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17家重点车企陆续作出承诺,给供应商付款,账期不超过60天。
今年2月,中汽协公布调研结果,绝大多数重点车企已经兑现承诺,平均账期约54天,比上年同期还缩短了约10天。照这个成绩看,车企给供应商打钱,甚至比承诺的时间还早了一周左右。
令人没想到的是,到了11月16日,这17家车企又要接受一次系统检查。工信部明确表示,今后每年都要公布评估结果,晒晒“成绩单”。对应付账款规模大、故意拉长账期或投诉较多的车企,还要联合相关部门约谈,督促整改。
既然平均账期已经压到了54天,为什么还要查?
原因其实藏在一个细节里。
工信部此前解释过,虽然行业整体账期明显改善,但部分供应商的获得感依然不强。有的从交付验收开始算,有的从集中对账开始算,还有的要等发票收到、装车验证完成,才开始计算账期。
同样写着“60天付款”,供应商真正等待的时间,可能差着一大截。
就像你去饭店吃饭,说好两小时内结账,结果老板端完菜,得先等你吃完,再等你确认口味,最后还得等财务把账对上,才开始按表计时。对收钱的人来说,前面等的那些时间,也都是真金白银。
对于零件厂而言,这段时间尤其难熬。
原料得先买,工人工资得先发,设备开着就有电费,货送出去了,还得接着准备下一批。只要车企的生产线不停,供应商就得跟着转。订单越多,要垫进去的钱往往也越多。
外行人看一家工厂生意好不好,喜欢看车间忙不忙、订单多不多。真正管财务的人,还要看一个更实际的东西:卖出去的货,什么时候能变成银行账户里的钱。
账款迟迟收不回来,满负荷生产也可能把老板愁得睡不着觉。
反过来看车企,这笔账就舒服多了。
零件已经送进仓库,甚至装到了汽车上,货款暂时还留在自己账上。手里多一笔现金,采购、研发、营销就都能多一些周转余地。如果能长期保持这种安排,上游供应商就承担了相当一部分生产所需的垫资。
这也是账期问题最值得琢磨的地方。车企和供应商在合同上是买卖双方,在资金上却很容易形成另一层关系:一家花钱做零件,另一家先拿零件造车。
谁能让谁等着收钱,谁就掌握了更大的主动权。
所以,一家车企账上现金充裕,除了看车卖得好不好,也得看看它给上游付钱快不快。采购部门把付款日期往后挪,省下的资金成本,可能就落到了供应商的贷款利息里。
当然,供应链合作需要合理账期,双方也要留出验货、对账的时间。但既然作出了承诺,就得把这些环节一起算清楚。
两部门9月发布的通知,连验收零件的时间都作了具体规定:生产性物料接收后3个工作日内完成验收,超过时间未验收,视为合格。确实需要装车验证的,也要在接收货物后5个工作日内完成车辆下线检验。
为什么要管得这么细?
因为前面每多一道迟迟走不完的程序,后面的60天承诺,就可能离供应商远一点。只有把接货、验收、对账一路打通,缩短账期才会真正变成小厂能支配的现金。
除了什么时候付,还有一个问题同样关键:付过来的是什么?
今年2月的调研显示,17家车企中,现金支付比例超过50%的有5家,超过70%的有2家。部分企业还使用商业承兑汇票、应付账款电子凭证等方式支付。
票据当然有其作用,但对一家急着发工资、付原料款的工厂而言,手里拿着票据,和银行账户里有现金,日子过得很不一样。
如果票据还没到期,小厂又急着用钱,就可能需要贴现。原本应收的一笔货款,提前换成现金时要付出成本。谁承担这笔费用,直接关系到这单生意最后还能剩多少利润。
所以,两部门要求,在使用承兑汇票、供应链票据等非现金支付方式时,要在合同里明确贴现成本由谁承担,也不能强迫或变相强迫供应商接受商业承兑汇票、供应链票据。
说到底,供应商给汽车厂送去的是实实在在的零件,自己收回的钱,也得能实实在在拿去维持生产。
更值得关注的,是议价期间的付款。
汽车厂要降成本,采购就会跟供应商谈价格。上市公司的披露材料里,就有整车厂在上半年提出降价或返利要求,双方在年内继续商谈,确定后再签协议的情况。
这时候,供应商处境就比较尴尬了。
价格没谈妥,流水线却得照常供货。采购还在争取更低的单价,供应商已经把新一批原料买回来了。如果结账也要等价格谈完,相当于这边还没决定少赚多少,那边又得继续往里垫钱。
时间拖得越久,资金紧张的小厂越容易被动。到了月底,工资和原料款都等着付,老板再坚持几轮价格的底气,可能也就被消磨掉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通知专门要求,连续合作的供应商,可以参照最近一次生效合同的价格先行支付,一般不低于九成,最终价格确定后再多退少补。
双方可以继续商量降多少钱,已经交付的货款,先让供应商收回大部分。这样,小厂至少有钱把下一批订单做出来,谈价格时也能少一些被资金追着跑的窘迫。
再往深处看,治理账期,其实也在给汽车行业的降本划一道清楚的边界。
改进工艺、提高设备利用率、减少不必要的开支,都能省钱。这些本事做出来,整条产业链都有机会受益。可如果靠延迟付款来腾挪资金,车企账上的数字好看了,供应商的经营压力却还在那里。
零件厂也要挣钱。利润和现金都被挤得太薄,更新设备得犹豫,招技术人员得犹豫,开发下一代产品更得犹豫。长此以往,整车厂想要的低成本、高品质、快速交付,又该由谁来保证?
汽车产业链的实力,最终还得落到一家家工厂的生产线上。
这次评估有一个安排就很实际:从每家车企的供应商中,随机抽取不少于15家核实,通过资料核查、现场调研等方式,确认报送信息的真实性。17家车企,至少涉及255组供货关系。
车企可以拿出付款记录,供应商也能翻出送货单、验收单和收款记录。钱究竟在哪个环节等了多久,问完买家,再问问卖家,就能看得更清楚。
对于供应商来说,行业平均54天回款,是个令人高兴的进步。但轮到自家发工资、付原料款的时候,财务能安排出去的,终归只有已经收到的钱。
一家车企造出了便宜又好卖的汽车,值得喝彩。支撑它的那些零件厂,也该按时拿到自己的货款。上游有钱继续开工、有余力改进产品,车企下一轮竞争才会有更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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