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之后,田里堆积的秸秆和作物残余究竟该去哪里?一把火烧掉,省事、省钱,却让浓烟弥漫;一纸禁令,看似干净利落,却把难题原样留在了农民手里。

这个问题在哈尔滨太平机场附近再次被摆上台面。央视曝光了机场周边农民焚烧农作物秸秆的情况,现场画面显示,焚烧造成的浓烟严重影响了飞机起降,能见度最低时只有100米,给航班安全带来隐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地明令禁止焚烧,可接受采访的农民说,每年都是这样烧的,因为秸秆没有地方可放,也没有办法处理,只能一烧了之。围绕此事,舆论分成两派,不少声音站在农民一边,认为禁烧的最终受益者是机场,损失却由农民承担,“应该谁受益谁买单”。

争论的焦点看似是“烧还是不烧”,背后真正的问题却是:这些作物残余能不能变成有用的东西,成本由谁出,收益归谁。这一点上,国外一种叫“生物炭”的技术提供了一个值得细看的参照,它的潜力和争议都很鲜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物炭看上去只是一块毫不起眼的烧焦木头,却被寄予多重期待:帮助应对空气污染,产生能源,还能减少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有人认为它前景可观,也有人认为围绕它的热潮不过是“漂绿”。要理解这些分歧,得先看它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木材或其他有机物在隔绝氧气的条件下被加热到700至800摄氏度,这一过程称为热解。高温使生物质内部的物质挥发,以可燃气体和生物油的形式释放,这些产物可以用来产生能源,最后留下的是纯净、稳定的碳。

生物质一旦开始燃烧,大多数系统无需额外能源就能自行维持运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它与碳循环的关系在于:植物从大气中吸收二氧化碳,长成生物质;植物死亡后分解,吸收的二氧化碳大部分重新回到大气。如果既不让它们分解,也不直接烧掉,而是制成生物炭,就能把其中一半的碳锁存在土壤或其他地方,保存数百年。

人类烧制木炭已有数千年历史,而对生物炭各种用途的试验,主要是在过去十年间展开的。制作方法很多,关键只有一条:隔绝氧气。

一旦氧气进入,生物质就会持续燃烧,直至化为灰烬,其中大部分碳重新进入大气,这正是需要避免的结果。这也恰好说明,同样是“烧”,露天焚烧秸秆与热解制炭,在碳的去向上是两回事。

位于波罗的海沿岸的Nova Carbo新工厂,外形酷似一艘宇宙飞船,工艺也更为复杂。它在生产生物炭的同时,把所有可燃气体回输系统,维持高温,尽可能多地捕获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根据生物质种类和热解工艺的不同,原料中最多80%的碳可以被封存。正因如此,产业界正把生物炭宣传为储存二氧化碳的良好途径。

该公司首席执行官表示,人们越来越意识到需要储存更多的碳。按照计划,工厂要在2024年第一季度前全面投产,在此之前仍在优化系统。

大型工厂与小型装置的区别,在于如何利用多余能量。Nova Carbo用余热加热水,再把热水输入供热管网,这是一种便利且环保的家庭供暖方式。

澳大利亚也有企业利用余热为温室供暖,并用生物炭种植作物。有人称之为“碳负能源”,因为过程结束时,碳被锁存在了生物炭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过,Nova Carbo的主要产品面向农业。目前其生物炭主要销往园艺企业,市场集中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越来越多的农业企业用生物炭改善土壤质量、提高产量。

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条路。英国非政府组织Biofuelwatch的一个团队自2008年起持续关注生物炭的相关争论和科学数据。

其成员认为,以碳封存和负排放之名推广生物炭,会催生对生物质的巨大新需求,这必然意味着更多土地被改种专用作物,或更多森林遭到砍伐,两者都会对自然造成毁灭性影响,而类似情况此前已在别处发生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前车之鉴是生物燃料。它曾被誉为环保能源,主要以玉米或甘蔗为原料,但许多专家指出,由于原料的种植方式,生物燃料往往弊大于利。批评者担心生物炭重走这条路:毁林开荒,种植速生生物质,砍伐后制成生物炭,在此过程中破坏生态系统和生物多样性。

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因为目前有大量生物质被白白浪费。这一部分,与田埂上的那把火关系最为直接。

一项近期研究显示,仅在印度,每年就有1.2亿吨稻壳等农业废弃物在露天焚烧。这是该国空气污染的重要来源,而空气污染在印度每年造成多达200万人死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位研究这一问题的教授认为,生物炭可以发挥作用:如果把这1.2亿吨废弃物转化为生物炭,大约可减少3.5亿吨二氧化碳排放,约相当于印度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10%至13%。印度目前是全球第三大二氧化碳排放国,这样的减排对缓解气候危机将是巨大贡献。

