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票 存 根
校 友 志
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
兰溪一中2011届校友洪俊成
从梅江镇到杭州,一条走了十几年的路
2008年入校 踩线进兰一中
高三(9)班 班主任王秋生
浙大本硕 2011—2018年
01
长陵:乡里的完小
洪俊成的小学,在乡里。校名他写得很清楚:长陵辅导完小。长陵两个字,今天在兰溪的地图上已经不太找得到了。一九五九年,这一带从浦江划归兰溪,当时分成长陵、石埠、墩头、白沙四个乡;后来乡并成镇,墩头、横溪、白沙三个镇又并成梅江镇。长陵作为一个乡名消失了,只剩一所小学的名字里还留着它。
「完小」是旧说法,指一至六年级齐全的完全小学。在乡村,这意味着孩子不必四年级就转到镇上去住校,可以在本村读到毕业。他的整个童年,就在这样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完成:一间教室,一块黑板,几个年级的孩子挤在一起上课,老师往往什么都教。
从这个院子出来,下一站是镇上的初中。再下一站,是市里的高中。三级台阶,每一级都要考一次,考不上去,路就停在原地。这条路径在当年的梅江不是特例,他自己也写了:在当时,这样的成长路径并不是少数,而是梅江学子们的真实映照。
02
梅江:镇上的初中
梅江镇在兰溪的东北角。北面隔着一道山,就是浦江;东面接横溪,南面连金东区,西面是马涧和柏社。全镇一百二十六平方公里,四万二千人,二十六个行政村,四十七省道从中间穿过去。往浦江城区二十五公里,往兰溪、金华各三十六公里,往义乌、建德四十公里。老底子有个说法,叫做「五县通衢」。
这块地方出过不少人。聚仁村是曹聚仁的老家,村口的通洲桥横在梅溪上,被叫作东方的「廊桥遗梦」;再往上是转轮岩,紫荆开起来漫山。明代有位才女倪仁吉,绣、画、诗、书四样都精。一个山坳里的镇子,文脉却不薄。
洪俊成读的是镇上的梅江镇初级中学。从村小到镇中,是很多梅江孩子的第二步。这一步走完,前面的岔口就清楚了:成绩好的去兰溪城里考高中,成绩平常的留在本地或者出门打工。他后来把这一段写得很平静,没有渲染苦,也没有把它说成什么了不起的突围事迹。
03
一刀之差
二〇〇八年,他考进兰溪市第一中学。他自己的说法是:分数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句话听起来像运气,其实是一把刀的两面:多一分,他可能去了别的学校;少一分,这条路就断了。踩在线上进去的人,最清楚那条线有多细。
兰一中不是一所普通的县中。它一九三六年办校,前身是兰溪县立简易师范学校,后来合并过担三、辅成、新兰几所学校,一九五六年转为公立,定名兰溪县第一中学。一九八一年列为省重点,一九九八年评上省一级重点,二〇一六年成为省一级特色示范高中。校训六个字:崇德、崇真、崇新。校风四个字:求实、奋进。
校训之外,还有一层更老的底子。明代兰溪先贤章懋讲过「道学、功业、文章」三件事,后人称作「担三」精神,这所学校的德育体系、课程体系,都建在这三个字上。一个县中能立九十年,靠的往往不是某一年的升学率,是这种能反复讲、也撑得住讲的东西。他这篇文章,就是写给母校九十周年校庆的。
他在文中用了一个词形容自己:小镇做题家。这个词这几年带点自嘲的意思,说的人多半笑着讲,听的人心里明白。他不回避,也不喊委屈,只把它当成一个坐标——起点在乡镇,路窄,能用的工具只有分数。承认这一点,反倒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04
新北站的长途车
梅江到兰溪城区三十多公里,班车走走停停,要一个多小时。对住校生来说,每个周末回一趟家,是一桩苦差事。他写得很细:校门口的公交到不了新北站,得先走到人民法院那一站;在站台上等车的,多是兰一中和兰荫中学的学生。
到了新北站,本来可以进站买票、坐着回家。但排队太长,学生们宁可在外头等,看车一出站就一窝蜂冲上去。那时候长途车管得不严,司机和票务员也愿意多拉几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一辆核定座位的班车,常常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站一路的人不在少数。
他说自己没那么娇气,两手空空站一个小时也就回去了。问题是周末要带书,教材加码再加码,书包沉甸甸的,人挤人,肩膀勒得生疼。这一段他写得最有意思:每次想偷懒的时候,想到这趟车的成本,就逼自己多背几个单词、多做几道题。日积月累,笨鸟先飞。「沉没成本」这个词,被他用来解释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自我逼迫,居然很贴切。
05
三年的一场短跑
在兰一中,每天跑着去食堂,是雷打不动的日课。学校的教学楼排布有个讲究:高一离食堂最远,高二近一些,高三最近。他的解释是,越到高年级,脑力消耗越大,体力越不如低年级,把冲刺距离缩短,这样才抢得上饭。
中午那一场最激烈。早上的最后一节课铃一响,三个年级、三层楼,校服从教室门口闪出来,穿过楼道和长廊,冲到食堂台阶前,先下后上,抓起自己的碗筷直奔打菜口。为了提高效率,两三个人结成一个「饭搭子」,一个打荤菜,一个打素菜,一个打饭,分工明确。他说,在吃饭这件事上,真的感受到了团队合作的重要。
