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没响的电话,终于来了》

一、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修水龙头

我叫唐厚德,贵阳花溪本地人,今年四十一。

那天是个阴雨天,屋里水管滴答漏,我正拿扳手拧接头,手机在窗台上震。屏幕上是个陌生号,区号不是本地的。

我手上全是水,懒得接,可那电话不依不饶,响到第三遍,我擦手接了。

“请问是唐厚德先生吗?”

“我是。谁?”

“我们是黔南那边派出所的,有个事得跟你核实——八年前你报过案,妻子舒映雪失踪,对吧?”

我手一下子僵了。

扳手掉在瓷盆里,“咣当”一声,水溅一裤腿。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水泥糊住:“对。她……怎么了?”

对方停了两秒,说了那句我等了八年、又怕了八年的话:

“人找到了。活着。但她现在状态不太好,想见你。”

我腿一软,直接蹲下去。

窗外雨正下,花溪的老巷子湿漉漉的,像八年前那个晚上。

二、八年前的那架,吵得一点都不稀奇

映雪是遵义习水人,嫁我的时候,我还在装修队干活,她在新路口附近一家小饭馆收银。

我们俩过了七年,有个闺女,叫唐糯糯。出事那年糯糯六岁,扎俩小辫,爱穿红雨靴。

吵架那天是初秋,糯糯刚上一年级没俩月。

起因小得可笑——

她想给糯糯报个画画班,一学期八百块。我那阵接不到活,手里就剩一千出头,房租水电一扣,所剩无几。我随口来了一句:“学那干啥?瞎画能当饭吃?”

她皱眉:“唐厚德,我不是非得报,我就是想让孩子有点喜欢的事。”

我火气“噌”地上来:“你喜欢的事多了,哪件我惯过你?我天天在外头累成狗,你在家连个家务都顺不利索,还有脸嫌我。”

这句话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映雪没闹,没摔东西。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狠,是凉。像灶膛里火还红着,突然被人泼了瓢冷水,只剩青烟。

“行。”她点头,“我出去走走,消消气。”

她穿了件米色薄外套,踩双平底布鞋,没拿包,没带伞。

我说:“别走远,饭马上熟了。”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没回来。

我起初以为她去隔壁婶子家吐槽我,打电话,婶子说没来。又打她表姐,表姐说没见。

我骑电动车沿着花溪河绕了三圈,河边路灯半亮不亮,雨刮器刮不净水汽。

到后半夜,我慌了。

糯糯半夜起来哭:“妈妈呢?”

我哄她:“妈妈马上回,你先睡。”

第二天一早,我报了警。

警察调了巷口小卖部监控:映雪晚上八点十七分出了巷子,往车站方向走,再往后,没影了。

手机在床头充电,身份证在抽屉里,电动车在院里锁着。

人像被空气吞了。

三、头三年,我把“可能”想了个遍

头一年,我像疯了。

贴寻人启事,跑客运站、跑高速口、跑河边、跑废弃厂房。

有人嚼舌根:“跑了吧,跟人私奔了。”

我听见就红眼,有一次差点跟人动手。婶子拉我:“厚德,别闹,映雪不是那人。”

我妈那年还在,七十多岁,坐在藤椅上慢悠悠说了一句:

“雪丫头不是让人拐的,是心里的绳断了。绳断了的人,走哪儿都认不了路。”

我不爱听。我觉得是我那句“连家务都顺不利索”把她掐死了。

糯糯那阵老抱着映雪的拖鞋睡觉。我问她为啥,她说:“妈妈味道还在。”

我转过身去厨房,把锅铲捏弯。

第二年,线索断干净了。

有人打电话说在安顺见过像的,我连夜坐大巴去,蹲了三天,不是。

有人发信息说“南边工地有个哑巴女人像你媳妇”,我跑过去,人家抬头一脸陌生。

第三年,我渐渐不敢抱希望了。

可号码我没换。

我跟糯糯说:“妈要是打回来,得打通。”

糯糯说:“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嘴上说“瞎讲”,心里却也开始信了三分。

四、糯糯长大了,我学会了闭嘴

糯糯上初中那年,有回写作文,题目《我的妈妈》。

她写:

“我妈妈走那天没带伞。我六岁,以为她去买辣子鸡回来加面。后来我学会自己扎辫子,自己热饭,自己把‘妈妈’两个字咽回去。我不怪她,我只想知道,她冷不冷。”

