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两处《红楼梦》里的情节。
第二十九回,宝玉和黛玉又因为金玉良缘的说法争执起来。宝玉急了,一把扯下通灵宝玉往地上摔,黛玉拿起剪刀,把正在给宝玉缝制的香囊剪得粉碎。很多人说这就是黛玉的“作”,为一句没有着落的闲话,闹到毁掉亲手做的物件。
第三十二回,宝玉挨了父亲一顿狠打,宝钗第一时间送来治伤的药,柔声劝他:早听旁人劝一句,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老太太和太太心疼,我们看着心里也不好受。话里话外,还是希望他好好走仕途经济这条路。这便是大家眼里宝钗的懂事,不吵不闹,句句合乎情理。
几百年来,读者为这两个人争论不休。大多人觉得黛玉心眼小、爱闹脾气,夸赞宝钗稳重周全,懂得分寸。
可放到亲密关系里再读这两段故事,看法或许会不一样。
黛玉剪香囊,并不是在折腾、消耗这段感情,她只是发出信号:我心里看重你,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看重我。
香囊是她一针一线慢慢做出来的,藏着她全部心意。把香囊剪碎,意思就是,如果我的心意在你这里可以被轻看,那这份心意我宁可不要。她想要的回应很简单,后来宝玉跟她说,我什么时候糟蹋过你的东西,两个人也就和好了。她每一次这样闹,本质都是在确认一件事:你还在意我吗,你还珍惜我吗。
这属于焦虑依恋里的抗议方式。当一个人觉得感情快要不稳,又没办法确定对方心意的时候,就会用激烈直白的举动,重新确认彼此的联结。表面是为香囊争执,内里想要的,只是一份安心。
再看宝钗。
她不会摔东西,也不会哭闹。宝玉挨打,她送药;宝玉不爱读书,她反复规劝;薛蟠惹出麻烦,她默默帮着收拾残局。她永远得体,永远挑不出错,从来不给别人添烦恼。
可这份懂事,是有代价的。她很少把真实情绪放进这段感情里。宝玉对她,敬重是有的,却始终亲近不起来。宝钗很少展露脆弱,不会说出自己的需求,不给宝玉机会看见真实的她。她的心门关着,宝玉走不进去。
书里有一处细节,宝玉梦里喊,什么金玉良缘,我只认木石姻缘。宝钗坐在一旁听见,当场怔住。但怔过之后,她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有做,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样子,懂事、克制。
这不是滋养感情,是一个人独自承担情绪,长久地耗着自己。
习惯压住情绪的人,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会说服自己:我不需要依靠谁,我不在乎,这样就很好。但情绪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往心里藏,慢慢变成疲惫、疏远,还有说不出口的委屈。看着相安无事,两个人的心早就远了。
当然,我不是说大家都要学黛玉,用激烈的方式表达情绪。
【正版】中国文化常识1000问中华文明演进发展过程中国传统文化
¥78
精选
黛玉的方式,本身也有边界。如果每次闹完不肯给对方台阶,非要对方一味妥协认错,那就不是倾诉不安,而是情绪勒索。区分的关键,是表达之后愿不愿意听对方回应,得到回应之后,能不能重新靠近彼此。
剪香囊这件事里,黛玉发泄过后,宝玉一回应,两个人就能和好。情绪释放出来,并且被接住了,感情反而更近一步,这是一种主动求救。
现在很多亲密关系里,常常是反过来的。有人直白说出心里难受,希望对方多陪陪自己,被贴上“太作”的标签;还有人什么委屈都憋着,等到失望攒够,安安静静提出分开,另一半还觉得莫名其妙,说你一直都好好的。
后者,才是更隐蔽的消耗。你一直不表露真实感受,对方永远没有机会认识真正的你。两个人同在一处,却像合租的陌生人,体面客气,没有交心。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是在自救?
黛玉看似折腾,愿意冒着受伤的风险,主动去要一个确定的答案,这是勇敢,也是自救。宝钗选择懂事隐忍,把所有需求压下去,靠着合乎规矩的举动换来表面安稳,这是自保,只是过度自保之后,慢慢会不再相信感情,不再相信人。
漫画奇趣规矩礼仪启蒙/漫画奇趣社交力启蒙:儿童启蒙【七味】
¥39.9
精选
也得承认,宝钗的处境比黛玉难很多。她寄居在贾府,母亲软弱,兄长不成器,她只能靠着懂事,撑起薛家的体面。她的克制,有现实里身不由己的难处,不只是性格使然。这也是很多人在感情里不敢表露情绪的原因,不是不想说心里话,是承担不起说出口之后,可能面对的结果。
所以选择黛玉式,还是宝钗式,从来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你身处的这段亲密关系,有没有一块安心的空间,不用靠闹来试探,也不用靠伪装懂事来维持。
好的感情,是在你像黛玉那样剪香囊的时候,对方能看懂你心底的害怕。而不是等你像宝钗一样,把委屈全部藏起来,安静离开,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如果你是黛玉,愿有人接住你的不安和眼泪。如果你是宝钗,愿有人看穿你懂事外壳下藏着的疲惫。(肃竹于定军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