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梯建成、房价重新洗牌,真正得利的是谁,被迫承担长期后果的又是谁?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得先从一桩纠纷说起。

上海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楼业主,回了一趟家才发现,自己那套出租多年的房子门前正在加装电梯。他对此毫不知情。

更离谱的是,加装电梯协议上属于他的那个签名,竟是楼长冒名签下的。这桩纠纷,把老小区加装电梯背后的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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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都是在这样的老旧小区里长大的。如今,这些小区的住户正在逐步老龄化,年纪越大,爬楼越吃力,加装电梯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按常理,装电梯明明是好事,为什么偏偏有人不同意?原因很简单:并不是每一户都能从这部电梯里得到好处。

高层和底层之间的博弈,曲折程度不亚于一部电影大片。在许多小区,加不加装电梯会被翻来覆去讨论好几个月。有的楼栋前后吵了半年,经历了几轮调解,依然没有定论。

有人欢欣鼓舞,早早盘算着以后上下楼省多少力气;有人坚决反对,无论怎么劝都不松口。一件看似人人有益的事,最后却演变成邻里之间的拉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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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点,是一份政策文件。2020年7月10日,国务院发布指导意见,提出为满足居民生活便利需要和改善型生活需求,可以为有条件的楼栋加装电梯。

此后两年间,各地政府加快推进老旧小区加装电梯,还纷纷拿出真金白银的补贴,许多原本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想法,开始真正落地。

各地的补贴力度都不小。天津市明确规定,中心城区每台电梯补贴20万元;上海市不仅补贴电梯施工金额的40%,还给出了不同楼层业主出资的指导区间。照此计算,加装一部电梯,二楼住户只需出几千元,七楼最多也就出三四万元,就能享受乘电梯上下楼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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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部分老旧小区里住在三楼以上、家中有老人和小孩的住户来说,这确实是实打实的惠民政策。眼下不少父母身体还硬朗,爬楼可能比子女还快,但他们总有老去的一天。等到腿脚不便,而子女挣的钱又不够买一套电梯房时,给老房子加装电梯,无疑能帮上大忙。

不过,补贴和指导区间只是开头,落到每一栋楼,算账远没有那么简单。有的楼栋里,六楼被要求出五万元,二楼却只肯出五千元,各家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本账。光是挨家挨户协调意愿,短则半年,长则两年都谈不出结果,电梯还没动工,邻里之间的嫌隙已经埋下。

就在高层住户满怀期待的时候,一个此前一直没有出声的角色登场了:一楼住户。在许多城市的加装电梯案例中,站出来坚决反对的几乎都是一楼。于是,四楼、五楼与一楼的对抗正式拉开帷幕,而这场对抗的剧情,在不同小区里出奇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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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场景,几乎每个加装电梯的老小区都上演过。四楼、五楼的住户说:我们家老太太八九十岁了,你忍心看她每天这样爬上爬下吗?

现在装电梯又不用你掏钱,你凭什么反对?话里话外,既有对老人的心疼,也有对一楼“不近人情”的不满。

三楼往往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邻居,没必要闹成这样;四楼五楼先别着急,一楼你装电梯也不用出钱,何必当这个恶人,各让一步吧。二楼则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热闹。

而一楼憋了一肚子话: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道德绑架;我用不着电梯,当然不出钱,可电梯装好后影响最大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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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小区和居委会为了尽快推进加装工作,也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催着一楼尽快签字。可在一楼看来,这部电梯给四楼、五楼带来了便利,却给自己带来了当初买房时从未想过的种种坏处,外加一顶“自私”的帽子。这些坏处,首当其冲的就是噪音。

老房子在建造时,大多没有考虑隔音。不少一楼住户坐在家里,就能把楼道和楼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小到每个路人的脚步声,大到对面楼家长辅导作业时失去耐心的吼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旦开始加装电梯,施工期间的轰鸣,恐怕比楼上装修的电钻声还要难熬。

施工结束,噪音也不会消失。整栋楼的住户,连同他们的外卖、快递,都要在一楼门口进出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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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电梯时的说笑、打电话,夫妻拌嘴、大人训孩子的声音,都像贴在一楼住户耳边一样。从白天到深夜,这些声响几乎不会停歇,一楼家门口实际上变成了整栋楼的公共通道。

更让人头疼的是电梯本身的运行声。有人在离电梯两三米远的地方拍下电梯运行的画面,每次启动时的声响依然清晰可闻。

电梯装好之后,这种声音会变成长期存在的低频噪音。很多人对低频噪音格外敏感,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烦,更别说日复一日地听下去。

