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方是商场里一家茶餐厅,下午两点多,不是饭点,人不算多。介绍人把我们送到门口,笑着说了句“你们自己聊”,就转身去旁边等。她走之前还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意思我懂,都是熟人,别太拘束。

我其实没打算相亲。

离婚以后,我总觉得这种事离我很远。可介绍人是老邻居,话说得很客气,说对方也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年纪相当,就当认识个朋友。我推辞了两回,第三回实在抹不开面子,还是来了。

那天我穿了件深灰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面,外面搭了件薄开衫。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开衫扣子扣上,又解开,最后还是扣上了。我知道自己属于丰满型,肩背厚,腰也不细,平时买衣服最怕浅色和紧身。倒不是自卑,人到了这个年纪,身上哪处多几斤肉,自己心里都有数。只是第一次见面,我总希望别人先看见我的脸,听我说话,而不是一上来就把人从头到脚量一遍。

他坐在靠窗的四人卡座,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呼了一声。个子不算高,穿浅色短袖,头发理得很短,笑起来挺客气。第一印象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就是那种介绍人口里“稳当”的样子。

我本来想坐他对面。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我顺势坐在外侧,包放在自己腿上。他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桌子。这个距离让我舒服。能看清表情,也不用挨着胳膊,茶杯、纸巾盒、菜单都摆在中间,像谁也不会越过去。

他问我喝什么,我说柠檬茶,少冰。他又叫了一份小吃,说第一次见面,简单点,别让我有压力。

这话听着是周到的。

我们先说了介绍人。说她热心,说两家以前住得近,说她这些年牵成过好几对。又说到路上堵不堵,商场好不好停车。都是些刚见面的话,一句接一句,谁也不用认真,可至少不会冷场。我端着杯子,偶尔笑一下,心里盘算着聊一个小时也就差不多了。第一次见面,不必把家底都摊开,也不必立刻判断这个人能不能往下走。

他话比我多。说自己平时工作忙,休息天喜欢在家做饭,不太爱往外跑;说年纪到了,就想找个脾气好、实在点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些话也没毛病。我甚至还点了点头,觉得至少他态度是认真的,不是来敷衍。

可我慢慢发现,他看我的时候,视线总往下落。

不是一直盯着,也没有到让人当场翻脸的程度。就是我端杯子时,他看一眼我的手腕;我把开衫往中间拢一下,他的目光会在我胸前停一下,很快又移到桌上;我侧身拿纸巾,他的眼神又跟着我的腰腹过去。那一眼很短,短到你要是说出来,倒像自己多心。

我把杯子放下,端起菜单挡了挡。

“你看看还想吃什么?”他问。

“不用了,我下午不太饿。”

“别客气啊,你们女的是不是都怕胖?”他笑着说,“其实你这样挺好,有肉感,有福相。太瘦了摸着硌人。”

我当时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砂粒,硌在牙缝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我们才刚认识,连熟都谈不上,“摸着硌人”这种话,不该从他嘴里出来。可我又想,也许人家就是随口夸我,嫌我太敏感反而尴尬。都离过婚的人了,还装听不懂这些玩笑吗?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大概把我的沉默当成了不好意思,又说:“真的,我不喜欢那种竹竿似的。女的还是要丰满一点,看着暖和。”

我把开衫又往中间拉了拉。

“谢谢。”我说。

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该回什么。翻脸太重,顺着说又恶心,只好把话压在杯子里。

后来他问起我的情况,在哪里上班,孩子跟谁,平时一个人住不住得惯。我答得很简,能一句说完的,绝不说两句。离婚的事我也没多讲,只说性格不合,分开好几年了。他点点头,像是很能理解,说婚姻里冷暖自知,外人不知道,还说女人一个人不容易,身边总得有个男人照应。

我听见“女人一个人”几个字,心里又紧了一下,可还是没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机。从坐下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说:“这边太阳有点晒。”

