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上海回东京的时候,我买了一袋麻花和一包瓜子,准备送给一位日本友人井上的太太,因为我跟她开过玩笑:“中国古代贵妇人看戏的时候,不是吃便当,而是吃麻花啃瓜子。”

她十分期待,因为她最近迷上了中国的古装剧,说:“看着看着,发现光喝咖啡解决不了某一种感觉。”我说:“这就对了,吃麻花啃瓜子,那绝对是中国古代贵妇人们的智慧。”

井上先生告诉我,自从迷上中国的古装剧后,太太在家里可安分守己,连上超市买菜的事情常常省略,还留下一句名言:“1000年之前,中国人就已经在宫廷里斗得天翻地覆,高市怎么可能赢呢?”

最近几年,不少中国古装剧进入日本,播放渠道不是手机,而是BS卫星台(卫视)。

故事情节不是紫禁城里的皇后与妃子,就是策马而来的年轻将军。有人正在争宠,有人正在查案,还有人刚刚重活一回,准备改写自己的命运。

中国观众熟悉的这些故事,已经悄悄走进不少日本家庭。它们没有占领日本全国电视网的黄金时段,却在卫星台、付费频道以及部分地方电视台,形成了持续播出的阵地。与其说是一阵突然刮起的“中国风”,不如说是一批观众日积月累养成的追剧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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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孙俪主演的《甄嬛传》,在日本有一个颇有戏剧性的名字,叫《宫廷争斗的女人》(日文名《宮廷の諍い女》)。早在2013年,BS富士台就播出过这部作品;2024年,BS11频道又安排播出。十多年前的故事,依然能够吸引日本的电视台重新排进节目表,本身就说明它有一批愿意继续看的观众。

同样受到日本电视台青睐的,还有《延禧攻略》和《如懿传》。前者在日本以女主角的名字“璎珞”为主标题,副标题则是“紫禁城中燃起逆袭之火的王妃”。从这个月开始,BS日本电视台正在播出《延禧攻略》,随后从11月18日起,接着播出全87集的《如懿传》。乾隆皇帝与后宫嫔妃们的故事,就这样准备陪着日本观众度过“中国时光”。这部连续剧的名称,已经被翻译成《紫禁城に散る宿命の王妃》(紫禁城中凋零的宿命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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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几部中国古装剧之外,吴磊、赵露思主演的《星汉灿烂》,2024年10月登陆BS11卫视频道,2026年11月又进入J:COMBS的免费播出时段,也出现在东京MX电视台的节目中。《庆余年》曾由日本兵库县SUN电视台播出。白敬亭、宋轶主演的《长风渡》,2026年8月在九州放送开播。赵露思主演的《珠帘玉幕》,则以《红色珍珠之歌》的日文名进入BS12卫视频道的节目单。日本观众接触到的中国古装剧,已经从后宫故事,延伸到家族、经商、成长与传奇。

那么,日本观众究竟喜欢它们什么?

井上太太很有发言权。她说,最先抓住眼睛的,往往是“好看”。

这里的好看,既指演员,也指整个画面。发簪上的珠子、衣袖上的刺绣、宫殿里的一盏灯,甚至人物喝茶时端起的瓷杯,都能让人多看几眼。日本娱乐媒体介绍中国古装剧时,经常把豪华服饰、大规模布景和影像效果列为看点。对于第一次接触这类作品的人来说,不必先弄懂朝代,画面已经替故事打开了门。

但是,漂亮只能把人请进来,真正让人留下的,还是人物。

日本有一部很有名的电视剧《大奥》,讲的是将军后宫中的爱恨与权力。拿它作为入口,日本观众便不难理解中国宫廷剧:为什么一句话不能直接说,为什么一个眼神就会惹祸,为什么昨天还是姐妹,今天便成了对手。BS11卫视介绍《甄嬛传》时,就使用过“中国版《大奥》”的宣传语。 皇宫看起来很遥远,人情却并不陌生。有人看的是妃嫔争宠,也有人从中看见了办公室里的派系、家庭里的委屈,以及人在强者面前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故事中的女性,常常具有推动剧情的力量。甄嬛要在险境中保护自己,魏璎珞不愿任人摆布,《长风渡》里的柳玉茹则逐渐展现出经商的能力。她们会受伤,会判断失误,也会一点点学会替自己做主。这样的成长,很容易让观众产生代入感。追剧追到后来,关心的已经不只是“她会嫁给谁”,还有“她能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另一个吸引力,是熟悉之中的陌生。日本读者对《三国志》并不陌生,对中国历史文化也有长期的兴趣。但是,唐代商人的生活、清宫中的礼仪、古代家族的婚姻安排,依然充满新鲜感。汉字让人觉得似曾相识,具体的生活又与日本不同。这种距离刚刚好:既能看懂人物的喜怒哀乐,又能暂时离开自己的日常。

当然,古装剧不等于历史教科书。《庆余年》这样的作品,本来就包含架空与幻想的设定。对不少观众而言,了解中国历史是追剧带来的收获,最初的动力仍然是故事有趣、人物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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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几十集的长度,也未必全是障碍。一旦喜欢上人物,长篇就变成了陪伴。每天看一集,几个月下来,剧中人的处境仿佛成了生活中的一件牵挂。看完一部,再寻找同一演员的另一部作品,又会踏进一个新的故事。

井上先生说,为了看懂中国古装剧的历史与人物背景,太太总会上网做功课,拼命学习中国历史与文化。

中日两国的关系依然寒冬,但是,由中国古装剧掀起的“中国潮”,却在日本社会的底层,悄然兴起。精美的制作,曲折的命运,人物身上的真情实感,让国界变得不再那么重要。紫禁城距离日本家庭很远,但是,一个人想被理解、被珍惜,想在困境里活得有尊严的心情,其实离谁都很近,成为许多日本人与中国“心灵共鸣”的文化元素,成为她们理解中国的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