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晨碎事
文/王纪伟
闹钟响了第三遍,我才真正醒过来。
窗外没有光,灰兮兮地下着雨,打在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噼里啪啦,像是开了一夜的电风扇,声音听起来沉闷乏味,让我只想继续睡觉。
不能睡了,再睡就要迟到了。我爬起来,刷牙,洗脸。手机振动了一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
“昨天给嘉宾买的票,都改成了一等座。”
窗外沉闷的空气吹到我胸口,堵得慌,我掏出手机,想回复一句:“干嘛不早说?”
临发送前,又把打好的字删除,最后回了个“好”。
我继续洗漱,等一会在列车上再操作退票改签吧。
洗漱完,看了一下表,时间有些来不及了,我胡乱擦了一下脸,套上T恤,抓起包,拿上伞,出了门。
外边雨还在下,在房间里听到的声音闷闷的,以为雨不大,结果小区的路上,都形成了水流,打着伞,但还有雨水潲进来。我用手擦了一下脸,扎手。整片下巴全是胡茬,又硬又密,像一小片忘了耕的地。
我愣了一秒,又摸了一把脸,果然又忘记刮胡子了。
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五十二分了,现在回去刮完再出门,八点十分的轨道交通九号线肯定赶不上。下一班要多等七分钟,那就铁定要迟到了。
还是算了,反正公司里谁也不在意谁,同事的脸在彼此的脑海里,应该像是没有颜色和表情的透明人。我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确实不小,走到小区门口这一段,裤脚已经从浅灰变成深灰,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左边肩膀上的包被雨丝飘湿了一片,布面颜色深了一块,我检查了一下拉链,还好都拉上了,包外边湿点没关系,里边放着开会的资料,打湿了,又要挨骂。
我把包往胸口位置拉了一下,踩着水往前走,夏天的鞋子有网眼,进了点水,不过还是要小心翼翼地落脚,进一点水总好过全湿了。
终于走到大道上,积水少了很多,这时候,我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T恤,灰色运动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右手举着一把深蓝色的伞,左手提着一个纸袋,那个袋子底部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像一张被揉碎的脸。
走近了,才看清他脚边是一摊碎了的玻璃碴和饭菜。
米饭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白,旁边的西红柿炒蛋洇成一片橙红色的水渍,蛋花黏在碎玻璃上,红是红,黄是黄,几块排骨孤零零地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看起来炖得很烂,很有食欲。
我在旁边走过的时候慢了半步,没敢停,但余光里全是那个画面。
我想那盒饭应该是他前一晚做的,排骨应该是周末去超市买的,上班时候放冰箱保鲜层提前解冻好,下班到家焯水,下锅炖,小火慢慢收汁,满屋子都是肉的味道。装进玻璃饭盒的时候,他还特意把汤汁多浇了一点,想着明天中午拌饭香。西红柿炒蛋是早上起来炒的,还是昨晚一起做了放冰箱?这个不确定,但他一定在心里想过:第二天上班时候,只要忍受完上午的3小时,就可以享受自己做的美食,自己带饭可以比点外卖健康,比出去吃节约时间,这样中午可以多休息十几分钟。
可是,现在它们都在雨里了。
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微微弯了弯腰,好像想蹲下去收拾。但他手里只有那个破了的纸袋,兜不住碎玻璃,也兜不住雨水。雨还下着,菜汁混着雨水在地面上淌开。他又站直了,表情看着有一两秒的生气,转瞬变成了“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委屈,叹了一口气,拿着手里的袋子往前走了。
我回头加快步子往地铁站走。
一路小跑下扶梯、过安检,到了站台上,八点十分的车还有一分钟进站,我习惯性地走到12车厢的位置,这个门上车的人少,运气好能有座,关键是到了换乘时候,出门就是就是站厅的电梯,又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今天可能因为下雨,坐地铁的人比往常感觉多一些,12车厢的门前站着几个孃孃,穿得很鲜艳,她们说说笑笑的,松弛、愉悦。我站在她们后面,队伍最前面是那个每天都能遇到的女生,她在低头看手机。
陌生的城市里,在同一片区域上班的人,考虑到交通、距离和房租价格,很容易也会在同一个区域租房。因此,上班的时候,总能一直遇到同一个陌生人。我们就像是游戏里的NPC,每天都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做着固定的动作。
车进站了,透过车窗能看见两个空座位,车厢门口站着两个人,看那个站姿,是要下车的。女生习惯性地退到车门一侧,把中间的区域让出来。我也跟着退了一步。先下后上,这是规矩。
车门开了,第一个人下来了,第二个人还没迈出来,身后的孃孃就冲上去了。
最前边的女生的手机被撞脱了手,沿着站台边缘滑了一下,掉进了站台和轨道之间的那条缝隙里。
她张了张嘴,抬头看了一眼,没发出声音,似乎在等一声道歉。
孃孃们已经挤进了车厢。其中一个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现在的年轻人啊,真的是,只知道玩手机。坐个地铁都在看,自己掉的吧。”另一个接上了:“就是就是,走路都不看路的,一天到晚就盯着那个屏幕。”
她们声音很大,车厢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机。
女生站在车门外,脸上的表情不是坚强,不是麻木,也不是生气,而是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的感觉。
所有的情绪都要靠身体里的能量来支撑,这些能量往往在上班的时候被消耗殆尽,下班的时候又补不回来,长此以往,像是欠了能量高利贷,缺口越滚越大,没力气去争吵、争取、争斗、争辩。
车厢关门的警示声开始响了,“滴滴滴”,一声比一声急。我赶紧进了车厢。
她突然抬起头,大吼了一句:“是你们撞的我。”
尾音被关门的提示音切断了,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车门在她面前合上,车厢里的人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我站在车厢里,看到她转身,应该是去找工作人员。
列车加速穿过隧道,车厢里两个孃孃还在聊着天,传到我耳朵里的只言片语。推测她们还在批判着现在的年轻人,从玩手机到不给他们让座,如此种种。
车厢里其他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的,像是替每个人做的表情。
我打开12306,车票都无法改签了,只能退了重新买。上班,从我上地铁这一刻开始。
将近一个小时,我出了地铁站,外边还在下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我看了一下手表,赶紧跑了起来,早上发生的事情就这样,被我跑到了身后……
作者简介:王纪伟,供职于重庆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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