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陈默收到学院办公室群发的通知,点开扫了两眼,最扎眼的是其中一句:“严禁全程依赖PPT,重要术语、关键公式及行业缩写须进行规范板书。”
下面还附了学校宣传部转来的新闻链接,标题里也有“照本宣科”四个字,像是专门冲着谁来的。
办公室没别人,饮水机嗡嗡响了一声。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桌面上,盯着自己那台旧笔记本出神了一会儿。她电脑里存着教了四年的《基础会计学》整套课件,一共十二章,PPT加起来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是从上一届前辈那里接过来,又自己一点点改过的。
上面有红笔标过的重点,有例题的演算过程,还有些补充案例。说实话,这些东西她已经熟到不用备课,上课前扫一眼页码,就能撑着讲两节课。
但她也知道,这三百多页PPT,她八成是照着念的。
第二天上午,她一进教室,看见后排坐了两个生面孔,胸口别着督导的工牌。陈默心里沉了一下,开学半个多月了,学院说这学期教学督导要随机听课,名单不公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教室。她果然没躲过。
她站在讲台上,插好U盘,点开第一章“会计要素与会计等式”,屏幕亮起来,上面写着“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她照常往下讲,语速不快不慢,喝了半杯水,PPT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前排有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男生问,“那如果企业采用公允价值模式计量投资性房地产,公允价值变动计入当期损益这个处理方式,会不会影响资产负债表的勾稽关系?”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不难,但不在她PPT上。她有时候会带一嘴,但这页课件只放了基本概念,没有展开。
教室安静了两三秒。她说:“这个我们后面会讲到,先把基础搞清楚。”
男生没再追问,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陈默扫了一眼后排两个督导,其中一个低头在表格上打了勾。她心里开始有点发虚。
课继续上下去,到了“借贷记账法”那部分,她点开一张例题,PPT上只有题目和答案,没有演算过程。她准备直接往下一页翻,台下另一个学生小声说了句:“老师,这个借贷平衡的验算能不能在黑板上走一遍?”
陈默说:“时间有限,这道题你们课下自己算一下,下节课对答案。”
她把PPT又翻了一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稀稀拉拉站起来往外走。陈默关掉电脑,收拾水杯,前排那个男生走到讲台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老师,我对那个公允价值变动对利润表的影响还是不太清楚,您能再给我讲讲吗?”
陈默正把U盘拔下来,听了这话,把U盘握在手心里,顿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明。”
“你下节课课间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捋捋。”
男生点点头走了。陈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刚才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允价值变动计入当期损益,会减少或增加利润总额,最后影响所有者权益里的未分配利润——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确实都能印证到。她想明白了,但刚才她没能把答案说出来。
原因是她课没备透。PPT上有这道题,但旁边没写推导步骤,她讲的时候照着念,没有深想。平时也没学生追问到这个程度,她就一带而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回到办公室,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把第一张PPT重新打开,把公允价值那一页翻出来,坐在工位上从头看了一遍,又查了一会儿资料,然后拿笔在纸上演算了两遍,确认每一步都通了,才合上笔记本。
第二天她照约定在办公室给李明讲题,讲了十几分钟,讲的过程中她发现好多年没动手写过的东西,写在纸上反而比念PPT更顺。
李明的思路很清楚,问完之后说:“老师,您要是上课能在黑板上推演一下就好了,看PPT光有公式,跟不上。”
陈默没答话,但当天下午她自己买了盒白板笔,放在办公室抽屉里。
事情本来到这里可以停。但过了几天,学院开教学研讨会,请了一位外校来的专家做报告,主题是“课堂互动与知识内化”之类的,讲了一小时PPT,底下老师刷手机的打瞌睡的都有,结束后鼓掌热烈。
散会之后,副院长把陈默叫住,跟她说:“你的评教分数下来了,你这个学期学生评教排在全院倒数第三。”
陈默没说话。副院长继续说:“学生反应说,课堂互动不够,有些课从头到尾都在放PPT,讲法比较平。你那个课,内容没问题,但形式上是不是调整调整?你现在是准备评职称的关键时候,教学这块不能太难看。”
“知道了。”陈默说。
她回办公室,打开邮箱,看到学院教学秘书转来的学生评教明细,逐条扫下来,有学生写“老师讲得很清楚”,也有学生写不太客气的话:“感觉跟看录播差不多,PPT念完就下课了。”“上课都不用来的,期末看课件就行。”
还有一条写的是:“老师人很好,但课堂上没听过她回答问题以外的任何展开。”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评教表格关了,把抽屉里的白板笔拿出来,拧开盖子,在一张废弃的A4纸上画了一道长横线。
她决定把课改一改。下一节课,她教的是“应收账款坏账准备的核算”。她提前拆了三章PPT,把重点步骤抽出来,上课的时候没有直接放完整课件,而是先拿了白板笔,在黑板中间写了一个例题。
“我先讲一个公司的背景,”她说,“去年欠你一笔货款,今年年初说没钱还了,你会怎么处理?”
