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开春老魏的媳妇走了,乳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五个月。老魏在电子城那边开了个肉夹馍铺子,媳妇在纺织城幼儿园上班,俩人结婚九年,闺女刚上一年级。媳妇走那天晚上,老魏蹲在唐都医院走廊里给我打电话,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就反反复复一句“哥,人没了”。
丧事是我帮着张罗的。老魏媳妇娘家在灞桥那边,她妈刘姨六十好几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站不起来。老魏前头还有个妻姐,叫周萍,比他媳妇大七岁,在纺织城印染厂做质检,一直没结婚,跟刘姨住一块。丧事那几天周萍里里外外跑,订灵堂、买寿衣、招待亲戚,老魏跟个木头人似的戳在那儿,全靠周萍支应。
出完殡那天晚上,刘姨把老魏叫到跟前说了句:“魏啊,往后你带闺女好好过,有啥难处跟妈说。”老魏点头,说不出话。周萍站旁边递了杯水过来,老魏接过去手抖得洒了半杯。
往后那仨月,老魏把铺子重新开了,闺女早上送学校晚上接回来,爷俩凑合着过。刘姨隔三差五从灞桥坐公交过来,拎一兜子菜,给爷俩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老魏过意不去,说妈你别跑了,我自己能行。刘姨不听,该来还来。
周萍来得少些,但每回来都带东西,给老魏闺女买书包买文具,有一次还搬了台小洗衣机过来,说老魏那个旧的洗不干净了。老魏说姐你别花钱了,周萍把洗衣机往卫生间一搁,说了句“给娃用的,又不是给你的”,说完就走了。
今年开春,刘姨有天晚上没走,坐沙发上等老魏收了摊回来,倒了杯水搁茶几上,让他坐下。老魏坐下了,刘姨开口就说:“魏啊,妈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你一个人带个娃,萍萍也一个人。你俩搭个伙过日子吧。”
老魏手里攥着水杯,愣了好半天,憋出一句:“妈,萍姐能愿意?”
刘姨说:“我跟她提了。她原话是‘妈你别瞎撮合,人家小魏看不上我’。我说你没问咋知道看不上。她没再吭声。”
老魏说那晚上他一宿没睡着。周萍这人他太熟了,媳妇生病那几个月,周萍医院家里两头跑,有一回半夜媳妇疼得厉害,他打电话给周萍,周萍骑电动车从纺织城赶到唐都医院,手里攥着两盒止痛贴,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媳妇走的那天,周萍在太平间外头搂着他闺女哭,哭完了擦擦脸进去帮他跑手续。这些年周萍一直没嫁,刘姨托人介绍过几个,周萍见了都不满意,后来干脆不去了。
可老魏犹豫。他跟发小喝酒时候说了这事,发小拍桌子:“你傻啊?周萍人多好,知根知底的,你闺女她当亲生的疼,你还有啥不愿意的?”
老魏闷了口酒:“我不是不愿意,我是觉得别扭。她是我大姨子,我喊了九年姐。这要是搁一块过了,往后逢年过节亲戚咋称呼?我爹妈那边咋说?再说了,萍姐都四十二了,我一直拿她当姐看,突然变成媳妇,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发小说那你就直接跟周萍说清楚呗。老魏说我咋说?我说姐咱俩不合适?她万一本来就没那意思,我这么一说,以后见面多尴尬。
这事就搁下来了。刘姨催过两回,老魏都说再想想。上个月周萍过生日,刘姨做了一桌菜叫老魏带着闺女过去吃。吃完饭刘姨带着老魏闺女下楼遛弯去了,屋里就剩老魏和周萍。周萍在厨房洗碗,老魏站旁边擦盘子,俩人半天没说话。后来周萍先开的口:“我妈跟你提的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是爱操心,我回头跟她说清楚。”
老魏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扭头看她。周萍低着头洗碗,耳朵尖有点红。老魏说了句:“姐,我不是嫌弃你。”
周萍说:“我知道,你别解释。”
老魏又说:“我就是觉得咱俩太熟了,我喊了你九年姐,改口喊媳妇,我……我舌头打结。”
周萍噗嗤笑了一声,笑完了拿手背蹭了下鼻子,说了句让老魏心里一哆嗦的话:“谁让你改口了?你喊姐也行,喊名字也行,你闺女管我叫大姨也行,改叫妈也行。我啥时候说过要你改口了?”
老魏端着盘子站那儿,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啥意思?”
周萍把最后一个碗搁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看着他:“我的意思就是,我妈那主意我没反对,但我也没答应。你啥时候想明白了,跟我说一声。想不明白,就当我没提。”
那天晚上老魏带着闺女回家,路上闺女坐电动车后头搂着他腰,问:“爸,大姨是不是要当我新妈了?”老魏手一抖差点拐沟里,问她谁说的。闺女说姥姥说的,姥姥还说大姨做的饭比爸做的好吃。老魏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大姨做饭是比我强。”
昨天我回西安办事,路过电子城去他铺子里坐了一会儿。老魏一边打馍一边跟我说这事,说完问我:“哥,你说我该咋办?”
我说你先别问我,我问你一句——你闺女要是哪天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你第一个想到给谁打电话?
老魏手里的馍翻了个面,想了想:“萍姐。”
“你铺子要是哪天周转不开,你第一个想到找谁张嘴?”
“萍姐。”
“你半夜要是发烧起不来,你第一个想到喊谁?”
老魏不说话了,把打好的馍往案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把手,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抬头跟我说:“哥,我今晚去趟灞桥。”
我笑了笑,没吭声,帮他把铺子门口的凳子收进来。他骑电动车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后座上搁着两袋刚打的馍,一袋腊汁肉,用塑料袋兜着挂在车把上。我喊了一嗓子:“你去了咋说?”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我就跟萍姐说,馍打多了,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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