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十分,我正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

厨房里的油烟还没散,围裙上沾着几滴汤汁。

丈夫周建国坐在餐桌右边,正低头剥蒜。

公公周大山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年七十三岁。

婆婆刘桂芳坐在公公旁边,今年七十一岁。

我叫陈秀兰,今年四十八岁,在家附近经营一家小服装店。

公婆已经在我家住了整整六年。

丈夫周建国五十岁,在一家机械厂上班。

小姑子周晓梅四十五岁,在镇上的商店做营业员。

今天她说要过来吃饭,我特意多买了两斤排骨。

周建国还交代我,给妹妹留一碗她爱喝的鱼汤。

我把汤勺放进白瓷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晓梅说六点半到,菜先别全端出来。”

“她现在比以前忙,咱们多等一会儿。”

周建国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看妹妹发来的消息。

婆婆把刚洗好的手往衣服上擦了擦。

“秀兰,晓梅喜欢吃鱼肚子那块,你给她留着。”

“妈,我已经挑出来放在小盘子里了。”

“排骨也多烧点,她最近总说外面吃饭不合胃口。”

“知道了,今天准备得够多。”

公公端起茶杯,朝厨房看了一眼。

“家里人吃顿饭,弄这么多菜干什么?”

“晓梅难得来一次,多做两个菜也应该。”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到桌上。

白瓷碗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六年前公婆搬来时带来的。

那天搬东西,婆婆说家里用惯了的东西不能随便扔。

我便把它收进了橱柜。

六年过去,碗还在,里面装过的饭却数不清了。

六点二十五分,门外终于传来敲门声。

周建国赶紧起身,过去打开了门。

“晓梅,路上堵车了?”

“哥,我下班晚了一点。”

周晓梅拎着一个布袋走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今年四十五岁,在商店做营业员。

“嫂子,今天又做这么多菜啊?”

“你先坐,马上开饭。”

“妈,爸,我来了。”

婆婆立刻给女儿拉开椅子。

“快坐,专门给你留了好吃的。”

周晓梅没有马上坐下。

她把布袋放在脚边,又从里面拿出一份折起来的纸。

“哥,嫂子,今天我来还有件事要说。”

周建国看了一眼那张纸。

“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说?”

“吃饭也不耽误,爸妈都在,正好当面讲清楚。”

婆婆把筷子放在桌边,朝女儿点了点头。

公公也慢慢放下了茶杯。

我端着鱼汤站在桌旁,汤面还冒着热气。

周晓梅把那张纸摊开,压在桌子中央。

“嫂子哥哥,爸妈说280万。”

她说得很清楚,声音不高,却让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建国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站在餐桌靠厨房的一侧,手还握着汤勺。

公公坐在窗边,没有抬头。

婆婆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们。

周晓梅把纸往哥哥面前推了推。

“爸妈的意思,这件事今天得说清楚。”

周建国皱起眉头。

“什么280万?”

“就是爸妈商量好的那笔钱。”

“你先把话说完整。”

“爸妈说,六年来你们一直照顾他们,现在也该把后面的事情安排好了。”

我把鱼汤放到桌子中央。

“后面的事情,具体是什么?”

周晓梅拿起筷子,没有夹菜。

“爸妈的意思,280万,哥哥这边得负责。”

周建国放下筷子。

“为什么是我负责?”

“你是儿子,不是你负责谁负责?”

“六年来,爸妈一直住在我家,这一点我没否认。”

“那不就对了?”

“但你今天突然拿280万出来,总得说清楚吧。”

婆婆终于开了口。

“晓梅,你把话说明白,别让你哥哥着急。”

周晓梅转过身,朝母亲点了点头。

“妈,我说的就是你们之前商量的意思。”

“爸妈觉得,哥哥条件比我好,这件事应该由哥哥承担。”

我看着桌上的纸。

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数字。

2800000。

数字下面还有几行手写的字。

我没有伸手去拿。

“爸,妈,这280万是怎么定下来的?”

公公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们老两口商量的。”

“你们商量的时候,问过我和建国吗?”

“这件事是我们家的事情。”

公公把茶杯放回桌面。

“建国是我儿子,当然有责任。”

我转头看向周建国。

他脸色已经变了。

“爸,妈,我先问清楚。”

“六年前你们搬过来,是我和秀兰一起接你们来的。”

“这六年,吃饭、洗衣、看病,哪件事不是我们一起做的?”

婆婆低声接了一句。

“我们知道你们辛苦。”

周晓梅马上接过话头。

“知道辛苦,所以才让哥哥把后面的事情安排好。”

我看着她。

“你说的安排,是280万吗?”

“对,就是这个数。”

“这个数是谁算出来的?”

“爸妈定的。”

“依据是什么?”

周晓梅把筷子放下。

“嫂子,你别总盯着数字。”

“那我应该盯着什么?”

“盯着爸妈以后怎么生活。”

“他们现在就在我们家生活。”

“那你们就应该继续负责。”

我把手里的汤勺放在桌边。

“继续负责,和突然拿出280万,是两回事。”

公公的眉头皱了起来。

“秀兰,你不要把事情弄复杂。”

“我只是想知道这笔钱是什么。”

“这是我们老两口的决定。”

“你们决定的事情,为什么要我们当场答应?”