跑那么快,理由很实在:去早了能挑菜,去晚了只剩汤底;吃得快,省下的时间能去小卖部,或者回教室说会儿话。这些细碎的算计,构成了县中生活的全部经济学。至于坐在教室门口的人吃得最早,则是另一种地理优势,说起来有点好笑,但在当年是认真的道理。
后来上了大学,三千米测试他跑得下来;工作以后跑马拉松,也没觉得多难。他把这笔账记在那三年头上。一个人在十六七岁时被训练出来的东西,往往要过很多年才知道它是什么。
06
科技楼的最后一个月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教学楼要腾出来做考场,高三整体搬到科技楼。科技楼靠近图书馆,植被茂盛,离高一高二最远。学校把最安静的一块地方,让给了最紧张的一批人。
搬过去以后,感觉像上战场的前夜。安静本来该让人定心,结果反而让每个人的心更躁。教学节奏也变了:老师不再上大课,改成答疑和自习;不再有做不完的卷子,而是自己整理错题、自己总结。老师们脸上严厉的表情收了,更多的是劝导和安抚。这大概是备考末期学校的一种默契——该讲的都讲完了,剩下的是稳住人。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十天走到零。一千多天的目标,最后浓缩成两天。这一段他写得不长,但把那种氛围写出来了:越临近,学校越松,学生越紧;管理越少,自律越要顶上来。县中的高三,最后拼的其实是一个人在没有外力时的自持。
07
门口那个拥抱
高考第一天早上,大家在教室里做最后的准备。班主任王秋生站在讲台上,一遍遍提醒别忘东西、做题要仔细。临到出发,他说了一句话:去考场前,我给大家一个拥抱吧。
他就站在教室门口,像守门员一样,给每一个走出去的学生一个拥抱。洪俊成写:当时的一切我都忘记了,我只记得是一双很宽厚的肩膀。一个四十多岁的化学老师,用这种方式把全班送出门。这个画面,比任何一句励志标语都管用。
那一届的高三(9)班,老师不止王秋生一个。语文宋光明,数学施根富,英语钱晓东,物理马德政,生物徐卫英。他记着两件事:钱老师带全班唱《加州旅馆》,让他们知道背单词之外,英语还有别的东西;施老师有段时间肠胃不好,怕耽误进度不肯请假,每次上课口袋里揣上两个馒头,课间匆匆咬一口。
同学也记得清楚。数学课代表诸葛凯、物理课代表严华冠、成绩最好的吴胜飞,他刚进校时跟不上,逮着这几位问,没人嫌烦。朱剑有段时间走读,每天书包里装的不是书,是给全班带的鲜肉大包;陶智慧一个人能提四十杯奶茶回来;寝室里卧谈、被窝里开台灯看书,寝室长郭绍辉不苛责,只提醒一句老师快来了,先停一停。
一所县中的质地,不在宣传栏上的数字,在这些具体到有名有姓的人身上。十五年后还能一个一个写出来,说明当年真被善待过。
08
从求是到低空
二〇一一年,他从兰一中毕业,考进浙江大学。本科和硕士都在浙大读,前后七年,二〇一八年毕业。这个从长陵走出来的孩子,一路走到了浙大的求是园里。
现在他的身份是浙大启真未来城市科技(杭州)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产品设计部部长,高级工程师,同时是浙江大学「启真探业」导师、浙江工业大学企业导师。这家公司隶属浙江大学控股集团,做城市空间数据的研发与服务,是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入选过浙江省种子独角兽企业TOP100。按公开介绍,公司围绕「规划引领、空间赋能、数据为基、场景为王」搭业务体系,方向包括低空全过程咨询、无人机智能管控、时空大数据规划,以及产教融合。
这条路不是一步到位的。二〇二四年,他的职务还是公司智慧城市中心主任;二〇二五年十月,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带 MPA 学生到公司调研,出面接待、带队参观展厅、作主题分享的,已经是副总经理。同一场活动里,他讲的是《低空经济:新共识、新实践和新趋势》。
此后这个题目他讲过多次。二〇二六年六月,杭州市科技局主办的创新创业大讲堂请他去讲,同题;九月,浙江省国土空间规划学会在丽水办全国科普月规划科普主场活动,他的题目换成了《不止画图!规划师变身「低空城市合伙人」》。从城市空间数据到低空经济,从画图到「合伙人」,这条技术路线和一个人的职业路线,这几年里刚好重合在了一起。
他在文章里提到浙大校歌的一句:昔言求是,实启尔求真。在兰一中的时候,他求的「真理」很具体——考上好大学,去看更大的天地,他做到了。毕业以后想找的,是人生的意义,是自己最亮的那一抹底色。这话说得不小,但由一个踩线进县中的人讲出来,不算空。
还有一个细节,他写得很诚实:高考过去十五年,每年至少一次梦见回到高三,老师宣布成绩不作数,大家重考,每次都在做数学题时惊醒。他说这在心理学上叫「高考 PTSD」,也许可以有个更浪漫的解释。一个已经做到企业副总的人,梦里还在怕数学——这大概是县中留给一代人共同的印记。
从 长 陵 到 杭 州
时 间
节 点
童年
长陵辅导完小
初中
梅江镇初级中学
2008年
考入兰溪一中,踩线录取
2011年
高三(9)班毕业,入浙江大学
2011—2018
浙大本科、硕士
2024年
浙大启真科技智慧城市中心主任
2025年起
公司副总经理、产品设计部部长
注:入校前的就学时间,公开资料未标注具体年份
一张车票早就作废了,
那条路还在往前走。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六日
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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