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丛是古蜀文明真正的开篇人,是第一个带着族人从岷山深处走出来,在成都平原站稳脚跟、靠养蚕兴邦的蜀地初代王。本期内容我们就用多重史料、方志记载和考古发现互相印证,把蚕丛从“神话迷雾”里拉出来,用大白话讲清楚他到底是谁、从哪来、干了什么事,为什么直到今天,四川的山山水水里还留着他的印记。。。
▲纵目面具(来源:百度词条)
一、蚕丛到底是谁?
东晋常璩撰写的《华阳国志·蜀志》记载:“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这段记载是目前已知最早明确记录蚕丛称王、葬俗特征的权威地方史料。而在更早的《史记·三代世表》里,也有“蜀王,黄帝后世也”的表述,把古蜀王族的族源和中原上古世系连在了一起。
清代嘉庆年间的《四川通志》提到,蜀山氏是蜀地最早的部落,黄帝元妃嫘祖教民养蚕之后,蜀山氏逐渐发展成以养蚕为核心产业的蚕丛氏。这里的“蚕丛”两个字,不是某一个首领的私名,而是整个部族历代首领的统一称号——上古时代部落有“共名”和“私名”的区别,后人因为年代久远,没法把每一代首领的名字都记下来,就用最能代表整个部族的称号来统称所有首领,这就是为什么文献里会说蚕丛“各数百岁,皆神化不死”,本质上是这个部族的统治延续了数百年,不是某一个人活了几百年。
四川省情网发布的《蚕丛:古蜀文明的创新先驱》研究文章里指出,蚕丛是黄帝之子高阳氏(颛顼)的后代,作为支庶被分封到蜀地做侯伯,他带领的原本是游牧为生的氐羌族人,从岷山深处逐步南迁,最终在成都平原建立了古蜀第一个正式的酋邦政权。这个说法也和《古蜀史说》里的考证吻合:蚕丛氏的活动年代大约从夏代一直延续到西周早期,前后跨度数百年,是古蜀三代王(蚕丛、柏灌、鱼凫)里最早、根基最稳的一支。
这一点也得到了考古材料的侧面印证:三星堆遗址一期文化的碳十四测年,正好落在夏代到早商的时间区间里,这一时期出土的大量纺轮、桑木残留物,说明当时蜀地的养蚕缫丝产业已经形成了相当的规模,完全符合一个绵延数百年的“蚕桑部族”的发展特征,不可能是某一个传奇人物短短几十年就能做到的事。
二、“纵目”,古蜀人刻在青铜面具上的祖先崇拜
提到蚕丛,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其目纵”三个字,不少猎奇文章把三星堆的纵目青铜面具说成是“外星人遗迹”,完全误解了古蜀人的用意。
▲三星堆纵目面具(来源:光明网)
最早记录蚕丛纵目特征的,还是《华阳国志·蜀志》,短短六个字,和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形成了跨越三千年的互证。面具里的双眼向外显著凸出,造型夸张,完全不是正常人的生理特征,这根本不是写实的人像,而是古蜀人把自己的始祖神化之后造出来的祖先神像。
《四川通志》里的《人物志·古蜀篇》补充了相关的民俗记载:蜀地民间自古就有供奉“纵目青衣神”的庙宇,神像的造型就是蓝面、凸眼、穿青色衣服,代代相传都说这是最早教老百姓养蚕的先王。结合三星堆祭祀坑的考古报告来看,这些纵目面具根本不是用来崇拜“神灵”的,而是古蜀人放在宗庙里,用来祭祀自己的始祖蚕丛的——就像后世的帝王画像总要画出“天生异相”,用来证明首领的不凡,古蜀人用夸张的纵目造型,把整个部族的开创者神化,让后代永远记住他的功绩。
除此之外,蚕丛部族的其他体貌和文化特征也有多重史料支撑:《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里记载蜀地早期部族“椎髻左衽”,也就是把头发盘成锥形的发髻、衣服衣襟向左边开,这个特征和《华阳国志》里对蚕丛部族的描述完全一致,也和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人像的发式、服饰细节完全对应。
还有蚕丛的葬俗,《华阳国志》里说他死后“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这个记载也不是孤证:岷江上游、成都平原西部的考古发掘里,已经出土了大量西周至战国时期的石棺葬,这些墓葬的分布路线,正好和蚕丛部族从岷山南迁到成都平原的路线完全重合。民国时期修撰的《灌县志》(今都江堰市)里也记载,当地沿岷江一带过去发现过不少“纵目人石棺冢”,老百姓代代相传说是上古蚕丛部民的墓葬,这些地方志里的民间记忆,和考古发现的实物完全对上了。
三、从岷山到成都平原:一条被地名串起来的迁徙路
蚕丛部族最早的落脚点,不在成都平原,而在岷山深处。
《华阳国志》里说蚕丛早期居于岷山石室,这个地点在唐代的《元和郡县图志》里有明确的定位:“蚕崖关,在导江县西北四十七里,其地江山蚕丛,因以为名。”唐代的导江县,就是今天的都江堰市一带,蚕崖关、蚕崖市、蚕崖石这些地名,从唐代一直保留到今天,沿着岷江从茂县、汶川一直延伸到都江堰,正好画出了蚕丛部族当年南迁的完整路线。