我看那张纸,蹲在阳台抽了半宿烟。

糯糯再不问“妈啥时候回”。

她把我当妈也当爸。家长会她自己签“唐糯糯”三个字,错了我改,改了她说“行了别描了,越描越丑”。

我脾气改了不少。

工地上有人嘲笑“你家那口子跟人跑八年你还不离”,我笑笑:“没离,等个实话。”

其实我怕的不是她跑了。

我怕的是:她出事了,我连收尸都没赶上。

五、电话那头,民警说“她不太一样了”

黔南派出所姓蒙的民警,后来单独跟我通了十分钟。

“唐哥,人是在一个镇上救助站发现的。她这些年在附近漂,干过洗杯碗、摘茶、看小卖部。中间摔过一次头,记忆断片,记不清自己叫啥,只记得‘花溪’‘糯糯’‘厚德’这几个词。”

我嗓子发紧:“她……为啥不回来?”

蒙警官顿了顿:“她不是不想回。是前几年根本想不起来回哪儿。后来慢慢拼碎片,才敢跟人讲‘我家在贵阳’。救助站采集信息,一比对,对上你八年前的报案。”

“她身体咋了?”

“肺不好,腰有旧伤,精神受过大刺激。具体你来了再看。别吓着孩子,也别上来就质问。”

我挂了电话,坐在湿地上。

八年。

我骂过她狠心,怀疑过她另嫁,甚至梦到过她躺在河底,脸泡白了,手里还攥着糯糯那根红头绳。

可我没想到——

她不是不要家。

她是把自己弄丢了。

六、去接她那天,糯糯没哭

我跟糯糯说:“你妈找到了。”

糯糯正在刷题,笔停了,抬头看我,眼圈一下红了,但没掉泪。

“活着的?”

“活着的。”

“啥样?”

“我不知道啥样。咱们去看。”

她把笔帽盖好,说:“那我穿那件她走前给我买的外套。”

那是件旧红夹克,袖口磨毛了,她一直舍不得扔。

我外甥开面包车,连夜往黔南开。

路上雨停了,山雾一层层压下来。我一路抽烟,外甥说“舅你少抽点”,我没听。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映雪从前样子:

她笑起来嘴角歪一点,煮酸汤鱼爱放木姜子,糯糯小时候她一边哼歌一边拍背,歌是习水山歌,词我听不懂,但调子软和。

到救助站是傍晚。

蒙警官领我们进一间小会客室。

门开着。

里面坐个女人,瘦,背驼,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左脸有道浅疤,手背裂着口子。穿灰棉袄,膝上搁个布包。

她抬头看我。

眼睛还是映雪的眼睛,可里头像蒙了层灰玻璃。

“厚德?”她声音哑,像砂纸蹭木头。

我喉咙哽住:“……映雪。”

糯糯站我背后,轻轻喊:“妈。”

映雪猛地一颤,布包掉地上,露出里面几样东西:

半截红头绳、一张糯糯幼儿园画的蜡笔画、一个旧身份证套(里头像被撕过,只剩个壳)、一小袋花溪辣椒面。

她弯腰去捡,手抖。

“我……我记得这些。”她喃喃,“可我记不清咋回家的路。我天天想糯糯,想花溪河,想你骂我那句‘连家务都顺不利索’……我越想越乱,后来连自个儿叫啥都忘了。”

糯糯走过去,蹲下,帮她捡画。

“妈,这画我画的,小房子,你牵我手。”

映雪盯着画,眼泪“啪嗒”掉纸上,晕开一小片。

“对,小房子……门口有棵香椿。我种歪了,你骂我‘种啥死啥’。”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

她没忘。

她只是被日子打散了,拼不回来。

七、她断断续续讲的八年

我们在救助站住了两晚,她慢慢讲。

那晚出巷子,她本来只想走到车站,坐两站,吹吹风就回。

可雨大,她头晕,在公交站晕了过去。

醒过来在辆运菜三轮车后头,车往南走,她没力气喊。

后来被丢在一个陌生镇子。

她去饭馆找活,老板看她老实,留她洗碗。

干了仨月,夜里起夜摔下台阶,头磕石坎,躺了两天没人发现。

从那以后,记忆像破镜子。

她知道自己叫“雪”,记得“糯糯”,记得“厚德脾气臭”。

可记不住手机号,记不住身份证号,不敢去派出所——她怕自己说不清楚,被人当疯子。

她换过五个地方。

摘茶季住棚子,冬天看小卖部,有回被临时工头忽悠去山里打包香菇,工钱拖半年。

她不闹,就缩在角落,等人发现她“不太对劲”就换地方。

有一年她在一个寨子里帮人带娃,娃叫她“姨”。她给娃扎辫子,扎着扎着就哭。

娃问:“姨你咋了?”

