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起重机,为什么会让远隔重洋的国家坐立不安?过去,中国工厂想买一台好用的起重机,往往要看外国厂商的脸色;如今,中国造的大型起重机漂洋过海,开进欧洲港口,在美国港口占据主要份额,甚至被扣上“特洛伊木马”的帽子。
这种从“求人”到“被防”的转变,正是中国装备制造业变化的一个缩影。
德国汉堡港近来起了一阵风波。一艘悬挂中国国旗的重型货轮“重任121”号,把一批从中国大陆运来的新型集装箱起重机送到了汉堡港。汉堡港的最大贸易伙伴正是中国大陆,这批设备的到来格外引人注目。
这批新型起重机有几个突出之处。第一,桥上不再需要起重机操作员,可以远程控制。第二,体量惊人,每台重约1700吨。第三,有人认为它代表了一场技术革命。
运送它们的“重任121”号同样值得一说。这艘船本身是打捞工程船,吃水7.5米,航速14节,自持力60天,主要用于大型舰艇打捞,也承担大型物件的运输任务,这一次的任务就是运送新型集装箱起重机。
它的工作方式颇为独特。船体本身就是一个平台,可以下沉到水中。
尺寸合适的另一艘船,比如潜艇或其他船只,驶到平台上方后,平台再上浮,那艘船就被托在平台上一起运走。按照相关说法,它的承载能力约为11.2万吨,能装下相当大的船。
有退役将领打了个比方:航空母舰搭载的是飞机,这艘船则像一艘“航船母舰”,搭载的是船。运送大型设备时,这种船的优势更加明显。起重机造好后要运到港口,靠的正是这类船。
船体浮起后,甲板可以与码头齐平,设备直接平移上岸,不必再用吊车一台一台地吊。何况起重机本身就是庞然大物,本来也很难用吊车去吊。
在一些评论者看来,这样的装备很有科幻感,令人瞠目结舌。这批起重机为什么被称为“技术革命”?去过港口的人都知道,集装箱起重机非常高。设备一旦出故障,维修人员要爬上去检修,十分危险。
操作员在上面工作,等于悬在高空,需要相当专业的技术,往往要培养很久才能胜任。精准是这项工作的核心。把集装箱吊起来,再放到船上指定的位置,对精度要求极高,单靠肉眼很难做到。
集装箱层层叠放,稍有不慎,船在海上就可能翻覆。只有集装箱落得整齐、重量配置得当,船才能在大海中破浪前进。
不可讳言,振华重工的设备里有人工智能技术,作业时不需要有人爬到高处用肉眼观察,可以自动完成,科技化程度较高。即便设备出了故障,也不必派人上去维修,在地面就能遥控处理。这既提升了效率,也降低了高空作业的风险。
正因为这些设备具备人工智能和网络连接,另一种声音随之而来。美国媒体报道称,振华重工的起重机上装有蜂窝调制解调器,因此存在网络安全风险,有人担心这些起重机会成为“特洛伊木马”。
美方的担忧主要集中在数据上:某个港口装了多少货、重量多少、运作情况如何,这些信息会不会传回中国大陆,进而让对方掌握美国海军的补给运往哪个港口。
对此,振华重工回应称,这种风险根本不可能存在。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也表示,相关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在不少分析者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设备好用。美国港口约80%的此类起重机来自中国。美国当然可以不用,选择自己造,问题是能不能造得出来。
对“网络安全风险”和“木马屠城”的说法,也有评论者更不以为然,反问美国是不是对自己太没信心了。既然美国约80%的这类起重机来自中国,恰恰说明症结在于自己造不出来。
他们还指出,在这类起重机领域,振华重工在中国国内并不排第一,还有排名更靠前的企业,美国却唯独盯着振华重工,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反驳的理由有好几层。首先,起重机根本无法知道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它只是把集装箱吊来吊去。其次,如果只是想知道一艘船装了多少个集装箱,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卫星拍一张照片就一清二楚,随便找个高中毕业生也能数出来。
集装箱体积巨大,不像坦克可以藏进树林。路上开车的人都见过身边驶过的集装箱货车。
远洋运输用的都是标准大柜,没有什么小柜子,它们像积木一样叠放,看看堆叠高度就能算出数量。
再次,一艘船从哪个港口出发、开往哪个港口,本来就有清楚的记录,用不着靠起重机去获取。
既然起重机连集装箱里装了什么都不知道,它还能有多少情报价值?有评论者调侃说,美国人连中国大蒜都觉得有问题。
说到底,这更像是一个心理感受问题。正常的做法应当是公平竞争,比价格、比质量。就像电动汽车,美国人有燃油车可用,要不要进口中国大陆的电动汽车,是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强迫。
港口集装箱起重机的争议,折射出的是中国起重装备在全球市场地位的变化。而在港口之外,另一类起重机的发展同样能说明这种变化。
过去,国内工厂想买一台好点的起重机并不容易。科尼、德马格等欧洲巨头掌握着核心技术,一台门式起重机要价很高,售后服务也由对方说了算。
情况后来发生了变化,河南长垣就是一个典型。这个位于河南新乡的县级市不靠海、不沿边,地下也没有矿,却成了“中国起重机械名城”。
据相关说法,全国每10台起重机中有7台出自长垣,每10个起重机行业从业者中有6个是长垣人,年产销量大约在30万台。
需要说明的是,长垣主要生产的是门式和桥式起重机,也就是工厂车间头顶来回移动的“天车”和码头上门框一样的龙门吊,与汉堡港这批振华重工集装箱起重机并非同一企业,也不是同一类产品。
长垣的起点相当朴素。当地历史上靠近黄河,常发大水,人们只能另谋生路。
上世纪80年代,魏庄一带出现了大量家庭作坊,农民从废品站收来旧钢材,对着图纸或旧机器拆了装、装了拆。没有大型卷板机,就用大锤把钢板一点点敲弯。
后来,当地老板拿赚来的钱请国企退休工程师和高校教授来指点技术,作坊逐渐变成工厂,锤子也换成了数控机床。
如今,长垣已经出现了卫华集团、河南矿山这样的行业企业,在航空航天、核电等领域也有应用,越来越多的起重机械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起草单位里,出现了长垣民营企业的名字。
当然,隐忧同样存在。长垣起重机在品牌溢价上与老牌外国企业仍有差距,国内价格战也很激烈,有时利润被压得很薄。
围绕起重机的争议,本质上是技术竞争中的戒备心态。
从汉堡港码头上的远程控制起重机,到长垣从家庭作坊起步的天车与龙门吊,同一条主线贯穿其中:技术实力决定话语权。起重机曾经是别人卡住中国工厂喉咙的设备,如今中国造的集装箱起重机却让对手担心“造得太好”。
面对这样的变化,靠贴标签和设防终究挡不住竞争。比价格、比质量、比服务,才是真正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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