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查出来肠癌是前年秋天的事。那阵子他老说肚子胀,大便变细,我以为是痔疮,让他去药店买点药膏。他拖了两个月,人瘦了八斤,才肯去医院。肠镜进去,乙状结肠一个环形的肿块,取活检,报的中分化腺癌。Ct和核磁做完,分期是T3N1M0,医生说是III期,淋巴结有两枚阳性。
手术是腹腔镜做的,切了一段肠子,清扫了淋巴结。术后恢复还行,第八天出院。出院那天外科医生跟我们说,III期要做辅助化疗,不做的话复发风险高,让我们去肿瘤内科挂号。我爸坐在轮椅上问了一句,化疗是不是很受罪。医生说看人,有人能扛,有人反应大一点。
我们挂的是周三上午的号。那天人特别多,走廊里摆满塑料凳子。就是那天认识的老周。
老周比我爸小四岁,五十八,退休前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他是降结肠的肿瘤,也是III期,T3N1,淋巴结一枚阳性。手术也是腹腔镜,比我爸早做十天。两个人病理报告摊在桌上,医生看了看,说你们俩情况差不多,方案也一样,都是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三周一个周期,做四个周期。
我爸问这个方案掉头发吗。医生说这个方案头发掉得不多,主要是手脚麻,怕冷,有的人拉肚子,有的人吐。老周在旁边笑,说他一个同事化疗完头发掉光了。医生说那是别的方案。
就这么住进了同一间病房。六人间,靠窗两张床,我爸靠门,老周靠窗。
第一周期输液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奥沙利铂挂上去,护士交待不能碰凉水,不能喝冰的,说凉水过嗓子会发紧。我爸挂到一半说手麻,指尖像针扎。老周那边一点动静没有,还在看手机上的象棋。
晚上开始分化。我爸吐了三次,吐到后面只有黄水。第二天吃不进东西,闻到食堂的味儿就干呕。老周第二天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还下楼抽了根烟。他过来问我爸怎么样,我说吐得厉害。他说他没啥感觉,就是有点困。
那时候病房里有个说法,不止一个人说。隔壁床的家属说,反应大是好事,说明药在起作用,身体在跟它较劲。我爸听了,脸色虽然难看,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我也这么想。我当时真的这么想。
老周那边倒是有点尴尬。有人半开玩笑问他,这一声不吭的,是不是药量给少了。老周说他也不知道,回头问问医生。
他问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医生说的话我记到现在。
医生说,化疗反应大小跟疗效没有对应关系。同样一个方案,有人吐得下不了床,有人跟没事一样,差别主要在几个地方。一个是代谢酶的基因差异,同样按体表面积算的剂量,有的人代谢快,血里浓度低,反应小,有的人代谢慢,药在体内堆着,反应就重。一个是年龄和肝肾功能。一个是止吐方案用得好不好,现在止吐药三联四联用上去,很多人可以做到不吐。还有营养状态和心理状态。
医生还说了一句,反应大不等于药效强,反应小也不等于药没用,这两件事是分开算的。
老周问,那他这样一点反应没有,是不是药没吸收。医生说,不吐不代表不吸收,药进到血里就是进到血里了,吸收跟吐不吐没关系,该查的血象按时查。
医生又翻我爸的病历,说吐得这么厉害,要加止吐药,还要盯血象,实在不行后面几个周期减一点量。
我听到减量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我问医生,减量会不会影响效果。医生说,副作用到了影响生活、影响器官功能、或者让你根本做不完疗程的时候,减量是为了让你能做完。做完比做得猛更重要。
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懂。我是后来才懂的。
第二周期,我爸的方案里加了止吐药,吐是少了,手脚麻得厉害。他不敢碰冰箱门,早上洗脸要用温水。白细胞也低,最低的时候一点几,打了两针升白针。第三周期因为白细胞没上来,推迟了一周。
老周那边四个周期一次没落。他中间也有点反应,手指头有点麻,他说能忍。他血象一直还行,没打过针。他该吃吃该睡睡,体重一斤没掉,还胖了两斤。他每天下午在走廊里溜达,一圈一圈走。
