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庄人刘大勇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去了一趟澳门。
去之前他在薛城区开了个五金店,卖螺丝、合页、门吸、拉手,顺带配钥匙修锁。店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货堆得满满当当,人进去得侧着身子走。他媳妇王芳在隔壁开理发店,两口子一个卖五金一个剪头发,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稳当。刘大勇这人没啥大志向,最大的爱好是下班以后跟隔壁老王下两盘象棋,输了骂骂咧咧,赢了哼小曲儿,晚上喝二两白酒,十点准时睡觉。
他去澳门是因为他发小张建军。张建军在珠海那边跑运输,跑了十来年,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澳门那边的线,专门给人换港币赚差价,顺带当个地陪。过年前张建军回枣庄,开着辆二手宝马,请刘大勇吃饭。酒过三巡,张建军说:“大勇,跟我去澳门耍两天,吃住我管,你就带个路费就行。”
刘大勇说:“我去澳门干啥?我又不赌。”
张建军说:“你不赌你逛逛也行啊,大三巴、威尼斯人,看看西洋景。再说了,去了不一定要赌,你当是旅游。”
刘大勇回家跟王芳商量。王芳说:“你去呗,张建军那人不靠谱,但好歹是发小,总不能把你卖了。你去看看,别赌钱啊。”刘大勇说:“我傻啊我赌钱,我就去看看。”
他带着两万块钱去了。这钱是他攒了半年准备换冰箱的,家里那台冰箱嗡嗡响得跟拖拉机似的,王芳念叨了仨月。他想着去澳门吃住不花钱,这两万就买点手信,剩的回来买冰箱。
到了澳门头两天,张建军带他逛景点,大三巴牌坊底下照了相,妈阁庙上了炷香,威尼斯人里坐了回贡多拉,撑船的是个意大利小伙,唱《我的太阳》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刘大勇玩得挺乐呵,心想这地方不错,回去能吹半年。
第三天晚上,张建军说带他去见识见识赌场。刘大勇说我不赌。张建军说:“就看看,不玩,看看又不输钱。”刘大勇就跟着去了。进了赌场大厅,刘大勇眼睛就不够使了——满眼都是人,桌上堆着筹码,红的蓝的黑的,跟不要钱似的。有人一晚上赢了几十万,筹码往桌上一推,哗啦哗啦响。
张建军换了两千块的筹码,塞给刘大勇一千:“玩玩,输了算我的。”刘大勇说我不要。张建军说:“你就当打游戏,赢了给你媳妇买包,输了拉倒。”
刘大勇捏着一千块钱的筹码在老虎机跟前站了半天,最后找了个最简单的押大小桌子。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规则简单,押大押小,押中有赔率。他扔了一百块的筹码押大,开了,赢了。又押一把,又赢了。三把下来赢了两千多。刘大勇手心出汗了,喉咙发干,他觉得这玩意儿比卖螺丝来钱快多了。
那天晚上他赢了一万八。
回酒店路上张建军说:“你看,我说啥来着,你这手气好。”刘大勇嘴上说“瞎猫碰死耗子”,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一万八,他五金店得卖三万六千个螺丝才能挣这么多。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骰子转的画面。
第四天白天他心不在焉,逛景点的时候老想着晚上再去。张建军看出来了,说:“晚上再去玩会儿?”刘大勇说:“去就去,我就带五百。”
五百块钱赢了三千。他不满足,觉得来都来了,不如多换点筹码。他回酒店取了五千,当晚赢了四万。
第五天他取了剩下的一万五,又赢了六万。张建军在旁边看着,脸色有点不对了,说:“大勇,见好就收吧。”刘大勇说:“再玩两把。”两把变成了十把,那天晚上他没输没赢,打平了。但他回酒店一算账,自己这五天赢了十一万。
