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冬天,风跟刀子似的。经十路上车流堵成一条红尾巴的长龙,刘强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面那辆白色卡罗拉,心里堵得慌。

前头开车的是他公司的技术骨干,张建华,月薪两万八,一个月请假八回。每次请假理由都是“家里有事”,神神秘秘,发微信半天不回。公司里已经有闲话了,说张建华在外头接私活,指不定哪天就带着客户跑路。刘强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可账上的回款数字不会撒谎,年底那波交付要是再出岔子,他这个当老板的就得卷铺盖走人。

今儿个张建华又请假了,理由还是那四个字。刘强一咬牙,一脚油门远远吊在后面。他倒要看看,这个济南土著到底在捣鼓啥名堂。

卡罗拉没往软件园拐,也没去任何一栋写字楼,反而一头扎进了槐荫区那片老掉牙的居民楼。路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刮着车顶,刘强的奔驰蹭了一身灰。最后卡罗拉停在一栋红砖老楼前,墙皮掉了一半,楼道口堆着蜂窝煤和大白菜。

张建华拎着两兜子菜和一箱牛奶上楼了。刘强猫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冻得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正琢磨着是不是该上去敲门,就看见张建华从单元门里出来了——怀里抱着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得鼓鼓囊囊,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张建华半蹲着把她往背上颠了颠,嘴里念叨:“妈,咱慢点,台阶滑。”老太太不吭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神愣愣的。张建华就那样背着人一步一步往楼下挪,后脖梗子上的汗把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圈。

刘强愣在车里。张建华档案里写着未婚,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他爸,可从来没提过他还有个妈是这副光景。

他鬼使神差下了车,远远缀在后面。张建华背着老太太穿过两条街,进了社区卫生院。输液室里暖气烧得足,张建华把老太太安顿在靠窗的椅子上,蹲下来给她脱鞋,把脚搁在自己膝盖上焐着。护士过来扎针,老太太突然犯了糊涂,一巴掌拍在护士手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嚷:“我不打针!我要回家给我儿子做饭!他晚上还得加班呢……”

张建华一把攥住老太太的手,声音低低地哄:“妈,我就是建华,饭我吃过了,单位管饭,红烧肉,可香了。”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建华啊……那你吃橘子不?妈给你剥一个。”说着就开始抠自己棉袄口袋,抠了半天啥也没掏出来,急得眼圈发红。

张建华赶紧从旁边兜子里摸出个橘子塞她手里:“妈你给我剥,我就爱吃你剥的。”老太太这才安静下来,指甲盖一点点抠着橘子皮,汁水顺着指头缝流下来,张建华拿纸巾一点点擦,擦完了再接着剥。

刘强站在卫生院走廊里,隔着玻璃看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子发酸。他想起自己老娘走的那年,他在外地跟项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护士出来喊家属拿药,刘强侧身躲进楼梯间,听见张建华在里头跟大夫说话:“……上个月刚住了十八天院,医保报完自费掏了一万二。我媳妇辞职在家看着,我多请几回假,扣点工资就扣点吧,总不能让我妈一个人扔在养老院。”

大夫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一个月小三万块钱工资,全填医院窟窿了吧?”

张建华笑了一声:“钱算啥啊,我妈就我这一个儿子。她糊涂的时候光记得我,我要是再不回来,她连个念想都没了。”

刘强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鼻子冻得通红。他没上去打招呼,扭头回了车里,给财务打了个电话:“张建华这个月请假扣的钱,全给他补回去,算年假。”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拨了个号码:“喂,老赵啊,你上次说的那个社区养老项目,咱们公司能不能对接一下?对,就槐荫区,我出点钱,给那些居家照顾老人的员工弄个护理补贴,具体方案你尽快给我。”

三天后张建华销假上班,发现工资条上多了三千块钱,备注写着“特殊贡献奖”。他摸不着头脑,跑去问刘强。刘强头也没抬,扔过来一包中华:“拿着,给你妈买点软和点心。以后家里有事不用偷偷摸摸的,说一声就走,算调休。”

张建华攥着烟站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刘强摆摆手:“别整那些煽情的,赶紧干活去,年底项目黄了我扣你奖金。”

张建华转身往外走,刘强又叫住他:“哎,下回再背老太太去卫生院,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车能拉轮椅,比你那卡罗拉宽敞。”

张建华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门关上以后,刘强低头看了看手机屏保上老娘的黑白照片,小声嘀咕了一句:“妈,你看,这世上还是孝顺孩子多。”

窗外梧桐树上,不知啥时候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挤在一个枝头晒太阳,紧挨着,谁也没嫌谁身上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