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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宅往事010 ‖ 马家大院:平遥首富的百年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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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遥古城,马家巷34号。

从北城门进去,沿着一条窄巷往里走。巷子越来越深,游人越来越少,两侧的高墙把阳光切成一条窄缝。

就在你以为走错了路的时候,一座三层高的门楼突然出现在面前——比乔家大院的门楼还要高,还要气派。

这便是马家大院。

它藏在平遥古城最安静的角落,远离了主街的喧嚣。占地九亩,由三座大院、六座小院组成,房屋197间。

在平遥古城3749处古代民居中,马家大院以气势雄伟、规制严谨、功能齐全而独树一帜。

平遥人管它叫“平遥第一大院”。真正让这座大院与众不同的,是它的布局——从空中俯瞰,整座院落酷似一个巨大的“马”字。

这是马中选的手笔。他把自己的姓氏刻进了大地的肌理里,以此告诫后代永不忘本,隐喻马家事业“马到成功、一日千里”。

八座大门,代表“八方来财”;二十四座小门,对应二十四节气,寓意“风调雨顺”。院内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都藏着主人对家族命运的期许。

然而,再大的“马”字,也跑不出时代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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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中选生于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

那一年,鸦片战争爆发。中国的大门被英国人用炮舰轰开。一个古老的帝国开始摇摇欲坠。马中选,就出生在这一年。他的一生,将横跨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五朝,直到民国十三年(1924年)去世,享年84岁。

马家祖上是中医世家。祖父马斯才、父亲马德新,经营传统工艺制作的硬木家具、古琴、漆器、黄酒等作坊,不过是从事小本经营的“货郎挑”,家境并不富裕。

马中选自幼聪明好学,写得一手隽秀的蝇头小楷。他不仅学有专长的中医技艺,还是一位优秀的书法家。而立之年,科考挂榜提名,得中举人。

中了举人,却不做官。他学优未仕,投身商贾——一个举人去做生意,这在那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是需要勇气的。

清咸丰八年(1858年),十八岁的马中选因字迹清秀,被平遥票号“蔚”字五联号的财东看中。他进入了“蔚丰厚”票号,从驻宁夏分号的掌柜做起,一路做到总号二掌柜、大掌柜。

蔚丰厚是平遥票号“蔚”字五联号之一,在中国近代金融史上地位显赫。马中选能一路做到大掌柜,靠的不仅是那一手好字。

但他没有止步于替人打工。他合伙投资创办了“平遥蔚长盛布庄”,成为财东之一。中年以后,他扩大经营范围,投资票号、茶庄、鞋庄、绸缎庄、布庄、醋庄等多个行业。马氏家族的企业版图横跨票号、布庄、药材、镖局、私塾多个领域。

他成了平遥首富。在当时的“平遥四大家族”中,马家居首位。

当地民间流传着一句话——“马家的地下金库装不满、拉不完”。地下七八米深的地方,通道两旁摆满了银子。据说,库存白银曾达500万两,换算成今天的市值,超过60亿元人民币。一个中医世家出身的举人,硬是把自己活成了平遥最有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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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中选一生娶了三房太太。三个女人,三种命运。三种命运,拼出了马中选完整的人生。

大太太是童养媳,八岁就进了马家。她是马中选母亲的贴身丫环,深得老太太喜爱。后来,母凭子贵——她生了马中选唯一的儿子。马中选对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在世时,他一直与母亲同住正房。大太太要等老太太不在了,才能搬进丈夫的房间。

二太太家境不错,带着大笔嫁妆风风光光地嫁了进来。但她与婆婆关系不好。住进了偏僻阴冷的院子。二太太生了一个女儿,叫马蓝。这个女儿后来嫁给了祁县乔家大院的乔致庸。

三太太是马中选最宠爱的。她是县令的千金。他们的婚姻是自由恋爱——在清末的山西,这堪称奇事。三太太嫁入马家时带来了巨额嫁妆,据说能抵得上马家当时的一半家产。她还是个奇女子,留过洋,要求自己的女儿和二太太的女儿都读书,还让她们跟自己学洋文。后来,马家出了当地有名的“四大才女”。