清代的《茂州志》里记载,茂县叠溪一带的山中,至今还保留着不少上古时期的石室遗迹,当地羌族的口头传说里,一直有“青衣神带着族人从雪山深处往南走,找能种桑养蚕的平地”的故事。这些传说和《古蜀史说》里的考证完全吻合:蚕丛原本属于氐羌分支,最早在岷山上游的河谷里游牧,后来发现成都平原的气候、土壤特别适合种桑树、养蚕,就带着整个部族顺着岷江河谷慢慢往南走,经过今天的都江堰,最终进入了广袤的成都平原。
这条迁徙路线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多重史料互相佐证:
出发地岷山石室:《茂州志》《汶川县志》的古迹卷里都有相关石室遗址的记载,和岷江上游的石棺葬考古发现对应;
途经地蚕崖关:《元和郡县图志》《灌县志》里都明确标注了位置,是古代从岷江上游进入成都平原的重要关隘,至今当地还保留着和蚕丛相关的民间祭祀习俗;
最终落脚地成都平原:《山海经·海内经》里记载的“都广之野”,明确标注“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下之中”,后世学者考证“都广”就是“广都”,也就是今天的成都双流区,正好是蚕丛进入平原之后最早建都的地方。
过去有人说“山海经里写的都是神话,不能当史料用”,但把《山海经》的记载和《华阳国志》里“广都”的记录、双流当地的考古发现放在一起看,三者完全形成了闭环,这条三千多年前的迁徙路,根本不是后人瞎编出来的传说。
四、教民养蚕,蜀地丝绸文明的起点
蚕丛之所以被后世尊为“青衣神”,主要原因不是他称王,而是他干了一件影响整个蜀地三千年的大事:把山上的野蚕驯化成了家蚕,教会老百姓养蚕、缫丝、织布。
宋代的志怪文献《仙传拾遗》里明确记载:“蚕丛氏教人养蚕,作金蚕数千头。”这里的“金蚕”不是什么迷信的邪物,而是用来优选蚕种的“模范种蚕”——他把最好的蚕种挑选出来,分给各个部落的百姓,手把手教大家怎么饲养、怎么结茧。
▲造字的演变看“蜀”字与“蚕”字的关系(来源:四川省情网)
《说文解字》里直接解释“蜀”字:“蜀,葵中蚕也,从虫,上目象蜀头形,中象其身蜎蜎。”更早的《尔雅》《玉篇》也都明确说“蜀”是“桑中蚕”。也就是说,古蜀国的“蜀”字,本身就是照着蚕的样子造出来的,蜀地的名字从根上就和养蚕绑在了一起,这也是为什么后世会说蚕丛是“蜀之化身”。
这个说法也完全得到了考古材料的支撑:
成都双流华阳河池遗址出土了距今4500年的陶土纺轮,证明早在蚕丛之前,成都平原就已经有了原始的纺织技术;
▲双流华阳河池遗址出土距今4500左右陶纺轮(来源:四川省情网)
三星堆遗址最新出土的丝绸残留物,经过碳十四测年,年代正好落在蚕丛氏活动的夏代至早商时期,证明当时蜀地已经有了成熟的丝织产业;
成都出土的大量战国青铜戈、铜矛上,都刻有清晰的蚕纹图案,说明直到战国时期,蜀地人还在把蚕的形象刻在重要的兵器上,作为自己部族的文化印记。
▲成都出土战国时期的铜矛刻有蚕纹图像
后世的地方志也把蚕丛开创的丝绸产业的传承脉络记得清清楚楚:清代的《双流县志》里记载,双流牧马山九倒拐一带,自古就有养蚕的习俗,民间代代相传“养蚕织锦,子孙不穷”,当地的老人过去每年开春都要去青衣神庙祭拜,求当年蚕桑丰收。三国时期,双流一带已经普遍使用“五十综者五十蹑,六十综者六十蹑”的多综多蹑织机,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丁桥织机,织出来的蜀锦质量冠绝全国。
▲新疆出土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蜀锦织锦护臂(来源:四川省情网)
1959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出土的“联珠龙纹绫”,背面有清晰的唐代墨笔题记:“双流县,景云元年折调绸绫一匹”,这是全国目前出土的唯一一件明确标注产地的唐代丝织品,足以证明直到唐代,双流依然是蜀锦最核心的生产地。而1995年在新疆尼雅遗址出土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汉代织锦护臂,从织造工艺的复杂度来看,极有可能就是由双流的织工织造的——从四千多年前蚕丛驯化野蚕,到汉唐时期蜀锦远销西域,整个蜀地丝绸文明的根,一直扎在蚕丛当年劝课农桑的成都平原上。
五、开创石棺葬俗:古蜀第一个都城
蚕丛进入成都平原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瞿上”建立了古蜀国历史上第一个正式都城。