她说:“我也有个丫头,跟我走丢啦。”

其实,是她跟自己走丢了。

“我没跟人跑。”她看我,眼神清了那么一下,“厚德,我哪怕饿死,也没想过不要糯糯。”

我攥着她冰凉的手,半天憋出一句:

“是我那句话,太毒了。”

她摇头:“不全是你。我也有错,我攒了太多‘算了’,最后那晚,全炸了。”

八、回家这条路,比八年还难走

接她回贵阳,没我想的那么“团圆”。

先去补办身份、做笔录、体检。

医生的话像钝刀子:

轻微脑外伤后遗症,短期记忆差;长期抑郁,肺有感染,腰伤没治彻底,阴雨天直不起身。

她得慢慢养,也得慢慢“认人”。

回家第一晚,她站在院门口不进。

“我怕。”她说,“我梦见回家,推开门,你跟糯糯看我像看贼。”

我喉头滚了滚:“门没换锁。你闻闻,酸汤味儿还是你教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下来。

糯糯拉她:“妈,你鞋别踩门外,进来,我给你留了拖鞋,粉的,你以前那只。”

屋里灯黄黄的。

她坐沙发上,手摸桌角、摸窗帘、摸糯糯小时候刻在门后的一道身高印子。

“她这么高了?”她比了比。

糯糯说:“早超了。我现在一米六二,比你高半头。”

映雪笑了一下,笑得发颤。

那天晚上她不敢睡,半夜坐客厅。我起来看见,给她披件衣裳。

“我怕天亮我又忘了。”她说。

我递她个本子:“以后每天写三行。写‘我是舒映雪,花溪唐家,糯糯妈’。忘了对着念。”

她真天天写。

头一个月,字歪扭,像小孩学笔。

后来稳了。

九、日子不是电视剧,缝不上就是缝不上

外面人听说“失踪八年的媳妇回来了”,都当奇迹。

可过日子不是奇迹,是屎尿瓦砾里抠活路。

映雪记性差,燃气灶忘关,烧糊两回锅。

有回糯糯放学回,闻见焦味,冲厨房喊:“妈!你又!”

映雪举着锅铲愣着,像做错事的小孩。

糯糯没再吼,过去关火,说:“没事,咱吃外卖,你坐着。”

可映雪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她跟我说:“厚德,我回不来完全了。”

我懂她意思。

八年的风、怕、孤独、摔打,已经长进骨头里。她会在半夜惊醒,会突然盯着我问“你是谁”,缓半天才认出。

她不敢一个人出门,怕找不着路。

有回我去工地,她去巷口买盐,转晕了,坐台阶上哭。邻居送回来,她手里攥着盐袋,像攥着证据:我连盐都买不利索。

我没怪她。

我下班就去接她。

工头笑我“怕老婆”,我说:“我老婆捡回来不容易,丢一回,我赔八年的命。”

十、糯糯的十八岁,映雪没赶上

最扎心的是糯糯成年那天。

糯糯不提,可映雪翻出旧相册,看见糯糯小学、初中、中考、高中入学的空档,全没她。

她跪在床边,把照片一张张排好,哭到抽不过气。

“我丫头长成大姑娘了……我一场都没在。”

糯糯端着糖水进屋,放她手边:“妈,你别这么算。你活着回来,比拍一百张合影值钱。”

映雪抬头:“可妈妈该在的。”

糯糯沉默会儿,说:

“我小时候恨过你。后来不恨了。我爸那几年,半夜老坐院里看天,烟头一地。我懂,你不是狠心,你是迷路了。路再远,人回来就行。”

映雪拉着糯糯的手,母女俩哭成一团。

我在门外,烟掐了,没进去。

有些门,不能撞,得等她们自己开。

十一、我们没复婚,也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有人劝:“人回来了,赶紧把婚续了,名分圆全。”

我没急着提。

映雪自己说:“厚德,先别复婚。我欠糯糯八年,欠你八年,我得先把自己还给自己。”

我点头。

我们像搭伙,又不像搭伙。

我干活,她慢慢学做家务,记不住就贴纸条:

“盐少放。”

“燃气关两遍。”

“糯糯爱吃溏心蛋。”

她种了盆香椿,在窗台。

有回叶子黄了,她急得半夜拿手电照,嘟囔:“我连棵菜都养不活,算啥妈。”

我听见,第二天偷偷买了营养液兑进去。

香椿活了。

她不知道是我搞的,天天跟糯糯炫耀:“你看,妈手气没废。”

糯糯冲我挤眼,我不吭声。

十二、八年前那句话,我替她接住了

有天晚上,雨又下。

映雪靠在沙发,突然问:“厚德,你还记不记得,我走那晚你骂我啥?”

