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餐色香味俱全,煎炒烹炸样样拿手,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种世界美食,为什么在欧美始终难成主流?
不少外国人闻到香气就会驻足称赞,真正能吃到地道风味、愿意在家动手的人却不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答案并不在于中餐不够好吃。硬件不足、生活方式错位、刻板印象难破,这三道门槛悄悄劝退了大多数外国人。要看清这三道门槛,最好从粤菜里一个最难说清、也最难复制的概念说起,那就是“镬气”。
“镬气”在粤语里常被解释为“镬的气息”,是衡量一道炒菜好坏的重要标准。从炒饭到咕噜肉,许多经典粤菜都离不开它。
要炒出真正的镬气,往往需要顶尖厨师才掌握的功夫。中餐最打动人的香味,很大一部分就藏在这股气息里,它也恰恰最难被带出国门。
一位有四十多年镬炒经验、曾在明阁餐厅摘得米其林星级的粤菜厨师这样解释:镬气,就是食物在高温下以极快的速度烹调完成。这个过程中,食材表面的水分迅速挥发,香气被逼出来,表面随之焦化,形成独特的焦面和焦香味道。
这种焦香来自“美拉德反应”。高温让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发生变化,产生明显的烟熏般香气。
咖啡、面包和煎得表面焦香的牛排,好吃靠的也是同一种反应。可见,外国人并非不懂这种香味,他们本就熟悉,只是没见过它在几秒钟内炸开的样子。
粤菜镬气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在短短几秒钟内形成的,而且是在一种看上去、听上去都像火箭引擎的炉灶上完成的。这就引出了第一道门槛:硬件。这样的炉灶,绝大多数欧美家庭厨房里根本没有,很多海外餐馆的灶具也未必达到这个水准。
这位厨师指出,粤菜炒菜用的炉具与其他菜系不同。炒灶加装了鼓风机,炉膛温度因此大大提高,厨师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翻炒,把食材的水分和油脂封锁在食物内部,镬气由此产生。没有这股猛火,再好的食材和调料也只能炒出“熟”,炒不出“香”。
镬本身同样是形成镬气的关键。它的弧形底部能让热量集中在锅底,宽大倾斜的锅壁则让厨师抛锅翻炒时不容易把食材洒出来。西式厨房习惯平底锅和电磁炉,平底的锅受热分散,也没法大幅抛锅,与镬的设计思路几乎背道而驰。
镬的起源至今仍不清楚,但考古学家曾在一艘约800年前沉没的船只残骸中发现铁镬。那艘船沉没于南宋时期,当时中国的冶铁技术正取得重大进步。
这口锅背后是几百年的器物积累,一套完整的烹饪体系也随之成形,想要原样移植到另一种厨房文化里,并没有那么容易。
如今,一口镬几乎可以烹调任何东西,焖、蒸样样都行。但能炒出镬气的,仍然只有用镬炒菜这一种方式,这也是每一位粤菜厨师都在追求的技艺。器具可以买,炉灶可以改,真正难以复制的,是握着镬柄的那双手。
这就是第二道门槛:生活方式错位。为什么镬气这么难做到?
厨师解释说,烹调温度太高,必须准确判断食物会不会炒焦、熟到几成、火候拿捏到什么程度,这些都要靠长年累月的经验积累和训练。习惯照着菜谱称克数、定时间的西式家庭烹饪,很难套用这种功夫。
而且,并不是每一道菜都适合追求镬气。粤菜炒斑球讲究鱼肉爽滑,火太猛、温度太高,嫩滑的口感就没了。
干炒牛河则很能体现镬气,它可以在很高的温度下快炒,让河粉和牛肉保持嫩滑,同时带出微微的焦香。什么菜该猛火,什么菜要收着,全凭厨师判断。
实际操作中,厨师往往完全看不清锅里的食物,因为烟实在太大。这时候靠的只有经验和手感,判断要炒多久才能做出镬气。这种“看不见也要做准”的本事,对外国家庭厨师来说近乎天方夜谭,也让许多人尝试一两次后便知难而退。
在另一家餐厅,厨师Archan Chan展示了镬气的另一种表达。餐厅有烧味,也有大量海鲜,好的海鲜做法讲究保留食材的天然味道,小炒则走的是另一条路。菜单上的“小炒皇”几乎到处都有,在唐人街也很常见,用料丰富,新鲜、快速、清爽。
她认为,小炒皇很能代表镬炒,也很能发挥镬的功能,最能体现厨师对火力强度的掌控和对这道菜的理解。这道菜在香港很多地方都能吃到,每家都有自己的版本。
她的做法大约用了13种食材,重点是当季的韭菜花。她特别强调,做这道菜,镬一定要非常热,否则不要做。
她先把镬烧得滚热,涂上一层油,再把油倒出,然后倒回一部分。接下来要放蒜、辣椒、虾干等配料,油温太高一下锅就会烧焦,所以她还会把火稍微调小。随后用绍兴酒沿锅边炝锅,再把火开到最大,一边抛锅一边看火焰窜起,第一阶段的镬气就这样形成了。
接着,她放入韭菜花和预先快速焯过水的食材,在猛火下快速抛几下,再淋一次绍兴酒,让各种味道和镬气融合,也让食材带上焦香。之后又把火调小,快速调味,再开大火,抛三四下即可。整个过程火力反复切换,节奏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快完成时,她加入少许酱油。她提醒,酱油不能放得太早,否则会迅速蒸发,在锅里留下焦糊的痕迹。再快速抛一下,放入韭黄,迅速收尾。
成菜里的韭菜花锁住了焦香和烟熏味,依然新鲜爽脆。现场炒菜的烟甚至直接触发了火警,镬气之猛可见一斑。
一道小炒能让火警响起,第三道门槛也就显现出来:刻板印象难破。小炒皇在唐人街随处可见,不少外国食客却只把这类菜当成便宜快捷的家常菜,很少意识到其中的火候分寸和十几种食材的配合。厨房里的功夫看不见,盘子里的价值也就容易被低估。
看过厨师的镬功和威力惊人的炉灶,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家里很难炒出真正的镬气。Archan Chan也给想尝试的人提了建议:家里通常是小型燃气炉和较小的镬,所以一定要先把空镬烧得非常非常热,让烹调的介质尽可能达到最高温度,把有限的火力用足。
具体做法是先把镬烧热,放油,然后把油倒出来,再倒回冷油,形成一层油膜,这就是一般镬炒通用的“热锅冷油”。这样做之后,有时仍然能炒出一点镬气。
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就是跨过硬件门槛的第一步:火力不够,就在锅温和手法上多下功夫。
她还说,对镬了解得越多,就越会发现它打开了无限可能。镬可以煎炒,可以蒸,也可以焖,单是抛锅就有许多不同的手法。
在她看来,镬炒有太多难以言说、无法量化的东西,而这正是它的神奇之处,也正是它难以被标准化、难以走进欧美寻常厨房的原因。
中餐在欧美火不起来,从来不是因为不够美味。猛火炉灶和镬的硬件门槛、靠多年经验才能拿捏的火候、被低估的唐人街小炒,构成了劝退外国人的三道关口。一口镬里翻腾的那几秒镬气,就是中餐最难翻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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