《华阳国志》明确记载蚕丛“王瞿上”,但瞿上到底在哪,过去学术界争论了很多年。直到近现代的考古调查结合地方志记载,才最终把位置锁定在今天成都双流区黄水镇白塔社区的九倒拐一带。
《双流县志·古迹卷》记载:“瞿上城,在县东南牧马山,古蜀蚕丛氏所都。”而《山海经》里的“都广之野”,郭璞的古注里直接点明“都广,广都县也”,也就是今天的双流,三者的地理位置完全重合。四川省情网的实地考证也确认,双流牧马山九倒拐一带,至今还保留着大量上古遗址的痕迹,附近的王家山碥崖墓里的石室结构,和蚕丛最早在岷山居住的“石室”形制高度相似,正好对应了文献里“蚕丛创石棺”的记载。
蚕丛开创的石棺葬俗,影响了整个古蜀地区上千年。《华阳国志》说“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意思是蚕丛去世之后,用石棺石椁安葬,所有的部民都跟着效仿,这个习俗很快传遍了整个成都平原。目前在岷江上游、成都西部发现的数百座西周至战国时期的石棺葬,文化特征高度统一,分布范围正好和蚕丛部族的活动范围完全重合,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文化传播路径。
▲眉山青神县就是为纪念“青衣神”而得名(来源:四川省情网)
除此之外,蚕丛“衣青衣,劝农桑”的形象,还留下了一大批延续至今的地名:四川的青神县,县名就来自“青衣神蚕丛”,民国《青神县志》记载,当地早在唐代就建有青衣神祠,每年蚕事开始的时候,全县百姓都要去祭拜;贯穿雅安、乐山的青衣江,名字同样来自蚕丛的青衣形象,《四川通志·山川卷》里明确标注“青衣江,以古青衣神得名”。这些散落在四川大地上的地名、祠庙、民俗,不是孤立的传说碎片,而是蚕丛文化在几千年里留下来的活的印记。
六、蚕丛:从远古到今天的文化根脉
很多人读古蜀历史,总觉得蚕丛的故事离今天的成都太远,其实根本不是。我们今天常说成都叫“锦官城”,这个城市最独一无二的称号,最早的源头就来自蚕丛。
他把野蚕驯化成家蚕,开创了蜀地的丝织产业,经过上千年的发展,到汉代成都专门设立了“锦官”管理织锦生产,“锦官城”的名号就此诞生。从最早的金蚕选种,到后来蜀锦、蜀绣名满天下,再到今天成都依然是全国重要的丝绸文创、时尚设计产业聚集地,这条用丝线串起来的传承线,从三千多年前的蚕丛时代一直延伸到今天。
李白在《蜀道难》里感叹“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感叹的是上古历史的遥远模糊,但我们今天靠着典籍、方志、考古三重证据互相印证,已经把这个“茫然”的开国时代,一点点拼出了清晰的轮廓。蚕丛不是神话里虚无缥缈的“蚕神”,他是带着族人走出岷山、在成都平原开荒种桑、驯化野蚕、建立古蜀第一个政权的文明开拓者,是整个古蜀文明真正意义上的开篇人。
参考资料
[东晋] 常璩. 华阳国志·蜀志[M]. 国内现存最早的完整四川地方志,是研究古蜀历史的核心权威史料。
[汉] 司马迁. 史记·三代世表[M]. 明确记载蜀王为黄帝后世,印证古蜀王族与中原上古世系的关联。
[汉] 许慎. 说文解字[M]. 对“蜀”字的字源解释,直接佐证蜀地与蚕桑的原生关联。
[唐] 李吉甫. 元和郡县图志[M]. 明确记载蚕崖关的地理位置,梳理蚕丛部族南迁的关键节点。
清代嘉庆版《四川通志》[M]. 系统梳理蜀山氏到蚕丛氏的部族演变脉络,收录各地青衣神祭祀的民俗记载。
清代嘉庆版《双流县志》[M]. 明确标注瞿上城的具体位置,记载当地世代传承的养蚕织锦习俗。
民国版《灌县志》《茂州志》《青神县志》[M]. 收录岷江沿线石室遗址、纵目人冢、青衣神祠的实地古迹记录。
仙传拾遗[M]. 宋代古籍,保留了唐代之前民间流传的蚕丛教人养蚕的详细记载。
四川省情网. 蚕丛:古蜀文明的创新先驱[EB/OL]. 2026-06-15,包含河池遗址陶纺轮、吐鲁番出土双流绫等多重考古实物的考证内容。
古蜀史说[M]. 学术界公认的古蜀史研究权威专著,考证蚕丛部族的活动年代与迁徙路线。
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报告(1986-2022)[R]. 收录纵目青铜面具、丝绸残留物等核心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形成直接互证。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M]. 记载古蜀早期部族“椎髻左衽”的文化特征,与三星堆出土人像特征完全对应。
来源:老蜀人
编辑:幺妹儿
转载:蜀望视觉 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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