我下意识抬头。窗帘半拉着,阳光只落在桌子角,根本晒不到他。

没等我说话,他已经端起茶杯,拿着手机,从对面的座位出来了。

我以为他要叫服务员,或者去洗手间。

他没有。

他绕到我这一侧,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卡座本来就不宽。他一坐下,我的右肩立刻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不是不小心碰到,是他坐下以后,大腿几乎贴着我的膝盖,胳膊离我的胳膊只有几厘米。只要他抬手拿杯子,手肘就能蹭到我的胸口。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浅了半截。

对面明明还有座位。

那张桌子也没有突然变宽,茶还是那杯茶,窗外的人声还是一样,可中间那点东西全没了。菜单、纸巾盒、茶杯,都还摆在桌上,却隔不到我这边。他把本来该有的距离,一步绕没了。

我把腿往里收,膝盖偏向过道,手里的包也从腿上滑下来。我赶紧抓住包带,把包放到我和他之间。

包不大,软塌塌的,挡不住什么。

但我还是放了。

他像没看见,身体还往我这边倾了倾,声音低下来:“这样说话方便,面对面跟面试似的,多生分。”

我往墙边挪了一点。

“没事。”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听见了,声音干得很。

“你是不是紧张啊?”他笑了笑,“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我也笑了一下。那个笑肯定很难看,因为我嘴角只是动了动,脸上的肉都是绷着的。我想说我没有紧张,我是不舒服。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回去。万一是我太保守呢?万一现在相亲都这样,人家只是会来事呢?介绍人还在附近等着,我要是当场站起来,会不会显得我这个人难相处?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快得很,偏偏没有一个替我说话。

他的膝盖又靠过来一点,碰到了我的裙边。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座位上,手心出了汗,包带勒进指缝里。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洗发水味混在一起,不难闻,可那味道越近,我越想往后躲。我的背已经贴到卡座内壁,再往里就是墙了。

“你平时休息都干什么?”他问。

“在家。”我说。

“在家多无聊。以后熟了,我可以带你出去转转。”

他说“以后”的时候,手臂很自然地搭到了我身后的靠背上。

他没有碰到我的肩,至少一开始没有。可那个姿势像把我半圈在里面,我只要往后靠,就会靠进他胳膊里。我忽然觉得身上这件开衫一点用都没有,扣子扣到最上面,也挡不住什么。

我把包往中间又按了按。

“我去下洗手间。”

话刚说完,我已经站了起来。动作急了些,膝盖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看我,我没看他,只抓起手机,低着头往过道走。走到拐角时,我才发现自己把包抱在胸前,手指把包面攥出了褶子。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里面没人。我站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着凉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我口红没花,头发也没乱,只是脸色有些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怀疑。

是不是我想多了?

他也没做什么。他没有拉我的手,没有抱我,也没有说露骨的话。只是换了个座位,只是坐得近了点。成年人相亲,谁没见过更直接的?我要是因为这点事就翻脸,是不是太拿自己当回事?

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上来。

如果我没有不舒服,我为什么要躲?

我的膝盖为什么要往里收?我的包为什么要放到中间?我又为什么要逃到洗手间来?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伸手把它拧紧。水声停了,走廊外的笑声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我扶着台面,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没有立刻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介绍人发来的消息,问我们聊得怎么样。我看着那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还行。”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没有马上拿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扣得整整齐齐的开衫,怀里抱着包,像刚从什么地方退下来。我忽然有点烦她。烦她明明坐不住,还要替别人找台阶;烦她都这个年纪了,还怕一句“不合适当众给人难堪”。

可我也知道,现在就冲出去把账结了走,我未必做得到。介绍人的面子,熟人之间的话,回头一传,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人不是只靠一口气活着,尤其像我这样的普通女人,很多时候不是不会拒绝,是拒绝以后那一堆麻烦,想想都累。

我把包重新背好,拉开门。

走回茶餐厅的那十几步,我一直在想,等会儿要坐回对面。不用解释太多,就说那边光线好,或者说我习惯坐外面。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第一次见面,各自坐一边,本来就该这样。

