通红:“小婉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我替你妹臊得慌。相亲是俩人见面,不是全家吃大户。你们这一出,人家男方回去一学,往后媒人都不敢给小婷介绍了。”
我表妹低着头不吭声。我二姨嘴张了半天,冒了句:“小婉你这话说的……我们不就是想帮小婷把把关嘛……”
“把关?你们是把关还是蹭饭?龙虾螃蟹你们吃得比谁都欢,那小伙吃了两口就被你们盘问了半个钟头。二姨你问人家房子多大平米的时候,人家脸都红了。”
我表妹她奶奶在旁边冒了句:“小婉说得对,你们太不像话了。”老太太拄着拐棍站起来:“那两条烟掏出来,搁桌上。”
她哥磨蹭了半天,把两条软中华从包里掏出来了。
第三章 那小伙
那小伙站旁边半天没吭声,这会儿忽然笑了,跟我说了句:“姐,这顿饭钱我转你。”
我说不用,算我请你的。他非转,我非不要,推了半天他说“那下回我请你”。我说行,下回你请我吃碗面就行。
后来那小伙真约我表妹出去吃了碗面,俩人又处了两个多月。上礼拜我表妹打电话来说“姐,小周跟我求婚了”。我说那挺好,她说“他说他头一回见你这样的,说你们家要是都跟你似的,他放心”。
我乐了:“他跟你说这话的时候,你二姨在旁边没?”
我表妹嘿嘿笑了一声:“我二姨现在见了他客客气气的,再不敢点八千三的菜了。”
对了,那八千三我二姨后来还了我五千,说“那三千三是你表妹她哥拿的烟钱,你找他要”。我找她哥要,她哥磨蹭了俩月,转了三千过来,备注写“饭钱”。
我收了,转手给表妹包了个红包,备注写“结婚随礼,提前给了”。
有些亲戚吧,你跟他讲情分他跟你算计,你跟他算清楚了他反倒老实了。那顿饭八千三,买了个明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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