这位教授的设想中,农民不只是被管束的对象,也可以是受益者:生产生物炭的农民可以把它用在自己的农田里,也可以出售换取额外收入。

具体路径是使用小型移动装置在田间直接生产;即便无法覆盖所有地方,也可以在每个地区设立集中生产点,农民把作物残余运过去转化为生物炭。她认为这一模式可以在世界许多地方复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于生物炭能在不损害生态系统的前提下减少多少温室气体,各方估计不一,但这项技术有潜力同时应对多项环境挑战。农民最关心的,是东西进了地里,庄稼会不会更好。

一位研究生物炭已有15年的研究者表示,生物炭在贫瘠土壤中的效果似乎好于肥沃土壤;在沙质土壤中,通常还能提高保水能力。经过十余年研究,汇总大量科学研究的荟萃分析表明,施用生物炭平均能提高作物产量。

批评者则指出,平均结果掩盖了很大的不一致性,有时甚至会造成危害:生物炭对土壤的影响可能是负面的、中性的,也可能是正面的,没人能预测在具体情况下会出现哪一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许多科学家承认,他们并不完全清楚生物炭为何会产生这些作用,但能测量结果;在许多情况下结果是积极的,只是很难创造出让效果完全可预测的条件。

上述研究者也承认,这种批评并非完全错误,生物炭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创造同样奇迹的“黑色仙粉”,但通常可以找出它效果显著的情形,而这些情形已广为人知。

热带地区营养贫瘠的土壤是典型。原因在于生物炭拥有惊人的表面积,一克优质生物炭的表面积可能超过一个篮球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使它成为真菌、细菌等对植物健康至关重要的微生物的理想栖所。它能保留养分供植物吸收,也能储水,最多可储存相当于自身重量五倍的水。因此,在容易流失水分和养分的沙质土壤中,它尤其有助于提高产量。

还有一项意外收获。一氧化二氮是一种强效温室气体,以100年计,其平均升温潜势超过二氧化碳的280倍,主要来自大量使用的化肥。

土壤细菌可以把硝态和铵态肥料分解为不属于温室气体的氮气,但施肥过多,微生物处理不过来,多余部分就以一氧化二氮的形式进入大气。全球多达75%的一氧化二氮排放来自农业活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多项荟萃分析显示,生物炭与化肥一同施用,平均可使这类排放减少约40%;上述研究者所在大学的一些研究中,减排幅度最高达到80%。

技术再好,也绕不开“谁出钱”。Nova Carbo为这座工厂投入了850万欧元,正在寻求回报,因此还在销售另一种颇具争议的产品——碳信用。

按照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解释,生物炭是核心产品,把它用于土壤改良等用途后,碳就被永久固定在土壤中,由此可以签发碳信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家工厂每年生产约1700吨生物炭,对应约3200吨二氧化碳,大致相当于400名德国人一年的平均排放量。规模不大,算是一个开端。而通过购买碳信用来抵消排放的机制本身就存在争议。

撇开碳信用不谈,生物炭在改良土壤、提高产量,减少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和一氧化二氮,以及减少化肥和用水等方面都颇具前景,掺入混凝土还可能降低建筑业的碳足迹。但它有一个重要前提:只有在拥有大量原本会被浪费的本地生物质时,才真正有用。

如果原料要从数百公里外运来,或者需要砍伐森林才能获得,它就不再环保。Nova Carbo方面表示,公司专注于废弃物流,并认为随着各类循环经济模式的发展,未来可用的生物质会更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批评者则认为,把生物炭包装成可大规模扩展、能解决所有气候问题的全球方案,不过是为复杂问题寻找简单答案的又一次尝试。

把这些放回哈尔滨机场边的那片田,道理是相通的。秸秆露天焚烧,碳和烟一起散入空中;而在国外的探索中,同样的作物残余可以被视为“原本会被浪费的本地生物质”,有机会变成回到田里的土壤改良剂、可出售的产品,甚至供热的能源。

前提是有人建设集中生产点,有人承担运输和设备投入,有人愿意为最终的环境收益付费。

围绕禁烧的讨论中也有类似的思路:有观点主张“精准焚烧”,结合天气和实际情况,由机场给出窗口期集中焚烧;也可以由加工企业回收秸秆,剩余部分再烧掉,烟雾少一些,农民也增收一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持这种意见的人同时坦言,这些工作出力不讨好,没人愿意投资,也没人愿意去做。还有观点认为,禁烧导致农民成本上升、收入减少,秸秆还田效果也不理想,并据此主张不应把责任都推给农民。

只靠一纸禁令,秸秆不会自己消失。生物炭的经验也提醒,任何替代方案都不是“黑色仙粉”。它在哪种土壤里有效、原料是否就近、钱从哪里来,都需要具体算账。

田埂上的火好扑灭,难的是给秸秆找到出路,让农民从中得到实惠,而不是独自承担代价。谁从洁净的空气和安全的起降中受益,谁就理应在这本账里分担一份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