我低头:“记得。‘连家务都顺不利索’。”

她笑了一下,没泪。

“其实那晚之前,我攒了好多话没说。

我妈生病,我偷偷寄过两次钱,你嫌我娘家事多;

我想去学个烘焙,你说‘挣那三瓜两枣’;

糯糯问星星为啥眨,我说是风吹的,你笑我胡扯。

我不是非要你捧着我。我就是想,哪怕一回,你肯说‘映雪你累不累’。”

我嗓子发堵。

“我那时候穷疯了,把脾气当本事。”

她摇头:“你不是坏,是笨。笨得把最亲的人推去淋雨。”

雨打窗台。

我伸手,把她脚边毯子掖好。

“往后再下雨,我不让你一个人出这个门。”

她没应,手指轻轻勾住我袖口。

像八年前她没来得及回头的那一下。

十三、人不圆满,但还热着

第二年开春。

映雪能独自去巷口买菜了,腰上别个小本,写着地址。

糯糯高三,忙,但每天出门前喊一声“妈我走啦”,回家先抱她一下。

有回社区来登记,问:“户主关系咋填?”

我琢磨半天,说:“填……一家人。”

工作人员笑:“法律上讲得有说法。”

映雪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

“啥说法不说法。他修水管,我剥蒜,糯糯读书。锅里有酸汤,就是家。”

那天傍晚,我修完水龙头,没漏。

她端碗辣子鸡出来,辣椒面是自己打的,香得呛鼻。

糯糯扒饭,呛得咳嗽,骂:“妈你这辣椒还是这么狠。”

映雪笑:“随你爸,嘴硬心软。”

夕阳从花溪老巷斜进来,照她鬓角白头发,照糯糯马尾辫,照我那双沾锈水的大手。

八年前她走出去,像被世界删了。

八年后她坐在这张桌上,手裂、记差、腰直不直,可她认得我,认得糯糯,认得酸汤该放几颗木姜子。

我没等到“完美结局”。

我没等她变回从前那个利落收银员。

可我等到了——

雨停了,灯亮着,门没锁。

她活着,在这儿。

这就够我后半辈子,慢慢还。

《雨停了,灯亮着》(续)

十四、日子一长,旧伤就爱在阴天作怪

贵阳的天气,说变就变。入秋之后,雨一场接一场,像天上漏了个盆。

映雪的腰最先扛不住。

她以前在救助站摔的那下,腰三椎有点错位,当时没钱治,就拿土法子绑了绑。回来这大半年,看着没事人似的,可一逢连阴雨,她就半夜疼醒。

我睡得浅,总能听见她侧身时憋着的那口气。

有天夜里,雨下得跟倒水一样。我迷迷糊糊感觉身边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睁眼一看,她蜷着,额头上一层冷汗,嘴唇咬得发白。

“又疼了?”我爬起来。

她摇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事,老毛病,忍忍就过……”

“忍个屁。”我掀被子下床,从柜子底层翻出那瓶跌打酒。这还是糯糯上回从药店硬买回来的,映雪嫌贵,说抹点菜油就行。

我让她趴好,拧开瓶盖,一股子冲鼻子的药味儿散开。手刚贴上她后腰,她就“嘶”了一声。

“你轻点!”

“轻点管啥用,得揉开。”我手上加了点劲,沿着她腰眼那块硬邦邦的筋慢慢推。

她这腰,左边比右边高出一小块,摸着像嵌了颗核桃。我不敢太用力,怕她疼,可不用力又化不开那团淤结。就这么一下下,揉得我手心发烫,她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厚德,”她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麻烦?”

