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与近亲灵长类之间最根本的差别,可能就藏在23个最古老的词里。作家奥利维娅·斯沃索特(Olivia Swarthout)在新书《寻词者指南:一趟词源往昔之旅》中,从这份词表出发,追问语言究竟为何存在。
这份被认为是最古老的词表里,包含了"我"和"我们"。斯沃索特由此得出一个初步判断:远古先民对自我反思的兴趣,至少不亚于他们对虫子的兴趣——虫子同样在名单上。这听起来不算惊人,但若去问黑猩猩和大猩猩更在意哪一样,它们的答案永远是虫子。
于是问题变成:人类是不是唯一具有自我意识的物种?斯沃索特认为,我们比任何其他动物都更常思考自己拥有什么、想要什么,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去过哪里、将去哪里。其他类人猿在这一领域远远落后。人类曾花费大量时间寻找反证,却始终一无所获。
相关实验留下了不少记录。20世纪30年代,一对夫妇假设:若把一只名为Gua的黑猩猩婴儿与他们的人类儿子Donald一同抚养,Gua或许能习得语言与复杂交流的能力。结果Gua一个词也没说出口,反倒是18个月大的Donald开始模仿黑猩猩的举止和发声,实验随即终止。后来的研究转向教猿类手语。受试者能掌握更大的词汇量,但在习得人类方式上进展有限。一只名叫Nim Chimpsky的黑猩猩患上临床抑郁症,还要求来点大麻——这起初看似好兆头,但精确的语言始终与他无缘:经过四年学习,Nim最复杂的句子是"给我橘子给我吃橘子我吃橘子给我吃橘子给我你"。
许多其他灵长类经历过类似训练,结果也类似。它们能学会几百个手语词汇,却只能造出没有语法和结构的短句。动物已表现出用人类语言描述和索要东西的初步能力,但多数科学家倾向于认为,它们天生无法掌握或传达更复杂的信息。比如,似乎没有其他动物能理解"谎言"这个概念。而在数十年间、数十只黑猩猩、数百个手语词与短语的教学中,没有一只提出过问题。斯沃索特调侃:这些黑猩猩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人类则谦卑得多。我们提问,我们自我审视,而语言帮我们做到这一点。关于自我的简单概念,不用语言也能传达:我想要那个;我喜欢你;你身后有只狼;我害怕。但更复杂的想法需要更复杂的符号与声音系统。斯沃索特设想了几句话,想看看黑猩猩能否说出——比如"我想请你告诉我,今年收成这么好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者"如果我明天死在猛犸象狩猎中,希望我的刀归你,作为永恒爱意的信物"。
语言给了我们祝福,也给了我们诅咒:我们能生成并理解本质上无限多的信息,不只关于眼前之物,也关于不在场之物。语言带来抽象——关系、可能性、历史与信念。斯沃索特写道,正是从这些东西里,人作为物种、也作为个体的独特性浮现出来。记忆、性格、身份,以及每天起床的理由,都是人用词搭建的。人不只赋予词意义,词也赋予每个人的存在以意义。
代价同样存在。没人确切知道是什么促使人类变得如此执迷于自我意识。大脑变大带来了社会与法律,也带来了自我怀疑与存在焦虑。黑猩猩从未拆穿过别人的谎言,但也从不必承受得知被骗后的情绪后果,它只管过自己的日子。生理上也有麻烦:为发出语言所需的声音,人类喉咙演化出特殊结构,这一巧合也让我们极易被小物件噎住。没有别的动物能像人这样,被一颗葡萄、一根鸡骨头或一口三明治轻易夺命。所以"棍棒石头能打断我的骨头,话语永远伤不了我"这句老话并不完全成立——语言让我们能以最尴尬、最可避免的方式丢掉性命。
尽管如此,人类依然说个不停。斯沃索特认为,我们一定有个非常好的理由,选择说话而非一口吞下大块肉。要理解词的真实本性,就得先理解它们存在的理由;而语言之旅的起点,正该像祖先那样,从自我开始。答案,就从"我"和"我们"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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