这样的生活一旦开始,就意味着接下来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一楼都要与这些噪音朝夕相处,几乎没有片刻安宁。对高层住户来说,电梯只是每天上下楼的那几分钟;对一楼来说,电梯却是一刻不停的存在,两者的感受,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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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采光问题。目前几乎所有加装的电梯,都安在单元楼出入口处,井道一立起来,必然会挡住一楼的光线。尤其是一楼朝北、紧挨电梯的房间,原本光照就有限,装上电梯后基本只能过上暗无天日的日子,白天开灯成了常态,潮湿问题也可能雪上加霜。

而最让一楼无法接受的,是房价的天地倒转。没装电梯之前,一楼虽然有潮湿等毛病,但胜在出入方便,价格和二楼、顶楼相差不大,转手也算容易。可一旦装了电梯,底层的便利优势荡然无存,非但优势没了,还平添了采光、噪音等劣势,房子贬值相当厉害。

高层则恰恰相反,有了电梯,身价瞬间翻倍。举个例子,一套原本值50万元的顶楼房子,装上电梯后可能涨到7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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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高层业主在争取加装电梯时最为积极,电梯刚一装好,就揣着多出来的20万元卖房走人。得利的人拍拍屁股离开,留下来的一楼,却要长年累月承受后果。

同样一部电梯,高层享受的是双份的快乐,底层收获的却是双倍的损失。在一些小城市,这种差价或许还能勉强接受;但在北上广深这样的城市,落差可能高达上百万元。

2019年,北京西城区一个小区免费加装电梯,一楼业主要求赔偿100万元,楼上一手交钱,他才一手签字。

事实上,无论是噪音还是采光,目前市面上似乎还没有能完全消除加装电梯对一楼影响的方案。至于房价落差,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由高层给一楼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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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的一篇报道提到,要将更多不退让的立场式谈判,转化为利益妥协、让渡和补偿的磋商协商。道理不难懂,难的是落到实处。

问题在于,高层住户往往不愿再额外出钱补偿一楼,或者双方在金额上谈不拢。

于是就出现了新闻里常见的一幕:一楼不同意,物业和居委会出面调解;调解不成,就继续往上申诉;有的四楼、五楼干脆上门砸门;最后祭出最大的道德压力——闹上电视,让一楼在镜头前接受评判。

镜头前,记者问一楼住户为什么不让四楼、五楼装电梯,对方反问: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住我这一层,我住你上面那层,你会同意吗?节目并没有播出记者如何作答。这个反问之所以有分量,是因为它戳中了问题的要害:所谓“好事”,从来都是站在受益者的角度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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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二去,原本和睦的邻里关系被一部电梯撕得粉碎。从前楼上楼下见面还会寒暄几句,如今出门最怕撞见不想见的人,有的人甚至刻意错开出门时间。

生活本该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可为了一部电梯,几十年的老邻居成了互不搭理的陌生人,这种裂痕远比房价落差更难修补。

为了破解这一难题,部分城市开始推行“公交电梯”模式,由电梯公司全额承担前期建设和后期维护费用,高层居民像坐公交一样按次付费乘坐。

这个办法看似解决了钱的问题,却没有触及一楼与其他楼层之间的根本矛盾,因为电梯依旧立在一楼门口,噪音、采光和贬值一样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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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预见,这种模式还可能带来新麻烦:有人蹭电梯,四楼和五楼之间互相蹭,高楼层之间也可能因为费用问题产生新的矛盾,老年人蹭年轻人的卡同样并非不可能。这些目前还只是推测,但足以说明,仅靠改变付费方式,很难把这团乱麻彻底理顺。

总的来说,加装电梯本是一项惠民工程,在老龄化社会里更显必要。许多老人在老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几二十年,四五层楼听起来不高,对他们来说多爬半层都很辛苦。

老旧单元楼能装上电梯,当然是好事。但若换位思考,假如自己住在一楼,这部电梯带来的却是无法回避的长期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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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加装电梯的残酷之处在于,收益和代价被分配给了不同的人:高层享受便利、坐等升值,有人甚至早已卖房离场;一楼却要与噪音、昏暗和贬值长期相伴。

就目前来看,除了高层给予一楼合理补偿,这道难题仍很难找到更好的解法,而一部电梯能否装得顺利,考验的正是每一户人家能否真正为别人多想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