“说啥呢。”

“我记性差,干啥都慢,现在连腰也不中用了。你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回来还得给我揉腰……”

我手上没停:“你再说这些,我可就骂你了啊。”

她不吭声了。

屋里就剩雨打窗户的声音,和我手掌在她腰上摩擦的窸窣声。

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呼吸也匀了。

“睡吧。”我给她把衣服拉好,盖上被子。

她翻过身,黑暗里,眼睛亮了一下。

“厚德,谢谢你没嫌弃我。”

“少来。赶紧睡,明天还得送糯糯上学呢。”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不是委屈,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湿透的棉袄,穿在身上知道重,可脱了又冷。

十五、糯糯的志愿,成了全家最大的坎

十月中旬,糯糯高三,班里开始填初步志愿意向表。

那天她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瘫在那儿,像条晒干的咸鱼。

“咋了这是?”映雪端着刚洗好的橘子过来,“考砸了?”

“没考砸。”糯糯拿橘子出气,一瓣一瓣掰得咔咔响,“我妈——不是,舒姨——”

她突然卡壳了。

这事儿家里一直没捋顺。映雪回来后,糯糯一开始喊“妈”,可相处久了,发现这个妈跟记忆里那个利索爽朗的不一样,有时候喊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映雪也察觉了,主动说:“你要是不习惯,先喊我舒姨也行,我不挑这个。”

可糯糯又觉得亏心。

“我爸,”她换了个称呼,“我爸知道我想报哪儿吗?”

“你还没跟我说呢。”我放下手里的活,坐过来。

糯糯深吸一口气:“我想报师范,以后当老师。”

映雪手里的橘子皮掉了。

“当老师?”她声音有点颤,“那……那得去哪儿念?”

“省师范,在本省。或者……我想报西南那边,重庆也行。”

屋里安静了。

映雪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远吗?”她问,问得小心翼翼。

“高铁两个半小时。”

映雪松了口气,可眼神还是飘。她转头看我,像在等一个信号。

我明白她怕啥。糯糯要是去了外地,这屋里就剩我和她。她还没完全好利索,一个人待着会慌。可这话不能直说,直说就是拖孩子后腿。

我清了清嗓子:“糯糯,你自己咋想的?是真想当老师,还是觉得离家近方便?”

糯糯看了我一眼,又看映雪。

“我想当老师。我小时候,我们班主任对我特别好。我妈……舒姨不在那阵,她给我买早饭,帮我扎辫子。我就觉得,当老师能护着小孩。”

映雪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没说话,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半天。

我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映雪。”

“嗯。”

“糯糯想飞,就让她飞。你还有我呢。”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就是突然觉得,她好不容易要走了,我这当妈的,啥也没给她攒下。别人家孩子上大学,妈给收拾行李、买新衣裳、塞一箱子吃的。我呢?我连她高中校服啥码数都记不清。”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洗了三遍的橘子捞出来,放篮子里。

“你回来了,就是给她攒下的最大的东西。”

她抹了把脸,没回头:“你这张嘴,以前咋没见这么会说。”

“被你逼的。”

十六、巷子里的闲话,刀子不大但扎人

花溪这边的老巷子,住的大多是几十年的老街坊。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

映雪回来这事儿,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是桩好事,说唐厚德有福气,丢了的媳妇又捡回来了。可日子一长,闲话就出来了。

有说她在外面跟人过了几年、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有说她脑子摔坏了,跟个废人没两样,唐厚德这是给自己找累赘。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八年前就是故意跑的,现在回来是想分房子、分存款。

这些话,我当着映雪面一个字不漏。可纸包不住火。

那天映雪去巷口买酱油,撞见两个婶子在井台边洗菜。

“……就是她吧?看着也不咋样,瘦得跟鬼似的。”

“听说脑子不好使了,以前多利索一人。造孽哦。”

“我听说她是跟个开货车的跑了,后来那男的出车祸死了,她没着落才……”

映雪站在巷口,酱油瓶攥在手里,指头泛白。

她没吵,没闹,转身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咋了?”我问。

“没事。”她把酱油放桌上,进屋关了门。

我追进去,门从里头反锁了。

“映雪,开门。”

里面没动静。

我拿钥匙打开,推门一看——她坐在床沿上,面朝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听见了。”她说,声音像被掐着,“他们说我是跟人跑的。说我脑子坏了,说你是累赘。”

我蹲下来,平视她。

“映雪,你听我说。这巷子里的人,嚼了一辈子舌根,谁家没被说过?我爸当年娶我妈,还有人说我妈是二婚带娃呢。后来呢?我妈在这巷子里住了三十年,走的时候,一巷子人送她。”

她不抽了,眼睛红红地看我。

“可我……我确实跑了啊。不管啥原因,我丢下糯糯八年,这是真的。”

“你没跑。你是丢了。两码事。”

她摇头:“在你心里是两码事,在别人嘴里不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映雪,你记不记得你刚回来那阵,站门口不敢进?”

