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部条例,两套管法。中间差的不是法律。

银川人看贺兰山,心里一直堵着一个疑问。

翻过山脊到阿拉善左旗,南寺、北寺有步道、有观光车、有售票口,一路能走到雪岭子、牦牛塘、贺兰云天,再往上就是山顶的敖包,常年有人登顶。回到银川这一侧,很多山口拉着铁丝网,卡口严防,野沟不许进。

同一座贺兰山,同一个国家,同一套《自然保护区条例》,一边登山,一边封山。驴友、登山爱好者不禁发问:踩踏破坏植被是不是被夸大了?缓冲区、核心区现在还分不分?保护区到底是为了禁采矿,还是单纯不让普通人进山?山下酒庄抽地下水种葡萄,算不算另一种生态透支?

今天把这些私下反复讨论的疑问,摊开讲。结论先交代一下:不是法律双标,但差异里确实有该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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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一带的山脊,海拔 3000 米上下,风大、坡陡、无遮挡

01

先厘清一个关键事实:缓冲区已经取消了

很多人还认为自然保护区有核心区、缓冲区、实验区三级划分。这套说法,2026 年 3 月 15 日新《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施行之后,已经过时了。

宁夏于 2026 年 9 月 24 日修正的《宁夏回族自治区六盘山、贺兰山、罗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条例》第六条写得很明白:自然保护区划分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实行分区管控。新法之下,缓冲区这个概念没有了。

宁夏侧的划定是:核心保护区原则上禁止人为活动,除了法律法规规定或者国务院批准的那几类;一般控制区只允许开展法律法规规定、经批准的人为活动。岩羊、马麝、雪豹的原生栖息地,划在核心区里。所以今天再问「缓冲区还分不分」,答案是:宁夏这一侧不分了。要判断一条沟能不能进,看的是它落在核心保护区还是一般控制区,不是看它离核心区多少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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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寺景区入口的海拔牌:雪岭子 2680 米、牦牛塘 2730 米、贺兰云天 2920 米,再往上就是巴彦笋布尔峰

再说「一山两治」到底怎么来的。贺兰山不是一座保护区。宁夏这一侧是宁夏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蒙古那一侧是内蒙古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山脊线为界,分属两个省级行政区、两套管理局。上位法是同一部国家条例,但地方配套细则、历史基底、旅游规划、管护压力,完全不一样。

体量也不一样。宁夏段南北长约 170 公里,保护区面积 19.38 万公顷;内蒙古段长约 86 公里,面积 6.77 万公顷。宁夏侧背靠银川、石嘴山,山脚下就是人口密集的灌区和工业带;内蒙古侧西坡外面是阿拉善荒漠,人烟稀少。区划进度也不一样:宁夏的条例已经改成两区制,内蒙古一侧公开资料里的功能区面积,目前仍按核心区 2.02 万公顷、缓冲区 1.08 万公顷、实验区 3.67 万公顷列示。国家条例改了,两省区都在做衔接,只是落地的节奏不同。

这就是「一山两种管法」的根源:一山,两个独立保护区,一部国家大法,两套地方执行方案。

两个流传很广的误会,顺手澄清。一是苏峪口、滚钟口、贺兰山岩画,不是「从保护区里划出去的地块」。苏峪口就是贺兰山国家森林公园,官网上写着它在保护区中段,总面积 9587 公顷,主峰灵光顶 2908 米,它在保护区范围内,是按批准在一般控制区开展生态旅游的景区。别把「能买票进」理解成「不在保护区里」。

二是铁丝网不是整座山的边界。它多设在沟口、核心区通道和重点管控沟道,是物理隔离设施。地图上看到的保护区范围,比铁网圈住的那点地方大得多。南寺、北寺是 4A 级景区,路线固定、有观光车、有常态化管理:南寺从雪岭子起,3.4 公里到牦牛塘,再 1.4 公里到贺兰云天,再 2.3 公里登顶巴彦笋布尔峰,海拔 3198.1 米;北寺走的是云台峰。

但这里必须说清一件事:左旗能登顶的,是 3198 米的巴峰和云台峰,不是贺兰山主峰。主峰敖包疙瘩 3556.1 米,在哈拉乌沟里,属于核心区,没有售票口、没有观光车、没有指示牌,进不进得去要看管理站当天放不放行。11 月 7 日到 8 日被查处的 6 个人,走的就是哈拉乌北沟到主峰这条线。这条线,两侧都得审批,谁都没有特权。

