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不少钓友都有过这种经历:一上午钓上来十条鱼,七八条是罗非鱼,想钓的鲫鱼、鲮鱼反倒见不着。
同样是这种鱼,切成鱼片冻好,漂洋过海放进美国超市的冷柜,就成了很多普通家庭常吃的一道菜。这件事得从鱼类入侵讲起。
近几十年间,我国各地鱼类入侵导致的生态困境越来越明显。2022年,有人在河南汝州云禅湖发现了两条鳄雀鳝。此后短短一个月内,北京、湖南、广西、江苏、青海、宁夏、云南、山东多地相继发现鳄雀鳝踪迹,鱼类入侵话题再次进入公众视野。实际上,在华南、华东的自然水系里,西部食蚊鱼、革胡子鲇和罗非鱼的入侵规模还在扩大。
鱼类入侵长期被忽视,一方面是因为它们被水面掩护,不容易察觉;更主要的原因来自一种判断:鱼离不开水,迁移扩散受到强烈的环境限制,长距离运输活鱼比运输植物和陆生生物难得多。很长时间里,这个逻辑基本成立。
古罗马时期,亚洲的鲤鱼和鲫鱼就作为经济鱼类被引入欧洲,但一直到欧洲中世纪,跨大陆传播的鱼种都极少。
大航海时代之后,全球货物和人员流动迅速增加,鱼类养殖和运输技术获得突破,大量鱼类伴随殖民活动在各大洲之间引进。那时人们对生物入侵还毫无概念,北美在19世纪80年代前后就出现了引进鲤鱼泛滥的情况。
同一时期,日本在本岛引进罗非鱼养殖,又作为水产良种推广到周边岛屿,奥利亚罗非鱼等由此逃逸到自然水体中。
二战以后,大型货运飞机普及,降低了长距离运输鱼类的门槛,人口增长又激发了对外来水产良种的需求,鱼类入侵进入新的高峰。
1957年,莫桑比克罗非鱼经越南被引入我国,很快就在华南水体中形成入侵种群。但引进工作并未止步,此后很长时间里,各地水产机构还在陆续引进和培育数十个罗非鱼新品种。
更早的1946年,罗非鱼已经被引进台湾地区,当地叫“吴郭鱼”。1978年,珠江水产研究所从泰国引入尼罗罗非鱼,与莫桑比克罗非鱼杂交出福寿鱼,此后罗非鱼开始在珠江水系里蔓延。
引进鱼类本身并不是恶果的根源,问题在于没能有效管控,没能防止它们进入自然水体。有的鱼被刻意投放,比如用来灭蚊的食蚊鱼;有的因养殖管理不善逃逸,老旧木箱结构的网箱一遇风浪就会翻覆,2002年厦门遭遇强台风,大量美国红鱼逃入海中。
养殖场直接向自然水体排水换水,人为放生或丢弃鱼类,也是重要的逃逸途径。逃逸之后,也不一定能入侵成功。食蚊鱼算是天赋型的典型:1932年投放到美国犹他州的西部食蚊鱼大多被冻死,只有少数靠温泉暖水越冬,到1945年已经完全适应了冬季的寒冷。
雌鱼还能储存多个雄性的精子,给多批鱼卵受精,靠很小的种群就能站稳脚跟。
罗非鱼同样命硬:耐低氧、吃得杂、不挑水,还会把鱼卵含在嘴里孵,小鱼的成活率比本地鱼高得多。到了繁殖季,它还会游到其他鱼产卵的地方吞食鱼卵。2019年从珠江采集的5867尾鱼类样本中,外来入侵鱼种有927尾,其中罗非鱼360尾。
不过,超强的适应性并不是入侵的必要条件。在地理封闭、物种多样性低的水域,外来鱼的生存压力可能比在原生区域还小。塔里木亚区原生鱼类只有41种,几乎都靠下口位摄食河流底栖生物,除扁吻鱼外没有演化出肉食性鱼类。
60年代初引进鲢鱼、鳙鱼和池沼公鱼后,它们很快站稳了脚跟,后来引入的黑鱼和鲈更是凭凶悍的掠食占据优势。当地外来入侵鱼类已占鱼类物种总数的69.8%,扁吻鱼只剩一个几乎没有低龄鱼的自然种群。
坦诚地说,以人类目前的手段,想彻底清除一个地区的入侵物种非常困难,既要衡量经济上的得失,也要考虑技术上能不能实现。对鱼类来说,光是调查入侵范围、种群规模就很难。人们可以在汝州的人工湖里抽水捕捞鳄雀鳝,可更广阔的江河、海洋又该怎么办?
对付罗非鱼,各地想了不少办法。珠江水产研究所联合多家单位举办“看鱼杯”全民垂钓外来鱼类比赛,齐氏罗非鱼是最主要的渔获;科研人员试过的专用药剂,在实验中杀死了超过99%的罗非鱼。
2023年,齐氏罗非鱼被列入6部门制定的《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它和养殖场里常见的尼罗罗非鱼不能混为一谈。广东沿江渔政部门的定点清理也只能把数量压住,珠江干流两千多公里,想根除基本没戏。
矛盾也就在这里:河里的野罗非鱼让人头疼,塘里的罗非鱼却是南方很多农户的饭碗。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罗非鱼生产国,国内吃的人不多,很大一部分去了美国。
罗非鱼片刺少、味道淡、价钱便宜,正合美国人吃无刺鱼柳的习惯。2024年,中国向美国出口约12.3万吨冷冻罗非鱼和鱼片产品,美国长期占出口量的35%。
这门生意的软肋是太依赖一个买家。2019年,美国对中国罗非鱼加征25%的关税;2025年4月9日,新一轮“对等关税”生效,税率一夜之间升到150%。
广东1斤以上规格的塘头价从每斤4.65元跌到4元,有加工厂负责人直言“根本没人敢收”。
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并未授权总统征收关税,美国政府随即改用其他法律条款。到了年中,罗非鱼关税由两项“301条款”关税组成,合计37.5%。
2026年1至8月,科特迪瓦进口10.61万吨,墨西哥6.82万吨,美国6.16万吨,美国退到了第三位,同期中国对美罗非鱼出口额同比下降36%。主产区茂名前五个月出口5.9万吨,同比增长56.4%。
不过西非买家更喜欢整条冻鱼,压价也狠,行业报道把2026年的情况称为“量增利减”。国内也有企业在开拓市场,但不少北方人对罗非鱼还有“土腥味”的印象。
生态安全领域有一个十分之一法则:大约十分之一的入侵生物最终能扎根爆发,对当地生态造成实质威胁。关键在于基数有多大。
2011年的《中国生物入侵的现状与趋势》报告显示,当时西欧已查出1万多种外来生物,加拿大1442种,澳大利亚2700种,我国却只记录了283种,原因更可能是调查能力和资金投入有限。
这些入侵者未必最大、最凶猛,只是恰好找到了一片空白的生态位,在长期无人关注中默默壮大。
所幸这一局面正在改善。2019年,国内查明的入侵物种已经达到660多种。
此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生物安全法》生效,农业农村部要求到2025年基本摸清外来入侵物种状况。2022年鳄雀鳝事件后,公众认知进一步觉醒,各地摸排工作也已全面展开。
过去二十年,美国人确实把中国南方大量养殖的罗非鱼吃进了肚子,也养活了一整条产业链。
如今河里的野罗非鱼还得慢慢清理,塘里的罗非鱼也得找新的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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