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件国家一级文物,曾在宁波一座空坟里睡了二十多年。
一九五一年,霞浦镇霞南村长山岗下,八十多岁的张爵谦站在一座坟前。
坟里没有儿子的遗骨。
有的是一包用油纸裹住的文件。
老人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不下去了。他让人打开空坟,把那包纸页发黄、边角发脆的东西取出来,交还给国家。
这包东西里,有现存唯一一本中文版中共二大党章原件。
这事的根子,要从他的儿子张静泉说起。
张静泉,后来改名张人亚,一八九八年出生在浙江宁波镇海霞南村。家里不宽裕,父亲张爵谦靠种田、做厨师维持生计。
少年张静泉离开乡下,到了上海银楼当学徒。
银楼柜台亮,学徒日子不亮。锉刀、银屑、炉火、账房,年轻人一天一天熬在里面。
可他偏偏在这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上海有大小银楼三十多家,工人、学徒受压榨,吃住、工钱、规矩都被掌柜捏着。张静泉后来接触革命思想,参加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又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上海较早的工人党员之一。
他不是书斋里走出来的党员。
他从银楼里出来,身上带着工人的火气。
一九二二年九月,上海金银业工人俱乐部成立,张人亚担任负责人之一。十月,金银业工人大罢工爆发,二千多名工人卷入这场斗争。
这不是一群人临时闹脾气。
罢工宣言里写着,要扫除使工人不幸的事情,提高将来的生活。
银楼门口停了工,街上多了巡捕,张人亚的名字也被盯上了。往后,他从工人运动转入党的秘密工作,做交通、出版、发行,手里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危险。
危险到什么地步?
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上海白色恐怖蔓延。党内文件一旦落入敌手,牵出的不只是几张纸,而是一串人名、一条交通线、一批组织。
张人亚手里有一批文件。
里面有《共产党宣言》中文译本,有中共二大、三大的重要文献,也有那本首部《中国共产党章程》。
他不能丢。
一九二七年底的一个夜晚,张人亚悄悄回到宁波霞南村老家。
父亲张爵谦开门,看见多年奔波的儿子站在门口。儿子没有多坐,只把一大包文件交给他,再三叮嘱保管好。
他告诉父亲,这些书刊和文件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父亲听懂了没有?
一个乡下老人,未必懂文件里的每一条章程。可他懂儿子的眼神,也懂这包东西不能见光。
那一夜之后,父子再没见面。
张人亚走了,张爵谦留下来。他要替儿子守住这包东西,也要骗过全村人的眼睛。
他编了一个故事。
“不肖儿在外亡故。”
长山岗上,多了一座坟。张爵谦给张人亚和他早逝的妻子修了一座合葬衣冠冢,坟里放着空棺,空棺里藏着那包文件。
墓碑也动了心思。
张人亚原名张静泉。张爵谦本想刻“张静泉”,为了稳妥,删去一个“静”字,刻成“泉张公墓”。
少一个字,少一分危险。
也少一刀扎在父亲心上。
从那天起,长山岗那座坟成了张家的秘密。村里人只当张家二儿子死在外头,老人逢年过节去坟前看看,没人知道空棺里压着什么。
张人亚没有回来。
他离家后继续在上海、芜湖等地做党的秘密工作。后来到中央苏区,担任中央工农检察委员会委员、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出版局局长兼印刷局局长。
他的工作还是和纸张、油墨、书刊打交道。
只是这一次,印出来的是苏区急需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读物,是《红色中华》这样的报刊。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张人亚带病从瑞金去福建长汀检查工作,途中病故,年仅三十四岁。
消息没有传回霞南村。
张爵谦还在等。
一年又一年,坟前草长了又枯,老人从中年等到白发。他不知道,儿子早已倒在去长汀的路上;他只知道,儿子交给他的东西还在坟里。
这是最难熬的地方。
如果儿子活着,文件该交给儿子。
如果儿子死了,文件该交给党。
可他没有准信。
新中国成立后,张爵谦还在找。他登寻人启事,也托人打听。二十多年没有音讯,老人终于作了决定。
一九五一年,他请人打开长山岗那座空坟。
油纸包还在。
文件还在。
张爵谦把它们取出来,交给上海有关部门。那一刻,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终于离开泥土,重新回到光下。
打开包裹的人,看到的是一批早期革命文献。
其中保存完好的《中国共产党第二次全国大会决议案》,成为记录中共二大的孤本文献;里面收录的首部《中国共产党章程》,后来被中央档案馆收藏,是国家一级文物。
这不是普通旧纸。
一九二二年七月,中共二大在上海召开,通过了党的第一部章程。很多早期文件在战乱、搜捕、转移中散佚,偏偏这一册,因为一个儿子的托付、一个父亲的空坟,留了下来。
张爵谦交出的文物中,国家一级文物达二十一件。
一个乡下老人,用一座假坟,替中国共产党早期历史守住了实物证据。
可他到离世,也没有等来儿子的下落。
张家人继续找。
直到二〇〇五年,张人亚后人在一份一九三三年一月七日出版的《红色中华》报上,找到《追悼张人亚同志》的文章。
那篇悼文说,他是“最勇敢坚决的革命战士”。
迟到了七十多年,张家终于知道:一九三二年冬,张人亚已经因积劳成疾病故。
长山岗那座坟,原本是假的。
可到这一刻,它又像真的了。
儿子没有葬在那里,父亲守在那里;遗骨没有回来,信物回来了。
如今,宁波北仑霞南村建起张人亚故居、党章学堂。那座曾经藏着油纸包的衣冠冢,也成了后来人驻足的地方。
北京中央档案馆里,那本首部《中国共产党章程》静静保存着。
纸页泛黄,字迹还在。
长山岗下,那个老人终于把儿子的东西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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