02

踩踏到底毁不毁山?南寺那么多人上,植被怎么没坏

这是争论最激烈的话题。不少人说,踩踏破坏植被就是话术——南寺一年到头那么多人上山,山上照样郁郁葱葱。这句话一半对,一半有前提。

首先,分散无序野穿、遍地踩出新路,和固定成熟步道登山,是两码事。南寺、北寺的登顶路线,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固定通道,人流被收拢在既定路径上,游客不会随意散开去踩地表。而且西坡的降水条件本来就优于东坡,云杉林和山地草甸发育得更好,植被恢复能力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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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岭子往牦牛塘的林间通道,人只能沿着这一条往上走

银川这一侧不一样。贺兰山东坡是干旱荒漠山地,土层极薄,地表覆着一层黑色的生物结皮——蓝藻、地衣、苔藓长在一起,把土粒粘住,这是固土保水的命脉。这层结皮长在土表几毫米里,最怕压强。《中国沙漠》2019 年发过一项腾格里沙漠的实测:人为踩踏之后,结皮下的土壤脲酶、转化酶、过氧化氢酶等六项指标全部下降,而且与踩踏程度呈线性负相关——踩得越多,掉得越狠。荒漠生态学界更早的通行结论是:结皮一旦破碎,湿润区恢复要几年到二十年,干旱区可能要几十年,最极端的地方是两百年以上。

所以学界从来不说「走路就毁山」。真正的变量是四个:路线是否固定、人流规模多大、有没有散开乱走、地表是什么类型。固定步道、有序管控的登山,扰动微乎其微;几十支队伍分头扎进无名野沟,到处踩出新轨迹,伤害就会一点点累积、放大。

拿南方山地来对比也一样要讲条件:南方雨水充沛、土层厚,植物长得快,容错空间大;贺兰山是干旱屏障,容错空间极低。同样一脚踩下去,代价不是一个量级。

「爬山=破坏生态」是过度简化;「无序野穿、遍地踩野道无害」,同样不符合干旱区生态规律。这两句话,得同时成立。

03

保护区是为禁矿,还是禁人?2017 年关的是什么

贺兰山成为国家级保护区,首要目标从来不是阻止普通人爬山。上世纪五十年代起,贺兰山的太西煤、硅石、砂石被大规模开采,巅峰时期各类采矿权一百余处,非正规小煤窑不计其数。露天剥离山体、矿坑密布、废渣沿沟谷堆积,原生植被成片消失,栖息地被切割,煤灰粉尘常年笼罩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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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的沟谷,两侧山体裸露,土层薄得能看见石头

2016 年中央环保督察直指贺兰山的生态创伤。2017 年 5 月起,宁夏打响贺兰山生态保卫战:保护区内 169 处人类活动点全部完成综合整治,83 处矿业权全部退出,53 处工矿、农林牧、旅游设施全部拆除;依法关闭退出 214 家煤矿、非煤矿山和涉煤企业,拆除建筑物 55 万平方米。几年下来,先后投入各类资金近 150 亿元,治理修复面积 40.5 万亩。2021 年,贺兰山生态保护修复被自然资源部和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联合推荐为中国特色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

关矿,是止损,也是设立保护区最核心的使命。采矿带来的是毁灭性、不可逆的山体创伤;徒步踩踏是可控、可分级的人为扰动。两者伤害量级,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保护区的底层逻辑很清楚:优先遏制采矿、开荒、大规模放牧这类毁灭性生产活动;管控人进山,只是配套手段,不是最终目的。

04

酒庄的水,算不算另一种生态透支

贺兰山东麓的葡萄酒,是宁夏的一张名片,争议也一直在。早年葡萄灌溉大量抽取山前地下水。长期超采,会压低山前地下水位,切断浅根灌木和山前泉水的水源补给,削弱贺兰山的水源涵养能力。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态压力,不是想象。

近些年,替代方案已经落地,而且有据可查。2021 年,银川市水务局立项贺兰山东麓葡萄酒庄水源改造工程,对西夏区九月兰山、贺兰晴雪、迦南美地、开福、博纳 5 个酒庄实施替代水源改造,解决自备机井关停后 1100 亩葡萄的用水问题。工程通水后,替代退出自备井 8 眼,每年压减地下水开采超过 13 万立方米,改由西干渠取黄河水。2022 年 4 月,青铜峡灌区续建配套与现代化改造工程葡萄长廊 1、2 号泵站投运,10.25 万亩葡萄和玉米用上了黄河水,其中置换机井灌溉面积 2.1 万亩。

但户外爱好者的疑问并没有完全消掉:公开的只有「压减了多少」,没有「一共取多少」。我们严控徒步者的脚步,对产业用水的管控标准,是否对等?生态保护,不该只约束爬山的人。这个问题,值得继续问下去。

05

把山封起来,没有人,生态还有什么意义

很多银川人的心声是这样的:贺兰山是父亲山,世代相伴。如果只剩下岩羊和灌木,银川人再也不能走进山里,这座山对这座城市的精神价值,又在哪里?