底下有学生接了一句:“追他啊。”
教室里笑了一阵。陈默没忍住,也笑了一下。然后她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走,讲到计提坏账准备时,在板书里一步步写分录,写科目,写金额。
写着写着,一个学生突然说:“老师,那这笔坏账如果后来又收回来了呢?不是还要冲回吗?”
陈默笔尖停在黑板上,转过头来:“好问题。那我们再往前推一步——”
她转身在黑板上补了下一笔分录,一边写一边讲。“银行存款增加,坏账准备转回,注意这里不能直接冲应收账款——”她声音没停,手里的笔也没停,底下学生开始有人掏出手机拍黑板。
那节课她讲到下课铃响了,黑板写满了三面,没有放PPT。有个平时上课很喜欢低头玩手机的学生,课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黑板照片:“今天这个老师开了外挂。”
陈默看到了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取消了。
折腾了一个多月,她的课确实变了。但真正让她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上周师范大学的老同学赵明来本市开会,顺路找她吃饭。
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小馆子坐下,点了两个菜,赵明还在高校呆着,博士毕业留校,拿了个青年基金,这几年升了副高。他问陈默最近忙什么,陈默说在琢磨怎么上课。
赵明听了,夹了一筷子菜搁在碗里:“你花这功夫干嘛?上课上好上坏,到头来评职称不算数,主要看论文看课题看经费,你花一学期备一门课,不如去写两篇论文来得实在。”
陈默说:“学生毕竟要听。”
赵明看了她一眼:“学生评教及格就行了,别挂倒数就行。你还想拼个优秀教师?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陈默没接话。那天饭钱她抢着结了,赵明没争,出门时拍了拍她肩膀,说:“你自己想清楚。”
她自己确实想了很久。期末最后两节课,她讲“财务报表分析”,没有放PPT,从头到尾用白板笔画了一张简化的资产负债表,又把利润表和现金流量表串起来,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三个报表之间的钩稽关系。
两节课下来,她嗓子讲哑了。下课的时候,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走到她面前,站在讲台边,挺腼腆地说:“老师,说实话,以前上您的课我是真听不进去,就觉得是在看电影。但这学期后面这几次,我觉得会计其实挺有意思的。”
陈默“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显得矫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学。”
她回到办公室,把抽屉里那盒白板笔放进包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摞PPT打印稿。想了想,还是把它们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学期结束后的全院大会上,教学院长通报了本学期的教学检查情况,肯定了部分课程改革成效,提到“有的老师主动调整教学方式,课堂评价明显提升”。陈默坐在最后一排听着,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了一下,她没看。
散会后,副院长朝她走过来,像个好人似的笑着:“下学期你把新开的《管理会计》接了吧。”
“还是让我教吧。”陈默说。
她走出教学楼,外面在下小雨。刚才赵明发来消息问她:“期末忙完了?想清楚了吗?”
她站在雨檐底下,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过去:
“还没全想清。”
她收了手机,走进雨里,包里那盒白板笔没淋着,她往里掖了掖。新学期的课表下周出来,到时候又该备新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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