周建国看着父亲,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爸,这件事不能这么办。”

婆婆把女儿的纸重新整理了一下。

“建国,你妹妹也是替我们跑腿。”

“她一个女儿家,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周晓梅立刻说道:

“哥,我可不是为了自己。”

“我今天来,就是把爸妈的意思带到。”

“他们年纪大了,想把以后的事情安排好。”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天天围着他们转。”

周建国抬头看着妹妹。

“你也知道不能天天围着他们转?”

“当然知道。”

“那这六年是谁在做这些事?”

周晓梅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

“你们住得近,照顾起来方便。”

我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晓梅,我们住得近,是因为爸妈住在我们家。”

“你们来吃饭,我们从来没说过什么。”

“爸妈需要帮忙,我们也没有推过。”

“可是方便,不等于所有事情都应该由我们承担。”

周晓梅把椅子往后挪了几厘米。

“嫂子,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我说的是事实。”

“我每次回来也给爸妈带东西。”

“我没说你没带。”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今天拿来的280万,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周建国伸手拿起那张纸。

他看了几遍,又放回桌上。

“晓梅,这件事我不同意。”

婆婆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建国,你怎么能这么说?”

“妈,事情总得讲清楚。”

“你妹妹说的是我们的意思。”

“那我也有自己的意见。”

公公把筷子重重放在桌面。

“我还没到需要儿子不管的地步!”

“爸,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

“你现在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280万不能这么定。”

周晓梅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哥哥。

“你们先别吵。”

“爸妈已经商量好了,我只是来传话。”

“如果哥哥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交代。”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放回布袋。

原本摆在桌上的六菜一汤,谁也没有动筷子。

那锅鱼汤渐渐不再冒热气。

我把椅子拉开,坐到了周建国旁边。

“今天先把饭吃了,事情可以以后谈。”

周晓梅却没有拿起筷子。

“嫂子,你别以为吃顿饭就能把这事过去。”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说要把事情过去。”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态度?”

周建国看着父母。

“我的态度就是,爸妈需要照顾,我们会照顾。”

“但是这280万,不能凭一句话就让我们承担。”

公公转过头,望向窗外。

婆婆拿起筷子,又放了下来。

周晓梅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

“行,那我今天先回去。”

“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她没有拿桌上的纸巾。

只把布袋拎起来,走到门口。

周建国跟过去送她。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的钟正好走到七点二十分。

那顿饭最后没有吃完。

我把鱼汤端回厨房,盖上锅盖。

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有说话。

婆婆坐在餐桌旁,低头收拾筷子。

公公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建国,你妹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婆婆先开口。

周建国转过身。

“妈,你们真的决定要280万?”

“这是我们老两口商量的。”

“那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公公没有看他。

“我们只是想把事情安排妥当。”

我从厨房出来,把手上的水擦干。

“爸,妈,你们在我们家住六年,我没有意见。”

“可是你们不能一边住在这里,一边把所有责任都说成儿子的。”

婆婆皱起眉头。

“秀兰,你说话不要这么冲。”

“我没有冲,我只是在问清楚。”

“我们老了,难道还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当然可以。”

“那你们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你们没有问过我们。”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公公婆婆吃了几口剩菜就回了房间。

我把餐桌擦干净,又把没动过的排骨装进保鲜盒。

周建国站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

“秀兰,这件事我会跟他们谈。”

“你准备怎么谈?”

“先把280万问清楚。”

“我不是只在意那个数字。”

“我知道。”

“你知道六年来我每天几点起床吗?”

周建国关掉水龙头。

“我知道你辛苦。”

“早上六点,我要先给爸准备热水。”

“妈吃东西挑软的,饭不能太硬。”

“爸的衣服要分开洗,妈的药要按时提醒。”

“你上班以后,这些事情都是谁在做?”

周建国把手上的水擦掉。

“是你。”

“那你妹妹今天为什么能轻轻松松拿出一张纸?”

“我明天问她。”

“你不必替我争吵。”

我看着他。

“你只要把事实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做饭。

公公已经坐在客厅,正在听收音机。

婆婆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

“秀兰,今天给我洗一下这件外套。”

“放洗衣篮里吧。”

“这件要手洗,不能机洗。”

“好,我等会儿处理。”

婆婆坐到沙发上,又问了一句。

“建国昨天睡得怎么样?”

“还可以。”

“你别因为晓梅说的事情跟他闹。”

我把面包放进盘子。

“妈,我没有跟他闹。”

“那就好。”

“你们的事情,还是应该你们自己商量清楚。”

婆婆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些。

“我们还能商量什么?”

“280万是你们定的,应该由你们说清楚。”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抓着这个数字不放?”

“因为这是你们提出的要求。”

公公关掉收音机。

“秀兰,我们住在这里六年,你就不能体谅一点?”

我把粥碗放到他面前。

“爸,我体谅了六年。”

他抬头看着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没有拒绝过你们的生活起居。”

“那你现在还要怎样?”

“我希望以后有事情,先商量,不要先决定,再让我们接受。”

公公端起碗,没有继续说话。

周建国吃完早饭后,去了机械厂。

我送走他,才骑车去自己的服装店。

店门刚打开,周晓梅就打来了电话。

“嫂子,你在忙吗?”

