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在法院门口蹲了三天。第四天,他媳妇打电话来,语气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急:“你要是再蹲下去,咱家那超市就别开了,进货的钱都在你卡里锁着呢。”

他没回话,只是蹲在那块写了“公正司法”四个大字的石碑旁边,手上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判决书,把手机屏幕的光亮调暗了一格,又调暗了一格。

他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老王在县城开了一家不大的百货超市,去年十一月份,隔壁村的老李从他这儿进了一批酒水,说是年底办喜事用。货拉走了,钱没给,说好一个月结,拖到过年,又拖到开春。老王实在扛不住,把老李告上了法庭。

案子不复杂,证据链完整,连发货单带聊天记录都在。可到最后判决出来,法院判老李只需支付货款的三成。

老王坐在审判庭的长椅上,没听懂那个判决书的逻辑。他问代理律师,律师也含糊了半天,说对方找的那个律师跟他家有点远房关系,又说主审法官在县里干了快二十年,跟李家那边村支书是同学。

“你再想想办法。”律师把卷宗合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王很熟悉的、见面人常用的那种客气。

老王没再说话。他只是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一张纸堵得胸口发慌。

他花了一个星期,把判决书看了八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不认识。

他去了县法院信访室,人家告诉他材料要写规范,还得排号。他去了市中院,值班的年轻法官把他引到一张办事窗口跟前,让他填表。他把表格填了,对方拍了一张照,让他回去等通知。

他等了四十多天,没等来电话。

妻子说:“算了,最多也就两万来块钱的事,别折腾了。”

老王没吭声。他说不清楚自己是在争那两万块,还是在争一个让他晚上能睡着的答案。他只知道,如果连输都输不明白,那这辈子往后做什么买卖心里都不踏实。

他决定再往上走一走,去省里。

十月的省城,天气已经开始凉了。老王坐了四个小时班车到了省会,按照网上查的地址找到了省高院门口的信访接待室。接待他的是一个梳着马尾的年轻姑娘,让他把案子说一遍。

他说到“主审法官和对方律师是同学”的时候,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

她说:“你这个情况,可以走举报渠道。最高法有个举报中心网,专门受理法官违法违纪问题的线索。你回去实名举报,附上证据,会比在信访窗口等待转办快一些。”

老王愣了一下:“实名举报?”

“对。”姑娘说,“匿名举报不是不行,但实名线索更容易跟进。你放心,举报人信息是保密的,我们对举报人信息严格保护。”

老王又问:“那我举报了,要是他们不理怎么办?”

姑娘手上打字的动作停了一下,说:“这次的新条例里面有规定,法院内部也必须主动开展线索筛查。检察院抗诉的案件、最高法和上级法院督办的案件、舆情反映集中的案件,还有评查中发现的‘最差案件’和涉及国家赔偿的案件,都必须移送督查部门。哪怕没人举报,法院自己也得查。”

老王听着听着,感觉有某根弦在脑子里被拨了一下。

他说:“那……如果那个法官真的有问题呢?”

姑娘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字很清楚:“问题属实,就依纪依法追究责任。审判责任、监督责任一起追,违法线索移交给纪检监察和有关部门处理,涉嫌犯罪的,该移送就移送。”

老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场庭审结束时,主审法官收完法槌,从审判台上走下来,经过旁听席,和对方代理律师点了点头。那一点头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老王看到了。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多想。现在,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老王没有当场把举报信写出来。他先回了宾馆,用手机打开那个举报中心网站,页面做得不是很花哨,功能却不复杂。他按照提示注册账号、填写个人信息、上传了判决书截图、聊天记录截图和一张他手写的“事情经过”。他写到一半,停下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出门抽了一根烟。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证据”。他没有录音,没有录像,没有书面文字表明法官跟对方私下有走动。他能提交的,只有一个时间点、一个动作,和一张让他不服气的判决书。

老王又坐回床沿,把烟头掐灭,拿起手机继续往下写。他在“反映内容”那一栏里写得很朴实:我没有别的门路,也不懂什么法律术语,我只觉得我的账要得没有错,钱是实实在在的货换来的,我就想知道这个判决是怎么判出来的。

他按了提交。

屏幕跳出一行字:提交成功,您反映的情况已进入处理流程,请保持电话畅通。

老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其实没报多大希望,或者说,他不敢报多大希望。但他没有立刻关掉页面,而是又看了一眼网页底部的说明——“人民法院违纪违法举报中心”,直属最高人民法院,接收全国各级法院工作人员的违纪违法举报线索。

他忽然觉得,这扇门比想象中宽。

老王回到县城那天,妻子在超市门口等他。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她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她把货架上的方便面往边上挪了挪,突然问了一句:“人家管不管?”

老王把手里的包放在地上,说:“管。”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那句“管”,他说得很坚定。半个月后,县城法院的一名工作人员主动给他打了电话,说他的案子因质量问题进入评查程序,可能需要补充材料。又过了一个月,那名主审法官调离了审判岗位。

老王的案子并没有因此翻盘。但那一纸判决,他终于知道是怎么来的了。

他后来跟朋友喝酒,对方问他还告不告。他说:“不告了,该说的话我递上去了,办不办是他们的事。”

朋友笑他:“管用吗?”

老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至少,我递得上去,就说明这路没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