快到桌边时,我看见他还坐在我刚才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他旁边那个座位空着,靠背上还有我被挤出来的褶皱。对面的座位也空着,阳光照在桌面上,安安静静。

我停了一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我笑,还往里面挪了挪,像是给我腾位置。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还在等我坐回去。

我没有坐回他身边。

我把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绕到桌子对面坐下。动作不快,也没有故意弄出声响,只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他愣了一下,笑容淡了些。

“这边太阳晃眼。”我说。

其实阳光只落在桌角,连我的杯壁都照不到。这个理由很勉强,勉强到我说完就低下头,假装整理餐巾。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挪过来。

后面的时间变得很长。我们又聊了几句,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家里几口人,平时忙不忙,周末一般去哪儿。他回答得正常,语气也正常,甚至还把服务员叫过来,问我要不要再添一杯热的。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刚才那十几分钟像自己心里生出来的一根刺。

结账的时候,他抢先扫了码。我要转给他,他摆手,说第一次见面哪能让女方花钱。我没有硬争,只说了声谢谢。

走出商场,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我们在门口分开。他说有空再联系,我点点头。他往左边走,我往右边走。走出几步,我没有回头,却总觉得他在看我,手心里的包带被我攥出一道印子。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和厨房的小灯。鞋踢到鞋柜边,包放到餐桌上,外套搭在椅背上。屋子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洗碗池里泡着我早上没来得及洗的杯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按往常,我回来第一件事是烧水,第二件事是把外套挂好,第三件事是坐下来揉一揉走酸的脚。可那天我一样也没做,就那么站着,耳朵里还留着茶餐厅里杯子碰碟子的声音。

我开始回想他挪过来的那一下。

先是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接着是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再然后是他的手肘压到桌边,离我的袖子只剩一点。他问我是不是冷,说我的手看着凉。又说我太瘦了,胳膊搁在硬地方,摸着硌人。

“摸着硌人。”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也许真没什么。也许他就是那种说话没分寸、待人过分热络的人。介绍人事前也提过,说他性格外向,见面不会冷场。外向的人,边界感差一点,好像也能解释。

可他为什么不坐在对面说?

对面明明也能听见。茶餐厅不吵,我们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桌,声音稍微大一点就够了。他非要挪过来,非要把那张桌子绕过去,非要让我在抬头时看不见他的整张脸,只能看见他近在旁边的肩膀。

我把包从餐桌中间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放完以后,我又盯着那个包看。

在茶餐厅时,我也是这样把包放到中间的。那时我嘴上还在笑,还在接他的话,手却已经先一步去找东西挡着。身体有时候比嘴诚实,它不会替任何人留面子。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马上又把它压下去。

你就是太久没跟人接触了。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我对自己说的。离婚以后,我上班、回家、照顾老人,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偶尔有人给介绍,也大多聊两句就散。我承认自己对亲密关系生疏,生疏到别人稍微靠近一点,我就先绷紧。万一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呢?

我烧了水,水开后鸣笛响了很久,我才想起来去关火。

面条下进锅里,我拿着筷子站在灶前,又想起他最后没有坚持坐过来。如果他真是那种不懂尊重人的,为什么我一换到对面,他就安分了?也许他看出我不自在,也许他只是不想让我难堪。这样一想,他好像又不是完全粗线条。

面坨在碗里,我没吃几口。

手机在沙发上响的时候,我正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声音开得很低,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是介绍人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名字闪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喂,姐。”

“回来啦?”她声音很亮,背景里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怎么样啊,我等你一下午消息,就看见你说个还行。人家小伙子对你印象可好了,刚还给我打电话,说你文静,说话也温柔。”

我捏着手机,往沙发里坐了坐。

“就……第一次见面,能看出什么。”

“那你觉得他这人呢?”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啊?”她笑了一声,“行就行,不行就说哪儿不行。你别跟我打官腔。我跟你说,这人真的不错,实诚,家里也简单。你们这个年纪,别光挑感觉,感觉能当日子过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话有点近。”

“近?什么近?”