“刚开门。”

“我昨天说的事情,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可以直接问你哥哥。”

“我问过了,他没给准话。”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周晓梅停了一会儿。

“嫂子,我也是为了爸妈。”

“我知道。”

“你们不能一直拖着。”

“我们没有拖着。”

“那280万到底怎么办?”

我把刚整理好的衣架放回原处。

“晓梅,昨天你说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弄清楚。”

“还需要弄清楚什么?”

“你们准备怎么安排爸妈,280万又是怎么定的。”

“爸妈说了,你们负责就行。”

“你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那你还想怎样?”

“我希望你把话说完整。”

电话那头传来收银机的声音。

周晓梅似乎正在店里忙。

“嫂子,我先不跟你说了。”

“好。”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整理货架。

中午十二点,周建国打来电话。

“秀兰,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说我们昨天的话让他很不舒服。”

“你怎么回答?”

“我说钱的事情得弄清楚。”

“他同意了吗?”

“没有,他还是坚持280万。”

我把一件衬衫挂到衣架上。

“那就等他愿意说清楚再谈。”

下午回家时,婆婆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小碗米饭。

我走进厨房,看见水池里还有三个没洗的碗。

“妈,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煮了面条。”

“爸吃了吗?”

“吃了,在房间休息。”

我把包挂好,开始洗碗。

婆婆坐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

“秀兰,晓梅昨天回去以后,一晚上没睡好。”

“她怎么了?”

“她觉得你们不理解她。”

“她为什么要我们理解?”

“她也是女儿。”

“我知道她是女儿。”

“她平时也不容易。”

我关掉水龙头。

“妈,她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婆婆把头转向一边。

“你们现在怎么都这么计较?”

“不是计较,是事情总要有人做。”

“那你以前不是也做得好好的吗?”

我看着水池里的碗。

“以前我做,是因为我愿意照顾你们。”

“现在我也愿意照顾,但不代表你们可以替我决定一切。”

婆婆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去上班以后,我正在店里盘点衣服。

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公公。

“秀兰,你今天中午回来一趟。”

“爸,有什么事?”

“你妹妹今天要过来。”

“晓梅?”

“对,她说有事情要商量。”

“我中午店里走不开。”

“家里有事,你就回来一趟。”

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营业时间表。

“我一点以后才能回去。”

“那就一点。”

公公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把手头的事情安排给店里的帮工。

一点十分,我回到了家。

门口放着两双鞋。

周晓梅已经坐在客厅。

婆婆坐在她旁边,公公拿着茶杯。

茶几上摆着几袋水果。

“嫂子,你回来了?”

“嗯。”

“我今天是来把昨天的事情说清楚。”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你说。”

周晓梅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纸。

还是那张写着280万的纸。

“爸妈已经决定了,你们最好别再拖。”

周建国还没下班。

我没有坐到她旁边,而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先说说,280万具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爸妈以后生活的安排。”

“怎么安排?”

“由哥哥负责。”

“负责什么?”

“生活上的事情,还有以后所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那你呢?”

周晓梅把纸放在茶几上。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你不是爸妈的女儿吗?”

“我是女儿,可哥哥是儿子。”

“所以所有事情都归哥哥?”

“哥哥条件好一些。”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每天要做什么吗?”

“知道啊,你在家照顾爸妈。”

“我还要开店。”

“那是你的事情。”

“爸妈的生活也是我的事情吗?”

周晓梅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嫂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问你。”

婆婆赶紧插了一句。

“秀兰,晓梅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公公把茶杯放到茶几上。

“我们老两口已经商量好了。”

“爸,你们商量好以后,为什么不先告诉建国?”

“我们现在不是告诉你们了吗?”

“昨天是在饭桌上突然宣布。”

“事情总要有个开头。”

我看着那张纸。

“今天你们还是没有解释280万的具体用途。”

周晓梅叹了口气。

“嫂子,你怎么这么难说话?”

“因为你们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把事情说明白。”

她把纸往前推了推。

“反正爸妈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伸手。

下午三点,周建国回来了。

他刚进门,就看见妹妹坐在客厅。

“你怎么又来了?”

周晓梅站起来。

“哥,我是来把事情办清楚的。”

“什么事情?”

“昨天说的280万。”

周建国把工作包放在门边。

“我已经说过了,这件事不能这么定。”

周晓梅指了指茶几上的纸。

“那你今天就给个明确答复。”

“我不同意。”

“你连爸妈的话都不听了?”

“我不是不听,我是不同意这个做法。”

公公把脸转向儿子。

“你说得倒轻巧。”

“爸,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是儿子,你就应该承担。”

“我承担了六年。”

“照顾父母还要拿出来说?”

“那妹妹为什么不能承担一点?”

周晓梅马上站了起来。

“我怎么没有承担?”

周建国看着她。

“你做过什么?”

“我给爸妈买过衣服,也买过水果。”

“这些我都没否认。”

“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可以把照顾爸妈的事情全部交给我们?”

周晓梅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工作忙。”

“秀兰也要工作。”

“她开个小店,时间比我自由。”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从店里带回来的账本。

周建国转过头看向妹妹。

“你知道她为了照顾爸妈,关过多少次店门吗?”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说得倒容易。”

“哥,你不要总拿这些事情压我。”

公公把茶几拍了一下。

“够了!”

“我们不是来听你们算旧账的。”

周建国看着父亲。

“爸,今天把话说清楚。”

“你们到底希望我们怎么做?”