“记得。”

“你说怕我们看你像看贼。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不像贼了。”

“对。在糯糯眼里不像,在我眼里不像。这就够了。别人嘴里长着,你管不住。但你心里得知道自己是啥人。”

她伸手,摸了摸我脸。

“唐厚德,你嘴笨了半辈子,今天这话,算你说得最像人话的一回。”

十七、她开始找活干,谁也拦不住

入冬以后,映雪腰好些了,记性也稳了点。她开始坐不住了。

“我不能天天在家待着,跟个废物似的。”她跟我说。

“谁说你废物?你在家做饭、收拾屋子,这不叫活?”

“那叫啥活?你挣的钱够花,家里也不缺我这点家务。我想出去干点啥,挣口饭,心里踏实。”

我拦不住她。

她先去了巷口那家小超市,想问问要不要收银。人家看她一眼,说“暂时不要人”。

她又去隔壁理发店问要不要洗头工,人家说“得学三个月,你这年纪……”

她回来没吭声,第二天又出去。

后来,她在菜市场边上找到个活——帮一家卖干货的铺子打包、理货。一天六十块,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姓罗,说话大嗓门,但人不坏。

“你能干不?这活儿不轻巧,搬货、上架、称秤,脑子得清楚。”

“清楚。”映雪点头,手有点抖,但眼神定,“我记性差点,但我能写。你教我一遍,我记本子上。”

罗大姐看了她一会儿,说:“行,先试三天。”

第一天回来,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脸上带着光。

“今天我称了三十多斤花椒,没出错!罗大姐夸我手稳!”

她举着手给我看,手指头被麻线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我心里酸,嘴上说:“别逞能,累了就歇。”

“不累。”她摇头,眼睛亮,“厚德,我今天挣了六十块。你猜我第一件事想干啥?”

“啥?”

“我想给糯糯买那套她念叨好久的辅导书。她不说,我听见了,嫌贵没让我买。我自己挣的钱,我想给她买。”

第二天,她把那套书放糯糯桌上。

糯糯翻开扉页,上面映雪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糯糯好好学习。妈挣的。”

糯糯抱着书,半天没说话。

十八、旧病像影子,赶不走

好景不长。

腊月底,映雪连着干了二十多天,没喊过一声累。可人不是铁打的。

那天她在干货铺搬一箱干辣椒,箱子比她人还大,她非要逞强自己扛。罗大姐拦她:“等老刘回来搬,你别逞能。”

她不听,腰一沉,箱子刚离地,腰眼一阵剧痛,她“哎哟”一声,箱子砸地上,辣椒撒了一地。

罗大姐赶紧扶她坐下,打电话给我。

我骑电动车赶到,她坐在板凳上,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咋样?”我蹲下看她腰。

“没事……岔气了。”她咬着牙笑,笑比哭难看。

去医院拍片子,老毛病——腰三椎那块错位加重了,压迫神经,左腿有点发麻。

医生的话不重,但沉:

“不能干重活了。不能久站。最好卧床休息两周,后续考虑理疗。再硬扛,有瘫痪的风险。”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映雪倒是平静:“大夫,那我还能干啥?”

“轻活。坐着的活。别搬东西,别弯腰。”

回家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手搂着我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里,痒。

“厚德,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再这么说,我真骂了。”

“我没想添麻烦。我就是……不想白吃白住。我回来这大半年,你一个人撑着,我看着心疼。”

我捏了捏车把。

“映雪,你听好。你回来了,这个家才像个家。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还能干。你把自己身子养好,比挣一万块都强。”

她没再说话,脸贴在我后背上,温热的。

十九、过年

腊月二十九,糯糯放假回家。

一进门就喊:“妈!我带好吃的了!”

映雪从沙发上起来,腰上还贴着膏药,笑得满脸褶子:“啥好吃的?”

“你最爱的米花糖,还有辣子鸡,我同学她妈自己做的,绝了。”

三个人围在桌上拆东西,像小时候过年。

可映雪的腰不让她久坐。

年夜饭,她只能半躺着在沙发上吃。我端了碗酸汤鱼放她面前,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这么少?”

