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一个回族家庭翻出老族谱,祖先竟然是河南汉人

我叫马守信,今年四十五岁,土生土长的银川人,回族,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们家住在老城区,祖上传下来一个院子,后来拆迁换了楼房,但老屋里的东西,我爹一样没舍得扔,全码在一间出租屋里。去年秋天我爹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守信,屋里有口樟木箱子,是咱家的根,你要看好。我爹说完这话没几天就咽了气。办完事后,我抽了个周末,一个人去那间出租屋,把那口箱子搬了出来。箱子上了锁,钥匙我爹生前贴身挂着,我攥着那把小铜钥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要替他打开一件他守了一辈子的事。

箱子打开,最上面是几件旧衣裳,几块银元,一串已经发黑的太斯比哈,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袱,裹了三层。我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本用牛皮纸重新裱过的旧册子,封面上四个毛笔字:马氏家谱。翻开来,纸页黄脆,虫蛀了几处,但字迹还算清楚。我原本以为这就是我们家回族的谱系,往上数无非是姓马的老祖。可我越往前翻,心越往下沉——谱上写得明明白白,马家第一代祖先,名叫陈广田,河南开封府人,汉族,清光绪年间西逃至宁夏,入赘金积堡马家,皈依了伊斯俩目,从此改姓马,成了这个家族的第一代人。

我拿着那本谱,在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太阳从东墙照到西墙,我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说不震动是假的。我们马家在银川这地方活了一百多年,几代人做礼拜,守斋,日子过得清清白白,族里出了阿訇,出了大学生,出了像我爹这样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搬运我把翻到最后,有我太爷爷用钢笔补的几页备注,其中一段写着:光绪三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广田公十六岁,父母俱亡,随流民西行,行至宁夏金积堡,倒卧于马家门口。马家无子,只有一女,见这后生诚实,收留了他。广田公感念活命之恩,自愿入教,从马姓,娶马家女为妻,生四子,此后马家香火不断。

那天晚上我把谱抱回了家。我媳妇端详了半天,说,这有啥,老人们常讲,咱们回回十回九马,一个马字不同源,哪一家的老根都不简单。她说得轻巧,我心里却翻腾。第二 天我拿着谱去找我二叔,我爹的亲弟弟,家族里现在辈分最高的老人。二叔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看完了摘下眼镜,半天没说话。我说二叔,这事儿你怎么看。二叔说,我知道。我爹是我爷爷,太爷爷告诉他的。我愣住了。二叔说,你太爷爷临咽气前,把这话告诉了全家男丁,说咱家的根在河南,姓陈,你们记着,但不许到处说。为啥不许说?二叔叹口气说,那个年代,人心跟现在不一样,怕人嚼舌根,说你不是正统的回回。你太爷爷是苦出来的,最怕人家看不起这个家。

二叔陪我又去看了一遍谱。太爷爷的钢笔字里,还夹着一张发脆的信纸,是民国年间开封那边捎来的,写信人自称陈家后人,说河南陈氏修谱,查到当年西逃的广田公落在了宁夏,问后人可还在。太爷爷回没回信,谱上没写,家里也没留下回信的底子。二叔说,你太爷爷没回。不是不想回,是那年月兵荒马乱,一来一回几千里的路,一封信要走几个月,家里又穷又怕惹事,就这么断了。我把那张信纸小心夹回谱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百多年了,开封那边的陈家人,还惦记着这个流落西北的先人。

我做了这辈子最郑重的几个决定。头一个,是跟全家老小把这件事摊开讲。那天我把儿子、我姐、几个堂兄弟都叫到家里,炖了一锅肉,饭桌上把谱摆在旁边,原原本本讲了。屋里静了很久,我姐先开的口,她说,爸生前总说咱家是马家的根,我看这根没断,还在呢,只是根底下还有一层根。我儿子那年二十出头,在大学读书,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爸,咱们家谱上写的头一件事不是他改了姓,是他被人救了一条命。没有马家太奶奶那一口饭,就没有咱们全家这一百多口人。这话说得屋里好几个人都低头抹眼睛。是啊,先有的恩,才有的家。陈广田公改的不是姓氏,是把命交给了救他的人。

第二个决定,是去一趟河南。今年春天,我请了年假,带着谱的复印件,坐火车去了开封。谱上写着祖籍开封府陈留,我按着这个地名去找,托当地的文史馆帮忙,又在网上发了帖子。转了一大圈,还真让我寻着了蛛丝马迹。陈留如今是个镇,镇上有姓陈的村子,村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支书翻出他们家的老谱,两边的名字一对,光绪年间确实有个叫陈广田的,谱上注着两个字:殁于外。他家谱上当这个人早死了,绝了记挂,没想到他不但活着,还在两千里外撑起了一个大家族。老支书领我到村口的陈家祖坟,指着一片麦地边上的一座老坟说,这是广田公的父母,当年旱死的人多,来不及立碑,这坟还是后来补的。我站在那座土坟前,替我们家一大家子人,磕了三个头。

我在开封待了三天。陈家的后人如今也有几十口,散在各处,闻讯来了七八个,凑了一桌饭。头一顿饭他们非要按河南的规矩招待我,端上来一盆烩面。我说,我们银川的面食也是一绝,等我下次来,给你们露一手我们那儿的做法。饭桌上两家谱摆在了一起,一新一旧,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百四十多年。陈家一个跟我同辈的兄弟说,守信哥,按老辈的算法,咱们是一家人。我说是,血脉这东西,隔了几代人,隔了几千里,一见面还是亲的。可我心里明白,也不光是血脉亲。我们两家,一家记挂着一个走了的孩子,一家记挂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这份记挂传了四代人没断,这才是真正没断的东西。

回到银川,我把这两本谱的合影洗了出来,装了框,挂在我家客厅。我爹的遗像旁边。我对着相框跟我爹说,爹,你守的箱子我打开了,你没说出口的话,谱上都写着呢。你太爷爷不许人说,是怕人瞧不起这个家;到了我这辈,我不怕了。为啥不怕?因为这个家靠什么立起来,谱上写得清清楚楚,靠的是马家先人的一口救命饭,靠的是陈广田公一诺千金的感恩,靠的是四代人守教门、守本分、守着彼此,一条都没缺过。这样的家,根在哪里都是正的。我爹要是活着,听我这么说话,八成要瞪我一眼,说我显摆学问,然后转过身去,偷偷地笑。

如今这本谱传到了我手里,我按老规矩,添上了我爹的名字,添了我们这一支的新生儿。添完最后一笔,我在后头空白页上写了一段话,留给我的儿子和孙子:我们姓马,也是陈家的血脉。我们的祖先是个饿得快要死的河南少年,被宁夏的一户人家从门槛前救活。要记住两头的恩德,记住河南的土,也记住宁夏的饭。往后不管传到哪一代,谁问起来,就把这本谱拿出来,原原本本讲给他听。家谱这东西,不是用来证明我们纯不纯的,是用来告诉后人,我们家是怎么来的,又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福气不在血里,在人心里。这话,是我爹用一辈子教我的,如今写进了谱里,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