婆婆看着儿子。

“我们就是想让你们负责。”

“那妹妹呢?”

“她也有她的难处。”

周建国没有继续问。

他拿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放回茶几。

“这件事我不会答应。”

周晓梅把布袋拎起来。

“好,你不答应,我就回去告诉爸妈。”

公公坐在沙发上,没有挽留她。

婆婆跟着女儿走到门口。

“晓梅,你别着急。”

周晓梅穿好鞋,回头看了一眼哥哥。

“哥,你以后别怪我没提醒你。”

门关上以后,周建国坐到了沙发上。

他把工作服的袖口解开,又重新扣上。

“秀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

“那就不要再让事情一直悬着。”

他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先把六年来的照顾安排说清楚。”

“怎么说?”

“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做,都要明确。”

周建国点了一下头。

“我来跟爸妈谈。”

第三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婆婆就把一袋衣服放到了我房门口。

“秀兰,今天把这些洗了。”

我看了一眼。

里面有她的两件外套,还有公公的几件衬衫。

“妈,我今天上午要去店里。”

“那你下午洗。”

“下午我要进货。”

“那晚上洗。”

我把袋子提起来,放回洗衣篮。

“妈,这些衣服可以自己分开洗。”

婆婆看着我。

“以前不都是你洗吗?”

“以前我有时间。”

“现在怎么就没时间了?”

“因为我要工作。”

婆婆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因为那280万的事,故意不管我们?”

我把钥匙拿在手里。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洗?”

“因为你们不能把我以前做过的事情,当成以后必须做的事情。”

公公从房间里走出来。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爸,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我们住在这里,连件衣服都不能让你洗了?”

“可以洗,但要先商量。”

“我们现在连商量都不行了?”

我看着他。

“可以商量,但不能命令。”

周建国从卫生间出来,听见了最后几句话。

“爸,妈,以后家里的事情,我也会一起做。”

婆婆看着儿子。

“你白天要上班,哪有时间?”

“我可以安排。”

“你工作那么累,还要做这些?”

周建国没有回答。

我拿起包,出了门。

那天下午,店里有一批新衣服送到。

我本来准备提前半小时关门。

可是婆婆打来电话,说公公要吃软一点的饭。

我告诉她冰箱里有提前准备好的米粥。

她却说公公不喜欢隔夜的。

我看了看门口还没拆开的纸箱。

“妈,我今天回不去。”

“你不回来,谁做饭?”

“建国下班会回来。”

“他回来还要做饭?”

“我白天也要做生意。”

婆婆没有再说话。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

厨房里摆着一口没洗的锅。

公公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怎么这么晚?”

“店里有事情。”

“晚饭呢?”

“建国应该已经做好了。”

周建国从房间里出来。

“爸,吃过了。”

公公看了一眼桌上的碗。

“面条也算一顿饭?”

周建国把碗拿进厨房。

“我下班晚,只能先做面条。”

“你妈等了你们半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

“爸,今天我已经提前告诉妈,我回不来。”

公公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家里现在连口饭都没人做了。”

周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明天我早点回来。”

我没有接话,拿起自己的包进了房间。

第二天,周晓梅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那张纸。

她提着两袋水果,放在茶几上。

“爸,妈,我来看看你们。”

婆婆赶紧给她倒水。

“你哥还没回来。”

“没事,我等一会儿。”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从房间出来。

“嫂子,今天店里不忙?”

“还可以。”

“那正好,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周晓梅拿出手机。

“昨天妈跟我说,你现在连衣服都不帮他们洗了。”

“是我没有洗。”

“你怎么能这样?”

“我已经告诉他们,以后家里的事情需要商量。”

“以前你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愿意了?”

我把手里的钥匙放到桌上。

“因为以前我愿意做,不代表现在必须做。”

周晓梅摇了摇头。

“嫂子,你真的变了。”

“人每天都在做事情,事情也应该有人分担。”

“那你想让我怎么分担?”

“你可以先说说自己的安排。”

周晓梅看着我,半天没有开口。

婆婆在旁边插话。

“晓梅工作忙,你就别为难她了。”

我看向婆婆。

“妈,我工作不忙吗?”

“你不是自己开店吗?”

“自己开店,就不用吃饭睡觉了吗?”

婆婆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们两个别吵了。”

周晓梅站起来。

“我不跟你争。”

她拿起手机,走到公公身边。

“爸,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们。”

公公点了点头。

“还是女儿知道惦记我们。”

我听见这句话,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以后,告诉我妹妹已经跟亲戚打过电话。

“她怎么说?”

“说我们不愿意照顾爸妈。”

“她有没有说280万?”

“说了。”

“怎么说的?”

“她说我们连这笔钱都不愿意承担。”

我把刚洗好的菜放进篮子。

“那你怎么回答?”