“吃不下,胃胀。”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这大半年,她瘦了又胖,胖了又瘦,脸上总带着一股子疲惫。

夜里十二点,外面放炮,花溪这边不让放大的,可小烟花还是此起彼伏。

糯糯拉着映雪到院子里看。

“妈,你看,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

映雪靠着门框,仰头看天。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细纹、那道疤,都亮了一下。

“像。”她说,“糯糯,妈好多年没看过烟花了。”

“以后每年都看。”糯糯搂着她胳膊,“妈,明年我就在重庆了。你跟爸来重庆看我,我带你们去洪崖洞。”

映雪笑:“好。”

可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在想,明年这个时候,她还能不能站着看完一场烟花。

二十、春天来了,可她的春天慢了半拍

开春以后,映雪的腰做了半个月理疗,好歹能自己走路了,不用扶墙。

她没再去干货铺。罗大姐给她留了话:“等好了再来,位置给你留着。”可她知道,那活儿她是干不了了。

她在家待着,开始琢磨别的。

有天她翻出个旧缝纫机,是我妈留下的,搁在储物间吃灰。她擦干净,上了油,踩了两下,居然还能转。

“我想给人改改衣服、缝个扣子啥的。”她跟我说,“就在家里,不用出门,不累腰。”

我支持。

她在巷口贴了张手写小广告:

“改衣缝补,价格公道。上门取送。电话:——”

留的是我号。

头几天没人来。第四天,隔壁婶子拿条裤子过来:“映雪啊,裤脚长了,你给截截?”

映雪接过来,量尺寸、画线、踩机子,一气呵成。

婶子拿了裤子,翻来覆去看:“哟,针脚比裁缝店还齐整。行啊你。”

映雪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婶子给的十块钱工钱放桌上,像放个宝贝。

“厚德,你看,十块。我自己挣的。”

我点头:“厉害。”

她把钱叠好,塞进一个铁盒子里。盒子是以前装糖的,现在装的全是她挣的零碎钱——十块、五块、二十块,最大的一张是五十。

“等攒够了,我给糯糯买个手机。”她说,“她那个旧的,屏都碎了。”

我看着她数钱的样子,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二十一、糯糯走了

六月,高考完。

糯糯考得还行,超一本线四十多分。填志愿的时候,她还是选了重庆那所师范。

“妈,我定了。”她跟映雪说。

映雪正在踩缝纫机,脚停了。

“好。”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重庆好,大城市,机会多。”

“你别哭啊。”糯糯笑。

“谁哭了。”映雪抬头,眼圈红红的,硬挤个笑,“妈高兴。”

八月底,送糯糯去车站。

高铁站人山人海。糯糯拖着行李箱,穿那件旧红夹克——就是映雪走那年给她买的那件,袖口磨得发亮,她还是穿着。

“到了给我打电话。”映雪叮嘱。

“知道了,一天三个,够不够?”

“够了。”

“妈,你腰别逞强。我爸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远程骂他。”

我站旁边:“嘿,还远程骂上了。”

糯糯笑,突然转身,抱了映雪一下。

“妈,我走了。”

映雪搂着她,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走吧。好好念书。”

糯糯松开手,拖着箱子过了安检。走了几步,回头挥手。

映雪站在原地,一直挥手,直到人影看不见了。

回家路上,她没说话。

进了门,她坐在沙发上,缝纫机就在旁边,可她没踩。

她拿起那个铁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

“还差两百三,就能给她买那个手机了。”她说。

“我补上。”我说。

“不用。我自己挣。”

她关上盒子,起身去厨房。

“今晚吃啥?”我问。

“酸汤鱼。糯糯爱吃的,给她做个视频,让她看看。”

我鼻子一酸。

二十二、两个人,一屋子安静

糯糯走了以后,屋里一下子空了。

以前糯糯在家,吵吵闹闹的,映雪还能跟着忙活。现在就剩我们俩,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字。

映雪的腰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踩半天缝纫机,坏的时候只能躺着。

她开始怕黑。

有天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出去一看——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灯开着。

“咋了?”

“做了个梦。”她声音哑,“梦见我又走丢了。走啊走,走到一个全是雾的地方,喊你,喊糯糯,没人应。”

我坐她旁边。

“我在呢。”

“我知道你在。可梦里找不到你。”

我伸手,握住她手。她的手凉得像冰。

“映雪,你记不记得你刚回来那阵,说怕天亮又忘了自己是谁?”