先说清楚:生态本身具备独立价值。岩羊和荒漠原生群落,不需要人类观赏才有存在的意义。这一点不该被「我们要爬山」的情绪盖过去。但另一面也是真的:绝对隔绝人类的保护,很难长久。

宁夏林草局在今年 8 月答复人大代表建议时披露了一组数据:2025 年以来,共查处擅自进入保护区行政案件 7 起,处罚金额 1.1 万元,配合公安、消防、应急开展山地救援 10 余次。同一份答复里还写着,下一步要「针对性增设监控设备和物理隔离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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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那里,人才知道往哪儿走

一边是铁丝网越拉越长,一边是绕卡口、闯野沟的案例还在发生。封山是最简单的管理手段,但不是最优解。当合法开放路线供给严重不足,本地户外需求无处释放,管控成本只会越来越高,矛盾持续累积。

06

破局:让银川人也有山可爬

左旗南寺、北寺的模式,给了宁夏一侧一个现成的参考。不是要求照搬,是借鉴思路。

第一,守住底线。核心保护区严格封闭,留给野生动物不受打扰的栖息地。这条红线不能松动,也不该拿来做谈判筹码。

第二,在一般控制区内规划固定线路。前提是严谨的生态评估,做闭环、有硬化或碎石路面、有明确出入口的徒步和拉练线路,把人流收拢在固定通道,配套限流、预约、备案,跑团和户外团队提前报备。这一条目前卡在法规上,宁夏林草局的答复说得很明白:现行法律法规禁止在保护区未开放区域开展各类户外旅游活动,暂不具备划定徒步路线、界定风险等级的法定条件。转机在国家林草局正在编制的《自然保护地生态旅游规范》——规范落地之后,「划定徒步路线」才有法定依据。

第三,先把现有景区的徒步体系扩容。苏峪口的崖壁栈道、滚钟口、贺兰口,这些是现成的合法入口,可以适度向山脊方向拓展合规路线,把登山需求从野沟里引出来。第四,水资源管控同步加码。持续推进酒庄灌溉水源替换,常态化监测山前地下水位,保护统一标尺,不搞双重标准。

第五,把登山路线做成自然教育路线。进山的人能看懂生物结皮、认出岩羊的粪道、知道哪片坡踩一脚要几十年才能长回来,才会从「打卡进山」变成「敬畏进山」。

还有一件更长线的事:贺兰山已经进了国家公园候选区。2024 年 7 月,宁夏和内蒙古两省区联合向国家林草局报送了贺兰山国家公园创建申请和创建方案,目前正在等待批复。跨省的国家公园一旦落地,一山两套规划、两套执法的格局,才有根本改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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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线两侧,两套管理局,两种管法

贺兰山不需要两个极端:既不能回到无序采矿、肆意索取的年代;也不该变成一堵铁丝网围成的高墙,银川人只能远远望着,再也没有机会走进它的腹地。

同一座贺兰山,同一部保护法规。左旗能做到景区化有序登山,银川理应找到属于自己的共生答案。

保护,不等于隔绝

敬畏,不等于远离

期待有一天,银川人也能光明正大,有山可爬。

信息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2026 年 3 月 15 日施行);《宁夏回族自治区六盘山、贺兰山、罗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条例》(2026 年 9 月 24 日修正)第六条;宁夏林草局 2026 年 8 月人大代表建议答复函;内蒙古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 11 月 10 日通报;银川市水务局葡萄酒庄水源改造工程公示;《中国沙漠》2019 年第 39 卷第 4 期踩踏生物土壤结皮研究。

说明:保护区面积、功能区数据为两省区公开口径,内蒙古侧功能区仍按核心区、缓冲区、实验区列示;南寺、北寺步道里程与海拔取自景区公示牌及公开游记。配图中东坡山脊、沟谷、日落实景为作者拍摄,南寺景区步道及海拔牌为公开游记画面,已裁去人物正脸,仅作场景示意,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