“我告诉她,照顾父母的事情不是一句话能推给一个人。”

周建国坐到椅子上。

“她还说,我们住得近,条件也好。”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自己是女儿,不能承担太多。”

我把菜篮子放到台面上。

“她既然觉得自己不能承担太多,就不要替我们安排承担多少。”

周建国点了点头。

“明天我跟爸妈再谈一次。”

第二天下午,公公把周建国叫到了客厅。

婆婆坐在旁边。

我刚从店里回来,站在门口换鞋。

“秀兰,你也过来。”

公公开口叫我。

我走过去,坐在周建国旁边。

周晓梅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

公公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事情说清楚。”

“280万是我们老两口的决定。”

“我们希望建国承担。”

周建国看着父亲。

“爸,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你是儿子。”

“妹妹也是女儿。”

“她有她的情况。”

周晓梅抬起头。

“哥,我已经说过了,我一个月工资也不多。”

“我没问你工资多少。”

“那你问什么?”

“我问为什么爸妈的事情全部由我负责。”

婆婆赶紧说道:

“建国,你妹妹平时也不容易。”

“妈,那我就容易吗?”

婆婆没有说话。

周建国继续问父亲。

“六年来,秀兰每天做饭、洗衣服、陪你们去看诊。”

“我下班以后也一直在帮忙。”

“这些事情,你们都看不见吗?”

公公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没有说你们没做。”

“那为什么现在还要我们承担280万?”

“这是我们想好的安排。”

我终于开口。

“爸,我问你一句。”

公公转头看着我。

“你说。”

“这六年,你们住在这里,我们有没有让你们受过委屈?”

“没有。”

“那你们今天为什么连一声商量都没有?”

公公皱起眉头。

“我们已经说了。”

“你们说的是决定,不是商量。”

周晓梅放下手机。

“嫂子,你不要总抓住这个词不放。”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商量?”

“就是大家坐下来谈。”

“昨天你们坐下来谈了吗?”

“我们今天不就是在谈吗?”

“可是你们一开始就认定280万必须由哥哥负责。”

周晓梅抿了一下嘴。

“那是爸妈的意思。”

周建国看着妹妹。

“你一直说爸妈的意思,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就是同意让我负责?”

“你是哥哥,本来就应该多承担一点。”

“多承担一点和全部承担,是一回事吗?”

周晓梅没有回答。

婆婆把手里的纸巾折了两下。

“建国,你别跟妹妹争了。”

“妈,我不是跟她争。”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事情公平地安排。”

公公突然站了起来。

“我不需要你们给我安排!”

“爸,你坐下说。”

“我还不能站起来说话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我老了,说话没人听了。”

我看着公公。

“爸,我们从来没有不听你说话。”

“那你们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不同意280万的做法,不等于不照顾你们。”

周晓梅拿起手机,站到了母亲身边。

“妈,我就说吧,嫂子心里一直不愿意。”

我转过头。

“晓梅,你不要替我说心里话。”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你可以说你看到的事情。”

“我看到你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做。”

“我今天早上给爸准备了饭,昨天给妈洗了衣服。”

“那是你应该做的。”

这句话落下来,周建国猛地抬起头。

“晓梅,你刚才说什么?”

周晓梅看着哥哥。

“我说嫂子做这些事情,是应该的。”

“为什么应该?”

“她是这个家的人。”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是嫁出去的女儿。”

周建国把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你回来吃饭是家人,照顾父母就不是家人?”

周晓梅脸一下红了。

“哥,你不要这样说我。”

“那你就不要这样说秀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把纸巾放回桌上。

公公坐回沙发,没有再说话。

那天谈到最后,280万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周建国没有答应。

公婆也没有收回要求。

周晓梅临走前,特意走到厨房门口。

“嫂子,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因为这件事跟爸妈闹。”

我正在洗菜。

“我没有闹。”

“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事情不一样,话当然也不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外套走了。

第四天上午,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我刚到店里,周建国就打来电话。

“秀兰,你先别着急。”

“怎么了?”

“爸妈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部分。”

“收拾东西做什么?”

“说是要重新安排家里的生活。”

我放下手里的衣架。

“他们准备怎么安排?”

“爸说,晓梅下午要过来。”

“然后呢?”

“他说以后有些事情让晓梅来决定。”

我停了一下。

“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变成她来决定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

中午,我提前关了店门。

回到家时,客厅里的沙发已经挪了位置。

原来放在角落里的小桌子,被搬到了我和周建国房间门口。

婆婆正把一床旧被子叠起来。

“妈,你们在收拾什么?”

“把东西整理一下。”

“这些东西放哪儿?”

“先放你们房间。”

我看着那几袋衣物。

“为什么放我们房间?”

公公坐在旁边。

“晓梅说,以后她过来方便照看我们。”

“那这些东西为什么不放你们自己的房间?”

婆婆指了指墙角。

“我们房间放不下。”

我走进卧室。

原来靠墙放着的衣柜前,已经堆了三只纸箱。

我的几件换季衣服被挤在床尾。

周建国的工作包也被放到了门后。

我看着那些纸箱。

“妈,这些东西是谁搬进来的?”

“晓梅上午过来搬的。”

“她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她也是为了方便。”

公公接过话。

“你们平时上班忙,家里这些事情让晓梅安排一下。”

我转过身。

“爸,晓梅今天还没跟我商量,就把东西搬进来了。”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这是我们的房间。”

“你们房间不是还有地方吗?”

我看了一眼床边。

原本放衣服的位置,现在已经被纸箱占满。

“爸,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我们自己的东西放哪儿?”

公公站起来。

“你别这么小气。”

我没有跟他争。

我把纸箱上的衣服拿出来,放回原来的衣柜。

婆婆看着我。

“你这是干什么?”