“记得。”

“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不怕了。天亮了,我知道我在花溪,在唐家,你在我旁边。”

“那就行。”

窗外,花溪的夜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有摩托车突突过去。

她靠在我肩上,慢慢睡着了。

我没动,就这么坐了一夜。

二十三、旧账

九月初,有个电话打过来。

是个男的,说自己是映雪的表哥——她娘家那边的。

“映雪在你那儿吧?”

“在。你是?”

“我是她表哥,舒家那边的。我听说她回来了,想问问她啥情况。我妈——就是她大姑,快不行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映雪的大姑,是她妈的亲姐姐。映雪妈走得早,大姑把她当半个闺女带大。

我把电话给映雪,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大姑……还认得我吗?”

“认得。她天天念叨你名字。说你要是还活着,回来看看她。”

映雪眼泪下来了。

“我去。”她说,“我得去。”

习水那边,远。坐大巴得四个多小时。

我请了两天假,陪她去。

她大姑躺在镇卫生院的病房里,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看见映雪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雪丫头……”

“大姑。”映雪走过去,握住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大姑喘着气,断断续续说:“你妈走的时候……交代我……看好你。我没看好……你受苦了……”

映雪哭得说不出话。

大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颤颤巍巍递给映雪。

“这个……你妈留下的。说是给你……当嫁妆。我没给成……现在给你……”

映雪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手镯,旧了,但擦得亮。

“我妈……我妈啥时候留下的?”

“你出嫁那年。她说,映雪命苦,万一以后有难处,卖了这镯子,别委屈自己。”

映雪捧着镯子,哭得直不起腰。

回贵阳的路上,她一直攥着那对镯子。

“我妈知道我会难。她什么都料到了。”

我开着车,没说话。

二十四、秋天,她终于肯面对那张纸

十月初,社区通知办低保年审。

映雪的腰伤和脑外伤后遗症,够得上标准。可她一直拖着不去办。

“我不要那个。”她说,“我没到那份上。”

“你腰都这样了,该享受的就得享受。这不丢人。”

“别人会说闲话。”

“别人说啥你管得完吗?”

她不吭声。

后来还是去了。填表、交材料、按手印。工作人员看她手抖,说:“大姐,慢慢写,不急。”

她一笔一划填完,按了手印,出来跟我说:

“厚德,我按那个手印的时候,突然觉得,我是个有身份的人了。不是谁捡回来的,不是没名没姓的。是我自己,舒映雪,花溪唐家,糯糯妈。”

我点头:“本来就是。”

她把那张低保卡收好,放进铁盒子里,和那些零钱放在一起。

“这卡不是白拿的。我好了,能挣钱了,就退。”

二十五、尾声:不圆满,但活着

十月下旬,天气转凉。

映雪的缝纫活多了起来。巷子里的人看她针脚好、价格公道,都愿意拿来给她改。她一个月能挣个七八百块,加上低保,够她自己买药、买菜。

糯糯在重庆安顿下来了,每周打两次电话,一次给我,一次给映雪。

“妈,我加入学生会了。”

“妈,今天吃了火锅,没你做的辣。”

“妈,我谈恋爱了——你别告诉爸!”

映雪每次接完电话,都乐得跟啥似的。

“糯糯谈恋爱了。是个男生,重庆本地的,学物理的。她说人挺好,就是话少。”

“话少好,跟你爸一个德行。”我说。

她白我一眼:“你话还少?你话多得很,就是没好话。”

我笑。

她踩着缝纫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白头发多了,可精神头比刚回来那阵好多了。

“厚德。”

“嗯?”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晚我没走出去,咱们现在会咋样?”

“你没走出去,就没这些事儿了。”

“可我也没机会知道,你这人……其实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这是相当行。”

她笑出了声,缝纫机的哒哒声和她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老巷子的秋阳里,一下,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八年,她丢过自己,我丢过她。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碎掉的记忆,坐在缝纫机前,给我缝扣子,给糯糯攒手机钱,给大姑送终,跟巷子里的婶子们拌嘴。

她不是从前那个利落的映雪了。

可她是我的映雪。

这就够了。

雨停了。

灯亮着。

门没锁。

锅里酸汤咕嘟咕嘟,辣椒面的香味飘满整条巷子。

糯糯在电话那头喊:“妈,我想吃你做的酸汤鱼了!”

映雪对着电话笑:“等你回来,妈给你做。”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日子不圆满。

可它热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