第六天,他改了机票。
那天晚上他换了五万筹码,上了百家乐的桌子。百家乐玩法多,他其实不太懂,但手气来了挡不住。押庄赢庄,押闲赢闲,连着中了十一把。筹码堆得跟小山似的,旁边的赌客都围过来看。到凌晨三点他收手的时候,一算账,赢了三百多万。
确切数字是三百八十七万港币,折人民币四百一十万出头。
刘大勇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把筹码换成现金,赌场给开了本票。他揣着那张本票回酒店,路上手一直摁着裤兜,生怕本票长腿跑了。张建军跟在后头,说:“大勇,我服了,我真服了。你这运气,赌神附体。”
刘大勇打电话给王芳,王芳凌晨四点多接的电话,迷迷糊糊说“你疯了这么晚打电话”。刘大勇说:“媳妇,我赢了四百多万。”王芳说:“你喝多了吧?”刘大勇说:“真的,我明天就回去,不,我改签了,我后天回。”王芳说:“你真赢了?”刘大勇说:“真赢了。”王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赶紧回来,把钱存银行,别搁身上。”刘大勇说:“知道知道。”
挂了电话刘大勇躺床上睡不着。四百万是什么概念?他五金店一年挣十万出头,四百万得挣四十年。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先把房贷还了,还剩三百多万;换辆车,换个二十万的;给王芳开个大点的理发店,剩的钱存银行吃利息,一年利息就够花的了。他越想越美,美着美着天亮了。
第七天他没走。他想,再玩一天,赢到五百万就走。
那天他换了五十万筹码。手气没了。押庄开闲,押闲开庄,怎么押怎么不对。到晚上八点他输了八十万。他急了,又换了一百万筹码,打到半夜两点,输得还剩二十万。他把那二十万押了一把和,赔率一赔八。开了,闲赢。二十万没了。
刘大勇脑子嗡的一声。四百万变三百万了。他回酒店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给张建军打电话:“建军,再借我二十万。”张建军说:“大勇你疯了吧?你赢那么多还借什么钱?”刘大勇说:“我就翻个本,翻回来就走。”张建军说:“我不借,你赶紧回枣庄。”刘大勇说:“你不借我找别人。”张建军把电话挂了。
刘大勇找了赌场里的“叠码仔”,借了五十万高利贷,日息千分之三。他想好了,就玩一把,押大,赢了就走。那把真赢了,五十万变一百万。但他没走。他想,再多赢点,把输的八十万全弄回来。
四个小时以后,那一百万没了。高利贷的五十万也填进去了。
第八天张建军来酒店找他,看见刘大勇坐在床边抽烟,烟灰缸里戳了二十多个烟屁股。张建军说:“走吧,回枣庄。”刘大勇说:“我不走,我输了三百万了。”张建军说:“你他妈本来就没赢过钱!你那四百万是赌场借给你的,现在人家要你还呢!”刘大勇说:“我赢过的,我真赢过。”张建军说:“你赢的那是数字,在赌场里就是个数字!你现在欠着高利贷五十万,加上你自己带的钱全输了,你算算你亏了多少?”
刘大勇不说话了。
第九天他没出房间。王芳打了十七个电话他没接,最后他接了,王芳在那头哭:“你什么时候回来?”刘大勇说:“媳妇,我对不住你。”王芳说:“你咋了?”刘大勇说:“钱没了。”王芳说:“没了就没了,人回来就行。”刘大勇说:“没了还倒欠五十万。”王芳那头没声了,过了半分钟才说:“你回来,咱们慢慢还。”
刘大勇挂了电话就崩溃了。他在酒店房间里把枕头撕了,棉絮扔了一地,电视机遥控器砸墙上摔碎了,自己蹲在卫生间角落里嚎啕大哭。张建军踹开门进去的时候,刘大勇正拿头撞墙,咚咚响,张建军上去一把抱住他:“你干啥!你死了你媳妇咋整!”
刘大勇说:“我不活了,我回去也没脸见人。”
张建军说:“你死了,那五十万高利贷找你媳妇要去,你媳妇拿啥还?你闺女上学钱你给攒够了吗?”