“把东西放回你们房间。”

“晓梅说过几天还要过来。”

“她过来可以先跟我们说。”

公公皱着眉头。

“你现在连这个家都不让我们安排了?”

“爸,你们住在这里,我从来没有赶过你们。”

“那你现在做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能因为你们住在这里,就把我们的生活空间随便挪走。”

下午三点,周晓梅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纸箱又回到了走廊。

“嫂子,你怎么又搬出来了?”

“因为这些东西不应该放在我们的卧室。”

“我上午已经跟妈说好了。”

“你跟妈说好了,没有跟我说。”

周晓梅把手里的袋子放下。

“这点地方,你们还要计较?”

“不是地方大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没有经过我们同意。”

“我也是为了爸妈。”

“为了爸妈,就可以随便搬我们的东西?”

周晓梅把外套脱下来。

“嫂子,你真的太难相处了。”

我看着她。

“你可以这么认为。”

“我只是想把家里安排得方便一点。”

“那就先商量。”

她转身看向母亲。

“妈,你看到了吧?”

婆婆低着头,没有说话。

公公坐在沙发上,拿起茶杯。

“算了,晓梅,别跟她说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回衣柜。

周晓梅拿起手机,给哥哥打了电话。

“哥,你赶紧回来一趟。”

“家里又怎么了?”

“嫂子不让我们放东西。”

“什么东西?”

“爸妈的东西。”

“我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以后,周晓梅坐在沙发上。

我去厨房做晚饭。

今天我只做了两个人的工作量。

我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

又把中午剩下的青菜热了一遍。

公公看见桌上只有三菜一汤,问了一句:

“今天没有排骨?”

“没有买。”

“以前不是经常买?”

“今天没来得及。”

婆婆坐下,拿起筷子。

“晓梅,你先吃。”

周晓梅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今天我在这里,你就做这么几个菜。”

“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周建国晚上七点回来。

他刚进门,周晓梅就站起来。

“哥,你看看家里现在成什么样了。”

周建国看了一眼卧室门口。

“纸箱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建国转向妹妹。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们商量?”

“我就是觉得方便。”

“方便也得问一声。”

“爸妈住在这里,难道连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爸妈有自己的房间。”

“那房间已经放满了。”

周建国走到卧室,看了一眼衣柜。

“这是我们自己的房间。”

“哥,我又没把你们赶出去。”

“你没有赶我们,但你擅自搬东西,就是不尊重我们。”

周晓梅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公公把筷子放下。

“你们兄妹两个,非要因为这点事情闹成这样吗?”

周建国看着父亲。

“爸,这不是一件小事。”

“那你们想怎样?”

“以后家里的东西,先问过我们。”

婆婆抬起头。

“我们现在做什么都要经过你们同意?”

我坐在桌边,放下筷子。

“不是所有事情。”

“只是涉及别人东西的时候,要先商量。”

周晓梅拿起包。

“行,我今天先走。”

“你吃完饭再走。”

婆婆拉住她的手。

“妈,我吃不下。”

她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周建国站在门口,听见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关上门,回到餐桌边。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谈280万。

但家里的生活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五天,周晓梅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周建国听完后,把手机递给我。

语音里,她说:

“爸妈在哥哥家住了六年,现在哥哥嫂子连放点东西都不愿意。”

“我们做女儿的也没办法。”

“以后有事,还是让哥哥自己安排吧。”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准备怎么回答?”

周建国摇了摇头。

“我不想在群里吵。”

“那就不吵。”

婆婆听见我们的对话,从房间里走出来。

“晓梅也是一时着急。”

我看着她。

“妈,她着急可以直接跟我们说。”

“她说这些也是为了爸妈。”

“可她说的是我们不愿意照顾你们。”

婆婆低下头。

“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没有跟她计较。”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把事情让一让?”

“妈,我让了六年。”

“你还要提六年?”

“因为你们住了六年。”

周建国站起来。

“妈,这件事先到这里。”

婆婆回了房间。

当天晚上,周建国坐在客厅里,把家里的日常安排写在一张纸上。

他写了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还写了陪父亲外出和陪母亲买东西。

每写一项,他都会停下来想一会儿。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写。

“你准备怎么安排?”

“我上班前负责买菜,晚上负责洗碗。”

“爸妈的衣服呢?”

“我和你分开做。”

“那你妹妹呢?”

周建国把笔放下。

“我会告诉她,她也应该承担一部分。”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把纸拿给父母看。

公公看了一眼,直接推开。

“我不需要这个。”

周建国把纸重新放好。

“爸,这不是给你看的,是我们家以后怎么安排。”

“我和你妈还要别人安排?”

“不是安排你们,是安排我们自己的时间。”

婆婆看了看纸上的字。

“你们现在怎么什么都要写下来?”

周建国坐在对面。

“因为口头说了六年,还是没有说清楚。”

公公转头看向儿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家里的事情不能再全部压在秀兰身上。”

“她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

“做得好,不代表应该一直一个人做。”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周建国接着说:

“爸妈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我下班回来能做的,我来做。”

“需要晓梅帮忙的,也可以跟她商量。”

“但280万,我不会答应。”

公公把手放在桌上。

“你还是不愿意?”

“是。”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孝顺?”

周建国看着父亲。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

“你是我儿子!”

