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约6万座民营加油站里,有1.5万座左右是山东德州庆云人开的,这是2022年央广网报道里给出的数字。更让人意外的是,庆云县既没有油田,也没有炼油厂,当地人却在卖油这一行里闯出了一大片天地。
行内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叫“南方有莆田,北方有庆云”。福建莆田人入行更早,民间有个说法,全国一半以上的民营加油站由福建人投资经营。
两个地方隔着一千多公里,做的是同一门生意,走的路子也相当接近。先说福建这一支。
1992年以后,国内成品油零售市场逐步放开,加油站从1993年的3.8万座涨到1998年的6万多座。莆田人多地少,很多人只能出门找活路,看准了国道省道旁边的油品零售,第一批“福建派”加油站就在这几年冒了出来。
生意并非一路顺风。1998年两大石油集团重组,成品油批发的门槛抬高了。2003年以后大公司自身供油偏紧,不少民营站拿不到货。
莆田人没有就此收手,转而自己建站、收购站点,经营的地盘反倒越铺越大。他们走得很远。
据界面新闻2017年的报道,福建派加油站主要分布在云南、贵州、四川、河北和东北三省,云南六到七成的民营站由莆田人经营。同乡带同乡、亲戚带亲戚,这支队伍就这样越拉越长。
莆田人筹钱,多半不找银行。家里人、亲戚、熟人凑一凑,利息按1分到1.5分算,压力比银行贷款小得多。
建站指标在哪、哪座站准备出手,这些消息在老乡圈子里传得飞快,帮忙牵线的人还能按站点规模拿一笔介绍费。再看庆云。
1992年,庆云县尚堂镇纪王桥村的王吉臣开起了当地第一座加油站。后来跟着出门的人越来越多,同族、同乡、亲朋好友之间互通消息,抱团往外走。
到2008年前后,“山东派”在民营加油站市场上的名气渐渐响亮起来。庆云人起步时,手头大多不宽裕。
张海峰和侯小强、张福利三个同学合伙,凑钱盘下了头一座站,钱不够,就和原来的站主商定分期付款。刚接手时客源不稳,三个人先把油品质量抓牢,再靠贴心服务一点点把过路司机拉回来。
服务的办法很朴素。热天给司机递一支雪糕、一条毛巾,冷天递一杯热豆浆、一副手套。
半年以后,这座站开始赚钱,他们又在秦皇岛开出第二座站。再往后三人各自单干,经营的站点加起来有50多个,张海峰也在石家庄成立了一家专做站点装修的公司。
这门生意也有风险。2020年,侯小强租下的一座站因为当地市场秩序混乱被迫关门,半年亏掉80多万元。
还有一位庆云油商2017年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提到,起步时靠的是银行贷款,资金周转不开的时候,还借过利息很高的民间借款。两地的打法各有侧重。
按界面新闻当年的梳理,山东派租站的比例大,资金更依赖银行,常常几个人合伙一起贷款来分散风险。福建派更偏爱自建和收购,自建一座站要投入约1000万元,经营正常的话,大概4到6年能收回本钱。
加油站开得多了,庆云老家的生意跟着热闹起来。到2022年,全县加油站礼品专营店有400余家,电器、酒水、抽纸、服装各有专人供货。
站点分布在天南海北,采购却常常回到老家,同乡关系变成了一条现成的供应链。抽纸就是一个例子。
德州胜港纸业年产能达到8万吨,一部分自用,其余供应周边40多家抽纸生产企业。郭飞早先经营百货批发,跟加油站打交道多了,2017年转行研发洗车机和玻璃水加注机,5年做出3大类100余种产品,洗车机年产量2000余台。
据央广网报道,庆云人经营的加油站年产值约1500亿元,直接从业人员5万余人,间接参与的有15万人。当地出现了多个“加油站专业村”,装修设计、礼品包装、配货运输连成一整条产业链。
一个不产石油的县城,靠一门生意养活了一大批人。我们看这两个地方的故事,最打动人的是那股抱团闯荡的劲头。
没有资源,就靠人脉和信息;没有本钱,就靠亲友凑钱、分期付款。一座站带出一群人,一群人又带出一条产业链,这和温州人做鞋、做打火机的路子颇为相似。
眼下这门生意正碰上新的考验。乘联会11月初发布的数据显示,10月全国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达到67.8%,买新车的人里,差不多三个就有两个选了新能源。
燃油车的新增数量在减少,加油站的客源也就跟着往下走。加油站总数已经在缩减。
《中国能源报》报道,2023年全国加油站约10.58万座,比上一年少了,其中民营站点降得更多。山东、河南、河北是民营站最密集的地方,竞争也最激烈,一条街上几家站相互压价的情况并不少见。
油价同样在起伏。11月12日24时又到了成品油调价窗口,调价前多家机构测算的方向是下调,原因是国际原油价格回落。
车主加满一箱油能省下一些钱,民营站的经营压力却没有因此减轻,单靠价差挣钱的路子越来越窄。新的办法也在出现。
庆云当地搭起了“中庆油”平台,给油商提供数据共享、金融服务、研发制造等一站式支持。很多站点开始卖便利店商品、做洗车、装充电桩,从单纯卖油转向综合服务。
路边那座站,往后可能不只是加油的地方。以后在路上加油,碰上说着山东话或福建话的站长,不妨多留意一眼。
那座看起来孤零零的加油站,背后可能连着一个县、一群老乡和三十多年的闯荡。他们靠吃苦和守信把生意做到全国,这份韧劲值得我们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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