我张了张嘴。

怎么说呢。说他坐下不到二十分钟就挪到我身边?说他的手肘差点碰到我?说他讲我瘦,说摸着硌人?这些话单独拎出来,每一句都不够重。真传到对方耳朵里,倒显得我一惊一乍。

“也没什么,”我说,“就是坐得有点近,我不太习惯。”

介绍人像是松了口气。

“哎哟,我当什么事。人家那是对你满意,想跟你亲近点。你想啊,他要是坐八丈远,爱答不理,你心里又该嘀咕人家没诚意了。男人到了这个岁数,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热情点怎么了?又没少块肉。”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以前那些事,也知道你谨慎。可谨慎不能谨慎过头啊。第一次见面,谁不是一边看一边处?你不能因为一个动作就把人全盘否定。再说了,人家后来不是也没怎么样吗?”

这话正好戳中我下午反复想的地方。

他后来确实没怎么样。

“嗯。”我只能应一声。

“你啊,就是一个人待久了,谁靠近都觉得不自在。”她语气软下来,“姐还能害你吗?我要不是觉得他靠得住,能把你往他跟前介绍?你先别急着拒,再接触接触。有些人第一回是有点冒失,可心不坏。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会说漂亮话的未必靠谱,笨一点、热一点的,反倒能疼人。”

我用指尖按着遥控器边缘,按出一道白印。

“我再想想。”

“行,你想。”她说,“但别想太久,人家诚心诚意等你回话呢。你要是觉得没大毛病,就给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电话挂断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动。电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购物节目,主持人正热情地介绍一口锅,声音一句接一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的话在我脑子里转。

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离婚以后,身边每个人都这么劝。好像我只要把门关上,就是辜负了什么;只要我觉得不舒服,就是我还没走出来。可没有人问过,门打开以后,站在门里的人到底愿不愿意。

我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

介绍人又发来一段话,大意还是让我别太敏感,男方已经说了下次想请我吃饭,地方让我挑。字里行间都是好意,好意堆在一起,重得我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打了“好”,又删掉。

打了“再说吧”,也删掉。

最后我只回:“姐,我知道了,让我缓两天。”

发出去,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屋里没动静了,我却还是坐着。膝盖并得很拢,包在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纸巾和钥匙。我看着那个包,忽然想起下午在洗手间镜子里,我也是这样抱着它,像抱着一块挡箭牌。

我没有办法立刻说他不好。

也没有办法骗自己说,我什么事都没有。

接下来两天,我照旧上班、买菜、回家。

包还是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每天进门,我把它摘下来,第二天出门又拎走。手机放在玄关柜上,屏幕一亮,我就先看一眼。

不是等他。

我每次都这样告诉自己。

介绍人没有再催,只发过一次问候,问我吃饭没有。我回了,话题到那里就停住。越没人催,我越觉得那句话还悬着,像一根没拧紧的水龙头,不响,却一直在。

第三天晚上,手机亮了。

是他直接发来的消息。

他说那天见面聊得挺好,觉得我人实在,问我这周末有没有空,想再请我吃个饭。地方还是让我挑,远一点也行,他可以过来接我。

措辞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又把那天下午想了一遍。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刚洗好的青菜,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手机亮着,我没有马上碰。那句“过来接我”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我想起商场门口他往左边走,我往右边走,也想起他从对面端着杯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如果没有那一下,这条消息大概会让人觉得周到。

可现在,我只看见“接我”两个字。

一上车,门关上,旁边就是他。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一愣,随即又有点烦。至于吗?人家客客气气约一顿饭,我连车都想到了。介绍人说得也许没错,我一个人待久了,谁靠近一点,我都先往后缩。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青菜上的水滴到桌面上,我抽了纸巾去擦。擦完桌子,顺手把厨房台面也抹了,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又把米淘上。做完这些,屏幕已经暗下去,屋里只剩电饭煲偶尔跳一下的轻响。

再看看吧。

我想,也许该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也许第二次见面,他知道分寸了。也许那天真的只是他不会说话,坐近了也没有别的意思。人不能因为二十分钟,就把后面所有可能都掐断。

这些“也许”一个接一个,都很有道理。

可我的手没有打字。

睡前,我又点开那条消息。他的头像很普通,是一处风景。聊天记录往上,只有当天见面时他问我到哪里了,我说快到了。再往下,就是这一次邀约。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让人能抓住的错处。

我盯着输入框。

拒绝的话写了一半:“不好意思,我最近……”

最近什么呢?