“我是你儿子,所以我一直照顾你们。”

“那你现在为什么拒绝?”

“因为你们把照顾说成了必须承担280万。”

公公站起来,回了房间。

婆婆坐了一会儿,也跟着起身。

那张写着家庭安排的纸,仍旧留在茶几上。

周晓梅当天晚上打来电话。

她没有问父母的情况。

“哥,你真的准备一直这么僵着?”

“我没有僵着。”

“爸妈都不高兴。”

“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答应他们?”

“不能。”

“280万对你们来说又不是拿不出来。”

周建国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晓梅,你说得很轻松。”

“我只是说事实。”

“那你有没有想过,秀兰这六年付出了多少时间?”

“她住在家里,照顾爸妈不是应该的吗?”

“你又说这句话。”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可以自己回来照顾他们。”

“我有工作。”

“秀兰也有工作。”

“你怎么总拿我跟她比?”

周建国看着我。

“因为你们都是他们的孩子。”

周晓梅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

第六天上午,公公把周建国叫到房间。

我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两个人的声音。

“建国,你是不是听了秀兰的话?”

“爸,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处处跟我们对着干。”

“她只是希望我们先商量。”

“我们是你父母,还要怎么商量?”

“爸,你们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有。”

公公咳了一声。

“你妹妹昨天哭了。”

周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她为什么哭?”

“她说你现在什么事情都不听她的。”

“她不是我家里的负责人。”

“她是你妹妹。”

“我知道。”

公公提高了声音。

“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

周建国站了起来。

“爸,我已经让了很多年。”

我把早餐端到桌上时,两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公公没有坐下吃饭。

婆婆看见他脸色不好,赶紧给他盛粥。

“怎么又说起来了?”

公公没有回答。

周建国坐在餐桌边,拿起筷子。

“爸,今天我会给晓梅打电话。”

公公看着儿子。

“打电话做什么?”

“把照顾的事情重新说一遍。”

婆婆皱起眉头。

“你妹妹不一定有时间。”

“那就把她有时间的部分安排好。”

“她工作也忙。”

“我们也忙。”

周建国说完,低头喝粥。

上午十点,周晓梅到了。

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带水果。

手里只拿着手机。

“哥,你找我?”

“坐下说。”

周晓梅坐在沙发边。

我正在收拾厨房,听见周建国把那张安排表拿了出来。

“你看看。”

她低头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爸妈日常生活的安排。”

“你们自己安排不就行了?”

“我们现在就是在安排。”

“那你给我看干什么?”

“因为爸妈是我们两个人的父母。”

周晓梅靠在沙发上。

“我真的没那么多时间。”

“那你能做什么?”

“我下班可以过来看看他们。”

“具体哪一天?”

“这个不好说。”

“那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们。”

“哥,你现在怎么像是在给我派活?”

“我是在跟你商量。”

周晓梅把手机放在腿上。

“我不想每天被这些事情牵着走。”

周建国看着她。

“那秀兰呢?”

“她不是一直在做吗?”

“所以她就应该一直做?”

周晓梅低下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她应该做?”

“我只是觉得她在家方便。”

我从厨房走出来。

“晓梅,我开店的时间跟你上班的时间一样。”

她抬头看着我。

“嫂子,我没说你不辛苦。”

“那你就不要把我的时间当成没有价值。”

周晓梅把手机拿起来。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周建国把安排表放在桌上。

“我也不是。”

公公从房间出来,听见了几句话。

“晓梅,你别跟他们说了。”

周晓梅站起来。

“爸,我先回去。”

“你还没吃饭。”

“我不吃了。”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哥,280万的事情,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周建国没有回答。

门关上后,公公坐到了沙发上。

“你妹妹现在连饭都不吃了。”

周建国看着父亲。

“爸,她可以回来吃饭。”

“你把她气走了。”

“我没有。”

公公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周建国把自己的工作时间重新调整了一下。

他决定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准时回家。

我也把店里的营业时间重新排好。

以前我总是把中午的空档留给家里。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随叫随到。

第七天晚上,周建国把我叫到书房。

桌上放着那张家庭安排表。

旁边还有一张写着280万的纸。

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秀兰,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

“爸妈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然后呢?”

“但照顾的事情必须重新分担。”

我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跟他们说?”

“明天当面说。”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按照我们能做到的方式生活。”

我坐在椅子上。

“我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

“你说。”

“我不再每天替他们准备所有东西。”

“我知道。”

“我也不再为了他们随时关店。”

“好。”

“如果他们需要帮助,你负责联系妹妹。”

周建国点头。

“我来负责。”

“还有280万,我不会答应。”

“我也不会。”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把父母和妹妹都叫到了客厅。

周晓梅来得很早。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婆婆坐在她旁边。

公公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站在餐桌旁,把刚买回来的菜放进篮子。

周建国把那张安排表放到茶几上。

“今天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公公看着儿子。

“你还要说什么?”

“第一,爸妈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应该的吗?”

周建国继续说:

“第二,以后家里的事情,我负责一部分。”

“秀兰负责她愿意做的部分。”

“第三,晓梅也要承担她能承担的事情。”

周晓梅把杯子放下。

“哥,我昨天已经说了,我没有时间。”

“你可以说出你有时间的部分。”

“我每周最多只能来一次。”

“那就先从每周一次开始。”

“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待很久。”

“可以提前告诉我们。”

周晓梅皱起眉头。

“你现在是在逼我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做?”

