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进博会上有个孟加拉国小伙子叫萨夫,他的故事挺有意思。2018年首届进博会时,他还是上海交通大学的在读博士生,刚开始在中国做黄麻手工艺品生意。
八年过去,他公司的货每月从孟加拉国运到中国,卖给山东青岛、烟台、潍坊以及广东、江苏等地的客户,月销售额约300万元人民币。看到这条新闻,我有点感慨。
萨夫卖给中国人的,就是麻袋、麻编篮子用的那种黄麻。上了年纪的人应该还记得,几十年前它在我们这儿到处都是,河塘边泡着一捆捆麻秆,气味很冲。后来这种庄稼几乎从中国田里消失了,现在倒是隔着几千公里,被人一船船运回来。
进博会上麻货俏 江南田里麻影稀
先说一下中国黄麻的来历。我国黄麻年产量曾经达到一百万吨,占全球一半的市场份额;现在国内产量据称只剩三万多吨,各家统计口径不一样,但缩水得厉害是公认的。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可惜,觉得一门能挣外汇的生意就这么让给了别人。我原来也这么想,后来把账一笔笔算下来,看法变了。
黄麻收下来不能直接用,得把麻秆整捆泡进水塘,靠微生物把胶质烂掉,这道工序叫沤麻。泡上一两个星期,水又黑又臭,鱼虾死一大片。
种麻、割麻、剥麻差不多全靠手工,农民一季忙下来,挣的钱不如进城干几个月。城镇化以后,年轻人有了更好的出路,田地也拿去种粮食、果树这些收益更高的作物,黄麻慢慢没人种了,这是农民自己的选择。
问题是,国内用麻的地方还很多,麻袋、地毯底布、环保包装都要用。不种了,原料从哪来?我们后面再说,先看印度那边过得怎么样。
恒河麻厂愁原料 关卡税单压邻邦
印度的黄麻规模确实大。2025—26财年,印度生产原黄麻76万包(按当地计量单位“lakh bales”折算为76 lakh包),黄麻制品12.8万吨,截至2026年7月,印度黄麻制品产量约占全球估计产量的75%。
出口方面,印度2025—26财年出口黄麻制品17.1万吨,价值3155.27亿卢比,另出口原麻2.27万吨,价值225.11亿卢比,加起来折合人民币二十多亿元。今年英联邦运动会上,印度运动员和代表团成员穿的就是黄麻粘胶混纺服装,由印度国家黄麻委员会开发。
不过,这个“金饭碗”是政府花大钱撑着的。原黄麻最低支持价格从2014—15年度的每公担2400卢比,涨到2026—27年度TD-3等级的5925卢比,大约是原来的2.5倍。
官方的说法是,这个价格能保证麻农在全国加权平均生产成本之上获得61.8%的回报。价格托住了,原料却依然紧张。
据印度媒体报道,胡格利工业带至少14家黄麻厂因为买不到原麻、成本过高,已经停产或者生产严重受影响。麻价上涨,政府又担心有人囤货,于是收紧了原麻库存规定,扩大Jute SMART平台的数字化申报,并授权上门检查,打击囤积。
对邻国,印度的态度很强硬。根据印度财政部2026年9月24日的通知,粗麻布、黄麻袋、黄麻纱线和麻绳的反倾销税按产品和生产商分别定了不同税率。
受影响的不止孟加拉国,尼泊尔也在其中,而尼泊尔的产量还不到印度黄麻总产量的1%。结果有点出人意料:2026—27财年头四个月,也就是7月到10月,孟加拉国对印度出口黄麻及制品7792万美元,在重重限制下反而接近翻倍。
印度的麻厂其实离不开邻国的原料,壁垒建得越高,自家日子未必越好过。说这些,不是要看印度的笑话。
黄麻在那里关系到几百万农户的生计,政府护着它可以理解。我只是想说,一个靠财政补贴和贸易壁垒维持的低附加值产业,日子没有外面想的那么好过。
菌种入池清浊水 零税开门聚近邻
再说中国这些年在做什么。先是技术。
国内不怎么种黄麻了,但麻类研究一直没停。中国农业科学院麻类研究所的“高效节能清洁型麻类工厂化生物脱胶技术”,和传统沤麻方法相比,韧皮纤维精洗率提高20%以上,进入工业废水的污染物减少90%以上,已经占到全国麻类脱胶应用的1/3以上。
该所还有一株菌叫DCE-01,实验表明它适用于多种纤维的提取,生物脱胶发酵周期不到8小时。以前沤麻要泡一两个星期、泡得满塘发臭,现在在发酵罐里几个小时就能完成。
技术领先,别人就会主动上门。今年8月,孟加拉国方面公开表示,希望和中国联合研究、引进先进技术,提高黄麻产量,开发混纺纤维、织物等高附加值产品,减少初级原料出口。
再是市场。自2024年12月1日起,中国对原产于建交最不发达国家(包括孟加拉国)的100%税目产品实行零关税,对孟加拉国的零关税政策还延长到了2028年。
效果在数据上看得出来:黄麻在我国自孟加拉国进口中占8.51%,金额8.09亿元,这是2025年的数字,当年我国从孟加拉国进口总额95.10亿元,同比增长14.6%。中国企业也走了出去,湖南南源新材料有限公司在孟加拉国设了加工厂,挑选当地最好的黄麻原料先做初加工,再运回国内。
原麻进来后,在国内工厂里做成替代塑料的产品和各种新材料,附加值比卖原麻高得多。印度把陆路关卡收紧,中国用零关税把门打开。
两种做法放在一起比,哪种能交到更多朋友,大家心里有数。萨夫的生意,正好是这件事的一个缩影。
中国把又脏又累、利润最薄的那一段让了出去,把市场、加工和技术握在自己手里,种麻的国家跟着赚了钱,我们也得了实惠。我们放弃的是臭水塘、手上泡烂的口子和一亩地几百公斤的低产出。
得到的是更干净的河湖、更高的农民收入,还有一批愿意长期合作的邻居。这么看,当年放弃种黄麻,中国并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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