四个周期做完,两个人一起做的复查。Ct上都没事,肿瘤标志物也降下来了。我爸瘦了十二斤,脸色不好,走路有点晃。老周跟没事人一样,办完出院手续自己拎着包走的。
出院那天老周跟我爸说,回去好好养,按时复查。我爸说,你这一路太顺了,我这一路差点没扛住。老周说,扛住就行,扛住就行。
后面就是复查,三个月一次,后来半年一次。第一年两个人都没事。
第二年春天,我爸复查,Ct上报肝上有个小结节,一公分出头,边界有点模糊。做了增强核磁,又做了PET,考虑转移。医生说不大,位置也还行,能做手术。我爸又挨了一刀,肝上切了一小块,术后病理证实是转移。之后又做了几个周期的化疗。
老周那边第二年、第三年复查都干净。
这个结果出来以后,我在病房走廊里坐着想了很久。我爸反应那么大,老周一点反应没有,怎么反过来了。当初那个说法,反应大是药在起作用,是不是错的。
后来我专门去问了内科的医生。医生讲得比较细,我大概记住了几条。
第一条,辅助化疗看的是剂量强度和完成度。剂量强度是实际给到的剂量跟标准剂量的比值,完成度是有没有按时做完该做的周期。有研究看过,III期结肠癌辅助化疗,相对剂量强度掉到某个线以下,复发风险会上去。我爸中间减过两次量,推迟过一次,加起来剂量强度是打了折的。老周四个周期足量按时。
第二条,反应大小跟剂量强度是两回事。我爸反应重,一部分原因是代谢慢,药在体内浓度高。这不代表他杀的癌细胞多。老周代谢快,血药浓度低,副作用轻,但给到的剂量是按体表面积算的,该多少就是多少。
第三条,减量本身不是错。医生减量是为了让人做完,硬扛到中途停药,或者扛到器官出问题,那更糟。但减量之后要更严密地盯复查,因为剂量强度打了折。
第四条,我爸肝上那个转移,不能说是减量造成的,这个话不能这么讲。肿瘤的生物学行为是主要原因,谁复发谁不复发,牵扯的因素很多,淋巴结阳性数目、肿瘤出芽、脉管侵犯、基因状态。剂量强度只是一个可控的因素,能拿满的时候应该尽量拿满。
医生最后说,家属最容易犯的一个错,是拿反应大小当疗效的指标。反应大就高兴,觉得药在杀瘤子。反应小就慌,觉得药没用。这两个都是错的。化疗期间该做的,是把副作用报给医生,让医生调,不是自己扛,也不是自己减。查血、称体重、报症状,这些是家属能做的。
我把这几条记在本子上。后来我爸第二次化疗,我把本子带着,每次复查前翻一遍。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老周没反应,不全是他代谢快。他那会儿止吐药是按指南上的方案给的,医生还专门跟他讲过营养怎么吃,他自己也听话,每天走那么多路。这些加一块,才让他四个周期顺顺当当。同样一个人,换个止吐方案,换个身体状态,反应可能是另一个样子。所以不能因为没反应就要求加量,也不能因为反应大就自己偷偷减。
我爸现在还在随访,两年多了,肝上没有再长东西。人瘦,但能吃饭,能下楼。他手脚还有点麻,天冷的时候明显。
老周上个月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们复查怎么样。他说他孙子今年上小学了。他说他这几年最庆幸的,是那四个周期一天没耽误。
我爸在旁边听着,说了一句,人家那叫顺。
我写这个不是说反应大的人就一定复发,反应小的人就一定没事。这个话不能这么讲,讲出去是不负责任的。副作用是个体差异,疗效是另一件事。我只是想说,当初病房里那个说法,反应大是药在起作用,听着像是在安慰人,其实把人往沟里带。
我爸那会儿吐得厉害,我一边给他擦嘴,一边心里想的是药在杀瘤子,值。这个想法让我错过了一些东西。我没想到去问医生,减量了要不要更勤地查,剂量强度够不够,后面怎么补。我只顾着看他难受不难受。
化疗那几个月,人会变得很窄。眼睛里只有吐没吐,头发掉没掉,白细胞上来没有。血管里那些真正在发生的事,看不见。
老周有一次跟我说,他那几个月过得挺没意思的,不吐不难受,就是每天数日子,数到第四个周期结束。他说他那时候还羡慕我爸,觉得我爸反应大,药劲足。他说现在想想,蠢。
我说我也蠢过。
现在每次陪我爸去复查,我都会做几件事。把上次的单子带齐,按日期排好。体重先称了记下来。最近有没有麻、麻到哪儿、有没有拉肚子、吃没吃得下,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见医生的时候一条一条说,说完再听医生讲。
本子第一页写着一句话,是那个医生说的。做完比做得猛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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