刘大勇闺女在济南上大学,刚上大一,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三万。
第十天,张建军把他押上了回珠海的船。刘大勇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澳门的楼,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建军,我做了一场梦。”张建军说:“梦醒了就回家。”
回到枣庄是第十一天。王芳在高铁站接他,看见他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胡子拉碴的,啥话没说,接过他的包,说:“回家吃饭。”
刘大勇进门看见他家那台嗡嗡响的冰箱,眼泪又下来了。他跟王芳说:“媳妇,冰箱没换成。”王芳说:“冰箱还能用,先凑合着。”刘大勇说:“那五十万咋整?”王芳说:“我把理发店盘出去,能凑十万。你五金店再想想办法。不够的找亲戚借。我跟我弟说了,他答应借十五万。”
刘大勇说:“那是你弟买房的钱。”
王芳说:“他买房不急,先紧着咱。”
刘大勇蹲地上抱着王芳的腿哭。王芳拍他脑袋,说:“哭啥哭,人回来就行。钱没了再挣,你要是死澳门了,我跟闺女这辈子咋过?”
第二天刘大勇把五金店盘了出去,盘了八万。王芳理发店没盘,她舍不得,那是她干了十几年的手艺。她白天剪头发,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刘大勇找了个开货车的活儿,一个月挣六千,比卖螺丝强点。闺女寒假回来知道了这事,没哭,把她攒的五千块钱压岁钱掏出来搁桌上,说:“爸,我下学期申请助学贷款。”
刘大勇拿着那五千块钱,手抖了半天。
今年过年我去枣庄走亲戚,在街上碰见刘大勇。他在路边等活儿,开着他那辆二手小货车,驾驶室里搁着个保温杯和一摞煎饼。我说大勇你咋样,他说还行,慢慢还呗。我说还差多少,他说还剩二十来万,今年差不多能清。
我说你还去澳门不。他说我傻啊我还去,这辈子不去那鬼地方了。他说那十天跟做梦似的,前六天梦里全是钱,后四天梦里全是鬼。他说他最后那天在酒店里照镜子,看见自己眼睛是绿的,跟狼似的。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碰赌了,连两块钱的彩票都不买。
我说那你家冰箱换了没。他说换了,去年双十一买的,海尔,两千六,静音省电。他说买冰箱那天他媳妇抱着冰箱哭了半天,说这台冰箱等了两年。
我说那你现在日子咋样。他说日子挺好,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六点收工,回家吃媳妇做的饭,吃完下楼跟老王下象棋。输了还是骂骂咧咧,赢了还是哼小曲儿,十点准时睡觉。
我说你还下棋呢。他说下,老王那臭棋篓子,我不下谁下。
我说那你跟张建军还来往不。他说来往,过年还一块喝酒。张建军现在也不跑澳门那条线了,回枣庄跑网约车。他说张建军那天喝酒的时候跟他说:“大勇,我当初不该带你去。”他说:“赖不着你,我自己手贱。”俩人碰了一杯,啥话没再说。
我问他,你恨赌场不。他说不恨,赌场又没拉他进去,是他自己走进去的。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赌场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心里最贪的那块肉。他那四百万不是赢的,是老天爷借他做了十天梦,梦醒了,该干啥干啥。
我问他以后咋打算。他说再跑两年车,把账清了,攒点钱把五金店盘回来。他干了十几年五金,闭着眼都能摸出螺丝的型号。他说还是卖螺丝踏实,一个螺丝赚两毛,卖一万个赚两千,这钱攥手里不烫。
临走他喊住我:“哥,你要是写东西,把这事写进去。别写我赢钱,写我输钱。赢钱那段是假的,输钱那段是真的。”
我说行。
他上车走了,小货车突突突冒着蓝烟拐过街角。我站路边看着他车屁股后头贴的“不赌为赢”四个字,也不知道是他自己贴的还是盘他店那人贴的。
他秒回:“真静音。我媳妇说比打呼噜的老王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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