“因为爸妈也是你的父母。”

公公忽然开口。

“我不需要她做什么!”

周建国转头看着父亲。

“爸,那你需要谁做?”

公公没有回答。

周建国继续说:

“第四,280万这件事,我不同意。”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就一定要这么说吗?”

“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你妹妹也是为了我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答应?”

“因为我不能接受这种做法。”

周晓梅拿起那张纸。

“哥,爸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建国看着她。

“那我也说得很清楚。”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会照顾爸妈。”

“280万呢?”

“不答应。”

公公站起来,指着儿子。

“你这是不听父母的话!”

周建国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

“爸,我可以听你们的意见,但不能接受没有商量的决定。”

婆婆把手放在桌边。

“我们老了,难道还要跟你们低声下气?”

我从餐桌旁走过来。

“妈,没有人让你们低声下气。”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不同意?”

“因为你们提出要求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周晓梅把纸拍在桌上。

“嫂子,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有什么用?”

“至少今天大家都听见了。”

周晓梅转头看向哥哥。

“你真的不准备答应?”

周建国点头。

“是。”

“那爸妈以后有什么事,你自己负责。”

“我会负责我能做的部分。”

“那我以后不管了。”

周建国看着她。

“你可以自己决定。”

公公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婆婆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

客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把安排表收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家里的事情按照这个安排。”

周晓梅站起来。

“我不接受。”

“你可以不接受。”

“那你以后别找我。”

周建国没有挽留。

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婆婆跟着站起来。

“晓梅,你别生气。”

“妈,我没有生气。”

她穿上鞋,打开门。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门关上以后,公公把茶杯放回桌上。

“建国,你今天把话说得太绝了。”

周建国坐回沙发。

“爸,我只是把自己的决定说出来。”

婆婆没有再劝。

我走进厨房,把已经洗好的菜放进冰箱。

那天晚上,周建国洗了碗。

我把店里第二天要卖的衣服整理好,放在门边。

公公婆婆各自回了房间。

家里没有人再提280万。

第八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

厨房里已经有了周建国烧水的声音。

他把粥锅放在灶上,正切着几片姜。

“今天我去买菜。”

“好。”

“爸的衣服,我晚上回来洗。”

“妈的呢?”

“也一起洗。”

我把自己的早餐装进饭盒。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桌上只有四碗粥。

“晓梅今天不过来吗?”

“她没有说。”

“你们昨天是不是把她得罪了?”

周建国把火调小。

“妈,昨天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婆婆坐下来,没有再问。

公公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我吃完早餐,拿起包准备出门。

婆婆忽然叫住我。

“秀兰,你今天几点回来?”

“晚上七点左右。”

“家里没有菜了。”

“建国下班会买。”

“那你记得提醒他。”

“好。”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安排没有再改变。

周建国下班后负责买菜。

我负责自己有时间时做饭。

公公的衣服不再全部等着我洗。

婆婆需要买东西,也会提前告诉周建国。

周晓梅没有再来家里吃饭。

她偶尔给母亲打电话,却没有再提280万。

第十天晚上,婆婆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妈,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

“哥在家吗?”

“在厨房。”

“嫂子呢?”

“她去店里拿东西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妈,我最近比较忙,过几天再去看你们。”

“好,你忙你的。”

婆婆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建国从厨房出来。

“晓梅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

“说过几天来。”

周建国没有再问。

我从外面回来,把包挂在门后。

婆婆看了我一眼。

“晓梅说过几天过来。”

“好。”

“到时候你多做两个菜。”

我把围巾放进抽屉。

“她来了再说。”

婆婆没有继续要求。

第十二天,周建国把原来的安排表重新贴在冰箱侧面。

上面写着每个人负责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没有再改。

晚上七点,周建国做好了饭。

公公坐在桌边,拿起筷子。

婆婆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我从店里回来时,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

周建国给我留了一副碗筷。

“今天回来得挺早。”

“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坐下吃饭。

公公吃完以后,把碗放到了厨房门口。

周建国看见了,起身拿过去清洗。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没有人再提让谁承担280万。

也没有人说这件事已经过去。

我知道,周晓梅仍然坚持她的想法。

公公婆婆也没有收回当初的决定。

周建国只是明确告诉他们,他不会答应。

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因为一张安排表变得亲近。

有些话说出口以后,也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

第十五天早晨,我整理卧室时,看见床头柜里那只旧白瓷碗。

它的边缘仍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我把碗拿出来,洗干净,放进厨房最里面的柜子。

周建国从门口经过。

“这个碗还留着?”

“留着吧。”

“以前妈说用惯了。”

“现在也不用它了。”

他看了看碗,没有再说话。

我关上柜门,拿起自己的店铺钥匙。

六年里,我每天早上都要先安排好家里的事情,才能出门做生意。

现在,厨房里有人负责自己的饭菜,洗衣机也不再等着我一个人启动。

公公婆婆仍住在家里。

周建国仍是他们的儿子。

周晓梅仍是他们的女儿。

但我不再是那个只要有人开口,就必须放下手头事情的人。

临出门前,我把那张写着家庭安排的纸重新压平,贴回冰箱侧面。

然后拿起钥匙,关上了厨房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