忙?累?没准备好?每一个都像借口,也都会被介绍人追问。她一定会说,忙也得吃饭,见一面又耽误不了多久。她还会说,你别躲,躲来躲去,岁数不等人。

答应的话也写了一半:“周六可以,地方……”

地方两个字后面,我接不下去。

我好像已经看见自己坐在餐厅里,包放在腿上,想着该坐里面还是外面,想着他会不会又把椅子往旁边挪。饭还没吃,我先累了。

我把两段字都删掉,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夜里醒来一次,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我摸过手机,凌晨两点多,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待着,没有新的催促。

第二天中午,介绍人的电话还是来了。

我站在单位楼下的树影里,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叶子,接了。

“消息看见了吧?”她开口就问。

“看见了。”

“那你怎么想的?”

我捏着手机壳边缘,过了一会儿才说:“姐,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电话那头静了静。

“怎么又不合适了?”她声音里有不解,“人家哪点不合适?工作稳当,人也大方,离过婚知道疼人。你总得说出个一二三吧。”

我说不出来。

总不能把椅子挪动的那一下、胳膊贴过来的那一点距离、那句“摸着硌人”,一件件摊开给她听。事情已经过去几天,再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小。可小是小,它硌在那里,咽不下去。

“也不是哪点。”我低声说,“就是第一次见面,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可以慢慢习惯啊。”她马上接,“谁第一次就熟得跟一家人似的?你这样,下回再给你介绍,我都不好开口。人家男方是真觉得你好,今早还问我你是不是嫌他唐突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叹了口气:“要不这样,你别一上来就定生死。周末吃顿饭,吃完饭不合适,我以后绝不再劝。你就当给姐个面子,行不行?”

风把一片落叶吹到我鞋边。

我看着那片叶子,心里那点拒绝被她几句话磨得发软。也许真的是我太僵了。也许我该去。所有人都在等我往前走一步,只有我自己站在原地,反复量那段距离。

可一想到要回复“好”,我的肩膀先绷了起来。

那种绷,我认得。

以前很多事,我也是这样劝自己的。只是一顿饭,只是一句话,只是坐近了一点,别小题大做。劝到后来,不舒服的人永远是我,让步的人也永远是我。

“姐,”我听见自己说,“这顿饭我先不去了。”

“你啊——”

“不是让他难堪。”我抢在她前面,说得很慢,像一边说一边把话从心里往外拿,“我也说不上他哪里坏。可我现在确实不想去。等我想去了,再说吧。”

这不是干脆的拒绝。

我知道。

介绍人也听出来了,又劝了两句,见我只是不松口,最后有点无奈:“行吧,你自己拿主意。人家那边我去说。你也别总关着门,日子还长。”

挂断电话,我站在树影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楼上,我点开他的消息。这一次,我没有写“不合适”,也没有把话说死。我只说最近不太想安排见面,谢谢他的邀请,也谢谢那天的茶。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拉链拉上了一半,又停住,重新拉开一点。

没有拉黑。

也没有答应。

整个下午,我时不时就想摸手机,看看他有没有回,看看介绍人会不会再说什么。可真等到下班,手机安安静静的,我又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晚上回家,我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旁吃。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敞着,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还是会怀疑自己。

怀疑是不是太敏感,太会躲,太把一个动作当回事。也许再去一次,结果会不一样;也许我错过了一个其实不坏的人。这些念头像锅里的热气,散了又冒出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逼自己立刻想通。

面吃到一半,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