三太太不仅能管家,还能帮马中选处理生意。马中选出门谈生意,带的是三太太。住在三层小楼里,楼顶凉亭能俯瞰整座平遥古城——那是马家最显赫的女人的居所。

三个太太,一个帮他传宗接代,一个帮他联姻晋商,一个帮他打理生意。马中选用三座院子,安放了自己人生的三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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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中选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身份,不是平遥首富,而是——乔致庸的岳父。

马中选的二女儿马蓝,嫁给了乔家大院的乔致庸。一个是平遥首富,一个是祁县巨商。两家联姻,实力倍增。有人推测,电视剧《乔家大院》中那位富可敌国的岳父“陆大可”,原型就是马中选。

乔致庸在晋商中的地位,离不开这位岳父的提携和扶持。马中选不仅是乔致庸的岳父,更是他在商界的引路人。

马中选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桩婚姻。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太后西逃,路过平遥。国家危亡之际,马中选做了一件事——慷慨捐银五千万两。

五千万两是什么概念?晚清一年的财政收入不过七八千万两。马中选一个人,捐出了大清朝大半年的国库收入。

慈禧回京后,银子没有还。但她下了一道圣旨。这道泛黄的圣旨,至今还保存在马家大院的收藏室里。一张纸,换了五千万两白银。这是马家最大的光荣,也是最大的无奈。

马中选曾多次捐银,得到了朝廷的赞许。他成了“功成名遂、德高望重”的一代儒商巨贾。不过,一个商人与朝廷捆绑得越紧,就越危险。

马中选大概想不到,他死后不过十几年,大清就亡了。那些用银子换来的荣耀,最终不过是一纸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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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大院的建筑,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

大门楼高三层,中间一层叫望景楼,设有空中观赏走廊;顶层最高处为孔雀楼,可俯瞰平遥古城。这是平遥唯一能让人在楼顶远眺古城风貌的宅邸。

院内荟萃木雕、砖雕、石雕于一院;熔绘画、书法、诗文于一炉;云集人物、禽兽、花木于一体。门匾是马中选的祖父所写——“如意”二字。“如”像一条腾飞的龙,尾笔像一支点燃的香烛,寓意香火代代延续;“意”像一个跪拜祈福的女子,祈福辈辈平安如意。一方匾额,三代人的心愿。

马家大院保存了原有马家器物千件有余,价值连城,被誉为“家私王国,中华一绝”。一个衣柜上镶嵌的玉雕,据说可以换一栋小洋楼。

院内的地下金库最为神秘。马家的金库在地下七八米深的地方,通道两旁摆满了银子。民间有“拉不完、填不满的马家地下金库”之说。但最让人感慨的,不是金库里的银子,而是金库的结局——银子还在,主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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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中选1924年去世。他的一生,横跨了清王朝的衰亡和民国的初立。他死后,马家也迅速败落了。

问题出在他的儿子身上。

大太太老来得子,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极为溺爱。儿子从小娇惯成性、好吃懒做。马中选一生精明,却没教会儿子怎么守住家业。从儿子这一代开始,马家就开始败落了。

更大的灾难在后面。日军侵华期间,马家大院被日军破坏,珍贵陈设被抢。新中国成立后的土改中,大部分院落分给了当地百姓。如今开放的区域只有原来院落的五分之一。空中俯瞰的“马”字形,已成绝唱。

马家大院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天有游客走进这座藏在深巷里的老宅,看三层的门楼,看三座大院六座小院,看地下金库的遗址。讲解员会告诉你,这是平遥首富的家,这是乔致庸岳父的家,这是给慈禧捐了五千万两银子的家。

很少有人会告诉你——这个家,从儿子那一代就开始败了,仅仅一代人。

马中选用八十四年建起来的一切,他儿子用不到二十年就败光了。那座“马”字形的院落还在,但姓“马”的人早已不在了。

平遥第一大院,终究没能留住马家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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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大院位于山西省晋中市平遥古城马家巷34号。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清同治年间,占地约9亩,现存3座大院、6座小院、房屋197间。大院布局呈“马”字形,为平遥古城内规模最大的民居建筑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